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风清手上打颤,脚下画圈儿,仰脸看向上天,涎水顺着歪斜嘴角滴答淌下,一步一蹭,挪进镇公所的院门。
面桃儿阴着脸,从屋里出来,瞟了眼刚进院的李风清,对跪在院里、低声啜泣的三瓢大声道:“三瓢,快回去吧。姜镇长说了,日本人定死了的事,谁也帮不上忙。要是再能帮,都是脸面熟人、拐弯儿抹角的表亲,他哪能不管?”
李风清颤颤着挪到近前,眨着贼亮的眼睛,流下涎水的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他不管……他不管……”
三瓢仍跪地上,大哭道:“我就一根儿一个儿子啊!姜镇长你老就发发慈悲,救他一命吧!他要死了,我废了一条腿,让我咋活呀!任谁都知道,他不是八路,就是个安分守己的老实孩子!”
李风清往旁蹭了两步,含糊不清道:“……是八路……是八路……”
面桃儿一脸厌烦,语气颇显不耐:“谁说他是八路?可日本人说他是啥,他就是啥,这谁能管得了?”
三瓢膝盖在方砖地上往前一蹭,嘶声道:“我腿残了,到底是他撞上我草车,我认命了!可一根儿碍着谁了?日本人刀快,他也不能斩无罪之人!”
面桃儿抢上两步,高声怒喝道:“你这话跟谁说呢?有本事到宪兵队跟日本人说去!”见三瓢脸色惨白,不住打颤,面桃儿语气一缓:“三瓢,你快回去吧。在这儿待长了,怕是连个活面儿都见不着了。”
李风清转过身,含糊道:“……见不着……见不着……”
石阶斑驳,老檐垂青。天上白云似锦,枝头新燕呢喃。
三瓢哭嚎道:“你这话啥意思?”
面桃儿往东南一指,缓缓道:“日本人杀人,都在甄园子和李园子中间那个道口。你早早到那儿等着,离老远看着,还能见上一面。你再给你孩子准备件好点儿的衣裳,到时候也好给他换上。日本人杀人,谁要收尸,倒也不拦着。”
李风清两眼看天,声音愈发含糊:“……杀人……不拦着……杀人……不拦着……”
三瓢滚爬着站起身,拖着一条腿,直着双眼,大哭着跑出镇公所。
李风清颤颤着右手,歪头斜眼看着三瓢背影,右脚画着圈儿,挪蹭着跟在三瓢身后,嘴里仍在说:“……杀人……不拦着……杀人……不拦着……”
三桂一身素衣,不着粉黛,低眉敛色,挎着柳编篮子,轻快走在青石街上。
四磕巴迎面走来,迎上笑道:“弟……弟妹,买菜回……回来了。离……离着老远,四哥就……就听到篮子里马……马驴子驴肉的香气。”
三桂脸一红,敛声道:“要不四哥上家吃,跟宝山喝两盅。”
四磕巴一笑道:“不……不了。四哥家……家里来且了。这……这不,也去横街打……打点儿酒,买……买点儿肉。”
五麻子顶着铁青头皮,手里旋着黑光铁胆,一脸笑意,走了过来。一条黑毛大狗耷拉耳朵,一步不离跟他身后。
四磕巴神色一紧,忙道:“弟……弟妹,四哥先……先走了。”说罢紧走几步,往东去了。
五麻子迎上三桂,站下脚,眉眼一闪,笑着道:“三桂呀,你这步可真是走对了!如今的秦沽,就事由而论,我宝山大兄弟,那可是坐在上了头排交椅!你的命,真是好啊!”
黑毛大狗伏在五麻子脚边,垂着眼,一动不动。
三桂红着脸,低声道:“看麻爷您说的。”
五麻子忙是搭话:“我宝山兄弟呢?五哥有几天没见他了。弟妹这又是打哪来?”
三桂踌躇一下,稳下脚步,低声道:“宝山赶车拉活儿去了。我买来菜,回家给宝山做饭。”
五麻子大笑道:“我说弟妹,你竟拿五哥开涮!我宝山兄弟如今是何等身份,还能去赶车拉脚?就算真赶车外出,那也是乔装改扮,特别行动去了。”说罢一眼瞧见迎面走来的兰花,当即笑道:“今儿五哥我五运高照,七彩生光,黑介准得连做仨倆好梦。”说着朝兰花大声招呼:“弟妹,你来得正是当口,五哥正好给俩弟妹引见引见!”
