“小日本儿投降了!小日本儿投降了!……”
头顶正阳如火,街上全无风色。邵宽手提柴刀,神采奋兴,大声呼喊着,从横街飞快跑来,一路朝中街跑去。
四磕巴皱着眉头,站在李宝山家门前,瞥了眼邵宽背影,扇了扇衣襟,对担水走来的傻盼子问道:“盼……盼子,你听见邵……邵家老二喊……喊啥呢?”
傻盼子抬眼低眉,上下看看,空洞洞望着前方,嘴里小声叨念着,全不理会四磕巴,晃晃荡荡走了过去。
傻糊子背着粪箕子,沉着脸走了过来。四磕巴眉眼一舒,呵呵笑道:“我说糊……糊子,小日本子都……都投降了,你咋还……还阴着脸?可是死……死在这儿的老……老安子的鬼魂,附……附上你的身?”
傻糊子手里粪叉子一指四磕巴,大声道:“你有蛾子了咋着?想让我给你钩出来!”
枝叶静静,燠热无风。李风清两眼瞅天,脚下画圈儿,从邵宽跑去的方向,挪蹭着走来,嘴里淌着涎水,含糊念着:“……投降……投降……”他蹭到李宝山家门前,忽地一低头,摇晃着停下脚,两眼斜眼盯住四磕巴的脸,仍在说:“……投降……投降……”
四磕巴退后一步,急声道:“你瞅……瞅我干啥?我脸上又……又没花。”
傻糊子冷哼一声:“他不瞅你瞅谁?我要是他,天天把屎拉你媳妇被窝儿里。”说罢转身,一瘸一颠,拐进刘家胡同。
天气湿闷,秋如夏暑。见李风清仍紧盯自己,四磕巴左顾右看,灵机一闪,抬手朝东一指,大声道:“我有……有啥看头,你往前……前看,看看那……那是谁?”
李风清涎水挂在下颏,含糊道:“……那是谁……”说着脖子一梗,眼向东一跳,手往前一戳,竟口齿极清地喊出:“是她!”说罢,眼珠乱转,浑身剧颤,右腿倏地绷直,人已仰面栽倒,不再动弹。
街上瞬时一静,唯余天光刺眼,依旧明耀老街。
四磕巴一惊之下,忙对迎面走来的兰花大喊道:“我说大……大妹子,这回你可瞧……瞧见了,他可……可是自个儿摔……摔的!”
正阳高悬,街石青白,斑驳裂纹里,有百年未净的尘土。
“一门三进士,同榜九文员。”十个醒目大字,镌刻在姜氏家庙大门两侧。大门上方,悬挂已显斑驳的匾额,上书四字:“玉树家生”。
晨光早明,旭日已升,姜氏家庙门前站满了姜氏族人。姜子岚立于人前,面向家庙,整整衣冠,神情庄重,高声诵读:“流长有源,树高有本。今具薄奠,恭祭祖灵。不腆微仪,虔诚我心。贻谋悠远,世守清芬。诗书继绪,毋坠家声。始祖其鉴,伏维尚飨!”读罢,当先跪下,朝家庙恭恭敬敬磕了四个头。身后族人随之齐跪,纷纷朝家庙叩拜。
众人起身,族中辈分最长者上前,立于前排接受晚辈跪拜之礼。待最长者受拜退下,再由次长者接替。辈分排序,长去次接,常见垂髫始龀孩童居前昂立,须发斑白老者俯首参拜。这番族礼下来,已用去半日时光。
秦沽姜氏一门,乃四世祖岿然公由青芦迁至秦沽。前明时节,一世祖大始公定居青芦,耕读传家,孝友继世,素著田园雅望。大始公暮年,有云游相士为其看相:“老先生家门八代单传。”大始公闻言,脸色大变。那相士又言:“然老先生恤农宽租,岁收仅取其二而有崇德,故天命有变,单传八代改为单传六代。历六代而后,老先生之家,人丁兴旺,芝兰挺秀,将有‘一门三进士,同榜九文员’之佳景出世。”
姜家单传至第六代,六世祖生有四子,秦沽姜氏自此分为四门。清乾隆、道光、咸丰三朝,二门出了三名进士。嘉庆年间,一榜院试,秦沽姜氏同中九名秀才。一时文华之族,彬彬济济,果真应了那相士之言。