三桂轻声道:“不用麻爷引见,兰姐我俩认得,我到兰姐店里买过豆腐。”
说话间,兰花已到近前。五麻子笑道:“要是认得那就更好了。哪天俩弟妹,再叫上宝山、陈洪俩兄弟,都到五哥家,咱三家好好聚一聚。别看你们五嫂子不如你俩受看,可炒得一手好菜,并不照鲁天儿那小子差哪去。到时候让你五嫂子露两手,五哥跟宝山、陈洪好好喝一场,你们姐仨也得多亲多近。”
兰花快步走着,回头道:“多谢麻爷好意,我男人我俩天天忙着,做豆腐,没空到麻爷家里去。”
五麻子微微一皱眉,忙对三桂道:“弟妹快回家做饭,五哥这就先走了。”说罢朝兰花背影喊道:“弟妹你等等,五哥到你店里坐坐,跟陈洪兄弟说说话儿,顺便再给你五嫂子捎斤豆腐回去。”
五麻子追出几步,回头一瞧,见那条黑毛大狗仍垂着眼趴在街上。他嘿嘿一笑:“上回是两只鸡,这回真要轮到你了。”
三桂回到家,眉眼轻舒,手脚麻利,取出篮子里的驴肉,装盘摆桌。把两样青菜放进瓷盆,端到水缸前,掀起缸盖看了眼,轻声自语道:“缸里没啥水了。”她搬来木凳,放在缸下,双脚踩上,刚要探身往缸里舀水,忽听身后一声凄厉猫叫,不由回头,见一只黑色大猫弓腰背耳,立在门前,幽绿猫眼紧盯自己……
姜志邦满脸陪笑,将买完二斤大八件儿、一坛杏花村的邱黑子送出店门。他转身进店,脸色倏忽一变,对二贵、董四儿大声道:“做人就得安分守己。不管谁在世面上管事,只要你不招灾、不惹祸,管住嘴、看好腿,做个安善良民,他能把你咋地?就算是日本人恶得很,他咋没抓我、没杀我?”说罢,背手来回踱了几步,在椅子上坐下,意犹未尽:“我犯法的不做,犯忌的不说,就守着我的店铺,规规矩矩做我的买卖,该交的钱交,该上的税上,便是谁管事,他也得保着我。”
街上人声嘈杂,店内二人不语。姜志邦冷眼一瞟店外,哼了一声,愤愤道:“南街那个三瓢,他儿子前两天让日本人给挑了。这两天他趔着一条腿,出来进去骂我子岚三哥。你们说,他算什么东西?日本人杀的你儿子,你不骂日本人,你骂镇长干啥?骂镇长见死不救,你骂的着吗?人家救,那是人情;便是不救,那也是本分。再说了,到日本人跟前去救人,嘴是那么好张的?人是那么好救的?弄不好,还得把自个儿搭进去。上回我正之二哥当镇长,就是到日本人跟前替人说事,让日本人一皮靴踹在脸上,登时口鼻喷血,那是在家歇了多少天。”
董四儿别过脸,小声道:“那也该去试试,万着管事呢,那可是一条人命。”
姜志邦眼一立,大声道:“你在那儿嘀嘀咕咕说啥呢?一条人命?那得看是啥人的命?一脑袋高粱花子的命,还真不准抵得上他种出的那几亩红高粱!”
满原春色,遍野清香。大鸡形敞着怀,腰带松松垮垮,眉舒眼亮,额头闪光,仰脸背手,笑呵呵走上木桥。桥下的水,清亮得像新醅的酒,晃着细碎的光。
大媳妇紧着脸,大声吼道:“你又去看日本子杀人了?你就不怕把你也一块儿挑了?”
二媳妇一脸忿忿,大声喝道:“你就不怕泚你一身血,死鬼勾走你的魂儿!”
大鸡形就地两个空翻,哈哈笑道:“说!敞开说!你们白日介说出大天十六点儿,一到黑介上了炕,还不像团儿揉熟的泥,哼哼唧唧,道不出半句整话来。”
“谁像揉熟的泥?谁又道不出半句整话来?”三媳妇挑着眉眼儿,嘻嘻一笑,娇声又道:“你跟她俩说说,昨儿个夜里,我在炕上都跟你说了啥?”
野风轻柔,云影悠悠。大鸡形脸一讪,紧躲眼神,支吾道:“你说啥了?谁知你说啥了?反正我一句没听清。兴许你说的是日本话,就当我睡了回日本小娘们儿。”
大媳妇脸色骤变,抢上一步,在大鸡形嘴上就是一巴掌,喝道:“你这妨人嘴,早晚得给身子惹大祸!”
二媳妇瞥了眼三媳妇,不屑道:“她在炕上能说出啥?还不就是……”
大鸡形吃吃一笑,抢下话头:“你说得咋就这么对!还不就是一加一减,一乘一除,你们人人精熟的那点儿事。”说着朝西边一指,眉眼一动,紧声道:“人们都说被二奎砍烂脸的翻译官是个日本种,他能说一嘴比泥鳅还顺溜儿的日本话。据说秦天禄媳妇的日本话就是打他嘴里学来的。”说话间,转头瞧向三媳妇,吃吃道:“昨儿黑介,菱花那声调儿,那眉眼儿,跟秦天禄媳妇在学堂上没两样。我这才疑心菱花就是个日本妞儿,诚心来占咱中国大老爷们儿的小便宜。”
大媳妇一跺脚,咬牙道:“你这张虾酱嘴,不定得给自个儿惹出啥祸事,保不齐哪天就被官家逮进监牢狱!”