四世祖迁居秦沽时,名下良田跨四十八个村庄,凡数千顷;兼蓄盐滩、海舶、市肆诸业,家资丰饶,富甲一方。四世祖为人倔强,颇有不凡的硬气。三十岁血气方刚之年,自然不服直隶盐道的欺压。一场官司下来,虽说扳倒了那位四品盐官,却也使出天价银子。不单花光数代积蓄,家中产业变卖下来,也仅剩二十个村庄的田地。
四门分家时,本应二十个庄子每门分得五个。可大门那位世祖却说:“给我十个庄子,余下十个,你们仨人分去。”大门世祖这样做,因他有十个孙子,每个孙子都有一庄田地。三门世祖对四门世祖说:“余下十个庄子,二哥四个,咱哥俩儿一人仨。”这般家事谦和,一时在顺天府传为佳话。
四世祖岿然公好白马,外出总骑上一匹神骏白马,人称“白马姜”。自有了这名号,方圆几十里内,便不许旁姓之人骑白马,由此引发一些纷争。四世祖不惜天价银子,都敢与四品盐官死磕,何况其他乡野之人?纷争结果,不言自明。他老人家如此性情,朋友自然多,仇家更不会少。因此死后未入祖坟,趁夜色悄悄葬于秘处,以免泉下遭仇家惊扰。
四世祖到底葬未葬入祖坟?随着时间推移,便有人产生疑问。不过这个问题,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后期那场革命运动中得到澄清。
革命小将游斗了姜氏一门中地富反坏右这等人世败类后,为进一步扩大战果,自然不会放过那座盘踞秦沽大地二百多年、头号封建地主的地下老巢。一众革命小将披挂上阵,纷纷拿起洋镐、镢锨等铲除封建残余的有力武器,抖擞革命精神,奋起革命臂膀,一举刨开了四世祖那座大坟,却见坟内只有一口棺木。
一轮红日之下,小将们再接再厉,鼓足神威,又将这口深埋地底二百多年,仍完好无损的棺木奋力劈开,棺里只有一个面目如生、披金带银、满身绫罗绸缎的小老太太。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向恶鬼让半分。小将们信念坚定,意志顽强,怒不可遏,奋起余威,将这个早应腐朽而仍旧毫发无损又一身封建装束的万恶地主婆扔出了棺木,使之大白于光天化日之下,接受革命群众无情的批判,并在巨大的革命浪潮中,将其批臭批烂,批得体无完肤。果不其然,在一声声震天动地的口号声中,封建地主婆一身罪恶的装束,顿时灰飞烟灭;封建地主阶级的可憎面目,也渐渐变得黑朽,不得不现出原形。就在一众小将欢呼雀跃取得重大胜利之时,其中一员小将余勇未尽、斗志未减,手起一锨,竟精准铲掉封建地主婆的一根脚趾。
小将们大获全胜、撤下战场后,姜氏后人中一些出身极好的人,乍着胆子,将这位四世祖奶奶找了个不碍眼的地方悄悄埋了。那些出身不好及出身一般的姜氏后人,皆藏头畏尾,避之唯恐不及。至于他们心里想些什么?是山呼万岁,还是暗自骂娘,便不得而知了。坟中陪葬之物,更是不知所踪。
秦天禄一袭青色长衫,鼻梁上一副金丝眼镜,手提公文包,神色怡然,迈着轻快步子,走进家门。
方琳上前接过秦天禄的公文包,帮他脱去长衫,倒了杯茶水,这才眉眼带笑地问道:“县上咋说的?给你升了啥官儿?”
秦天禄在桌旁坐下,呷了口茶水,笑道:“好事啊,这回上班儿离家可近了。”
方琳一怔,忙道:“你不在县上了?回秦沽能干啥?”
秦天禄一笑道:“秦沽镇成立镇党部,派我做书记长。”
窗外新枝叶裁,又是一片春光。方琳一脸愤愤:“有他们这样的吗?从大后方安安稳稳过来接管,将你这名深入敌穴、潜伏八年的功臣打入冷宫,且职位安排一拖就是半年。”
秦天禄点燃一支烟,轻声笑道:“镇党部书记长,可是一方大员。再者,丑妻近地家中宝。出了家门没几步便到办公之所,免去多少鞍马劳顿之苦、雪雨风霜之患,该是何等怡心。”
方琳睁大眼睛,大声道:“你说啥?我是丑妻?”
秦天禄笑道:“此处丑妻二字,不过是‘近地’字头而已。便如诗句‘有杕之杜,其叶湑湑’中的‘有’字,并无实义,更无实指。”
方琳神色忽黯,轻声道:“我虽不是丑妻,却没能给你生下一男半女。每每想起,心里就很愧疚。”
秦天禄淡淡一笑,温声道:“这也没啥,更不用多想。我哥四个儿子,你喜欢哪个,过继了便是。”
春光上窗,一窗明媚。方琳轻声道:“我真的好喜欢孩子。”说着眉眼一舒,望向窗外,暖声道:“明天是四月四日儿童节,我要带着我们班的孩子们去蓟水河边踏青。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秦沽。我要让孩子们度过一个快乐的儿童节。”
青青柳枝,轻垂在清澈小河里。两条青色小鱼,围住垂在水中的柳稍游嬉,漾起浅浅涟漪。
方妮儿眼眸轻垂,问张虎:“等中学毕业了,你准备去哪上大学?”
张虎仰头看天,大咧咧道:“上啥大学?中学上完后,我就不念书了,我看你也别念了。”
方妮儿眸光盈盈,小声问:“不念书,能干啥?”
张虎稳稳一笑:“我爸早给我安排好了,就去他的一贯道,先做少坛主。将来子承父业,接任坛主。”说罢昂起头,目视远方,朗声道:“千里江山,万里风云,我张虎自会扬威立万,大有一番作为!”
方妮儿轻声道:“千万里的风云江山,你是作为了,那我呢?我干啥?”
张虎嬉嬉道:“你能干啥?你就做我媳妇,在家服侍本坛主。”说着往西一指,傲然道:“我家的钱,要多少有多少。便是大河的水干了,我家的钱也不会干。”
方妮儿望向清清河水,静静道:“我可不是看上了你家的钱。”她想了想,眼里一亮:“要不我学我老姑,去小学校当老师。天天伴着读书声,守着一群天真的孩子,人就不会老。”
张虎一摆手:“当啥老师,天天哄小孩儿,操那心费那神干嘛。”他看向方妮儿的脸,忽地笑了:“不过说真的,你的模样跟你老姑越发像了。再过两年,怕会变得一模一样。”
方妮儿脸上微红,忙道:“我哪有我老姑好看?在我心里,我老姑是全秦沽最美的女人。”
张虎笑道:“你自觉比不上你老姑,我却觉得比秦天禄不知要强多少倍。如此一来,岂不应了‘好汉没好妻’那句老话儿?”
方妮儿垂眸嗔道:“总说这样的话,才多大呀。”
张虎急声道:“咱们不小了!南街卖切糕的大花鞋,他爸比他大十三,她妈比他大十五。横街卖兔子肉的路四,他爸比他大十四,他妈比他大十六。他们的爸妈,在咱俩这岁数,早就成亲了!”
方妮儿忙道:“你别老想着成亲的事。”说着看了眼张虎,脸一红,柔声道:“着啥急呀,我还跑了?”
张虎大声道:“今生今世,你跑到哪里,我就追到哪里。”说罢,忽地凝神,紧声问道:“我要跑到别的地方,你会追去吗?”
两只新燕,一前一后掠过河面,飞向石桥北面的密林。
方妮儿目光随飞燕飘过,脱口道:“我会追去的。”她想了片刻,轻声道:“虽说男人能去的地方,女人未必走得进,可我的心,总会跟着你。”
张虎疑惑道:“啥地方男人能去,女人进不得?”
方妮抬头看看天,静静道:“我也说不准。我想,世界这么大,总会有的。”
张虎哈哈笑道:“小说看多了,你总爱瞎想。”
方妮儿若有所思道:“很多事不发生,是想不到的。”
张虎笑道:“下面的事,尚未发生,我却实打实地想到了。”
方妮儿不解道:“下面要发生啥事,被你想到了?”
张虎一把将方妮儿搂在怀里,低头笑道:“就是这件事。”说罢,二人忘情吻在一起……
“爸,老二近来没派人给你送信?”张垚给张桓斟上茶水,随口问道。
屋里一静,更觉窗外一庭春色。
张桓眉头微皱,问道:“你咋知道他派人给我送信?”
张垚放下紫砂壶,在壶盖上轻轻一抚,笑道:“当今时下,秦沽这片天地,还有啥事能瞒过您儿子?”
张桓左颊连跳两下,端起茶碗,又放下。
张垚语气一紧:“老二真让家里操碎了心。头几年日本人当道,可毕竟是外来人,两眼一抹黑,倒也好糊弄。自从那个日本种的樊矮子一死,那帮给日本人当差的,我都能罩得住,这才没把老二在外领兵跟日本人干仗的事捅出去。也亏樊矮子死得早,他死前对老二的事尚不完全知情。要不然,日本人还不抄了咱的家。”
见张桓轻叹一声,欲言又止。张垚语气一稳:“爸,往后他再来信,让我也瞧瞧,我心里也好有个底。最好再让送信的给老二带个话儿,就说我想见见他。一来多年没见了,叙谈兄弟间的情意;这二来呢,也让我这个做哥哥的好好劝劝他。日本人打完了,再这样混下去,终不是长久之计。这天下,毕竟是民国政府的天下,是蒋委员长的天下,他要能带兵向蒋委员长投诚,仍不失高官厚禄。”
见张桓眉毛轻舒,眼里神光一闪。张垚笑道:“你儿子这番肺腑之语,可说到老爸心里?”
张桓稍作沉吟,低声道:“唉,老二是啥人,你还不知?”说罢,端起茶水,呷了一口。
张垚话锋一沉:“此时迷途知返,未为迟也。不然的话,哪天国民政府把共产党剿了,不光老二性命不保,弄不好咱家还要吃上老二的挂落儿。”
张桓手一抖,茶水洒在了身上。
张垚淡然一笑:“老二的事,暂且不谈,省得心里憋闷。单说您大儿子……”说着起身,在张桓面前踱了几步,语气一扬:“您大儿子早已洞察世事,运筹帷幄。不久将来,咱张家定会超过他姜家,成为本地第一望族。”
张桓转头看向窗外,轻声道:“敦厚和睦,耕读继世。咱永远也比不上人家。”
张垚坐回座位,嗤笑道:“他姜家和睦?岂非天大的笑话?一百年前,他家就打得稀里哗啦。道光年间,二门那个解元咋疯的?还不是其他三门里的人看着眼红,把一具死尸偷摸儿埋在解元他爷坟前,破了风水坏的事。要不然,那位直隶全省的头名解元,就算不能连中三元,翰林十八魁,那也是板上钉钉。”说着眼光一闪,又道:“据说埋下死尸那勾当,便是大门中人做下的。大门祖上便贪,凡贪心足的人,嫉妒心都强。血脉相承,本性难改,大门后人做下那等阴损事完全可能。”
张桓道:“没看见的事,不可乱说。”说着左颊接连跳两下,沉声道:“谁家没些暗地里做下的事?”
门外脚步声响,张三青立在门前,向张垚连连招手。
张垚道:“你进来,我爸不拿你当外人。”
张三青连忙进屋,朝张桓深鞠一躬,陪笑道:“大叔,你老好啊!”
张桓沉着脸,侧身站起,看也不看一眼,快步出了屋门。
张垚笑道:“我爸直了一辈子,就是这样人,三弟莫要往心里去。”
张三青忙道:“大叔就是一见面给我两脚,我也得笑脸接着。”
张垚道:“你急着找我有事?”
张三青一脸忿忿:“大哥,今儿县里那些人又给我找了去,说再不拿出他们说的那个数,就要惩办汉奸。我都给他们送了三回。这帮王八蛋,真是太黑了!”
张垚眼里冷光一闪,沉声道:“兄弟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明儿一早,我就带人去趟青芦,听听那几个小子咋说。他们要是不往后缩着点儿,就让他们知道知道,这片天上谁掌管着天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