大鸡形嬉嬉笑道:“便是进了监牢狱,我也照样在那里折跟头、打把式,一蹦五尺高!”
遍野清香,暖风融融,吹得人直觉得身上衣裳也轻滑,心里漾漾的说不清想要做些啥,又像啥都不做也受用……
张桓在祖宗牌位前焚香理衣,跪倒磕头。四个头磕罢,凝神长跪,待檀香燃尽,这才起身。他看了眼门前的邱黑子,径直返回书房,坐在桌前,打开抽屉,取出玉镯,手上多了那份冷。
正妻悄无声息进了屋,淡声问:“玩儿啥呢?手里这玩意儿,是文房四宝哪一件?”
张桓不作声,将镯子放回抽屉,取过《小窗幽记》,随手翻开,目光投在纸页上。
正妻微微一笑,声音稳得像磨盘:“当年我爸拿起书,一页一页压着翻,记下的都是圣贤事。你却对书照镜子,不知正藏掖哪路小六九。”
张桓左颊微跳,静声道:“你爸是知府,给皇上三拜九叩磕过头。我是草民,只给祖宗行老礼儿,每回就磕四个头。”
正妻目光灼灼,缓声道:“给皇上磕头只一时,给祖宗磕头要一世。就算丢了皇上的脸,皇上在深宫内院不一定就知道。可要丢了祖宗脸,祖宗在天上啥都瞧得见。”
窗上无限春光,窗下片刻静默。邱黑子走到门前,朝屋里望了眼,忙急步走开。
正妻扬声喊道:“黑子,别走!有事就跟你表兄说,你表嫂在这儿碍不着事。”
邱黑子挪步进屋,谨声道:“表嫂,我没啥事。”
正妻扬眉笑道:“黑子,窑子胡同里的婊子你都熟。听人说,那个赶大车、会武术的李宝山,当上了保定一个啥名字的特务头儿。头程子,替一个叫三桂的婊子赎了身,将她纳进了门。表嫂在这儿问一声,那三桂生得啥样啊?水灵不水灵?俊俏不俊俏?”
邱黑子脸一红,忙道:“平常人往上点儿,就是生得白。”
正妻笑道:“照这么说,你嫖过她?”
邱黑子眼神一闪,支吾道:“嫖……没……她没干多少年……”
正妻咯咯笑道:“那就是嫖过,脸上、嘴上都带出来了。我黑子表弟就是实诚,心里有啥,脸上就有啥。交给黑子办啥事,心里都踏实。”
张桓拿书的手微微一颤,左颊接连跳了两下……
邱黑子憨憨道:“我打小在姥儿家长大,伺候表兄表嫂那是应该的。”
正妻眉一舒,静静道:“黑子,有没听说,李宝山的大媳妇,可容得下做过婊子的二媳妇?”
邱黑子忙道:“容不容得下没听说,只听说头几天三桂死了。”
正妻眼一亮,问道:“她是咋死的?莫非也是寻了短见?”
张桓脸色骤变,手中书发出纸页撕裂声……
邱黑子道:“寻没寻短见不清楚,只说是一头扎进水缸淹死的。”
正妻点点头:“这种死法年年有,倒不算啥新鲜事。”说着冷眼一瞟张桓,淡淡道:“可三桂就不同了,她一个婊子出身,刚进正经人家,上头还有个明媒正娶的大媳妇。她那样死了,多少有些不明不白,免不得有人背地里说些挑事的闲话。”
邱黑子轻咳一声,忙道:“三桂淹死头一天,李宝山大媳妇就带孩子回了娘家。”
正妻眼一眯,笑着问:“我说黑子,一码码事你咋知道的这清楚?”
邱黑子忙道:“我跟陈洪喝酒,听他说给的我。他是打兰花那儿听来的。一些女人就好在豆腐店里说些杂七杂八的事。特别是大瓜他妈,三天两头往店里跑。三桂的事,最早就是她传的。”
正妻眼中含笑,款款道:“照这么说,倒也没啥嫌疑人。当是缸里水少了,她个子矮,又在窑子活惯了,正经人家的日子不谙熟,这才蹬上小木凳儿,探着身子去舀水,一下来了个大头儿沉,‘扑通’一声扎进了缸。”
邱黑子附和道:“大瓜他妈也是这么说。”
正妻淡然笑道:“方才说了,这种死法不稀奇,跟悬梁自尽一回事,都是喘不上气憋死的。”
屋内骤静,唯闻西洋铜钟摇摆的轻响。邱黑子支吾两声,没再言语。
正妻眼里有光,正色道:“这就是命数。她天生一个婊子命,哪能长久活在好人家?”见邱黑子仍没搭话,正妻又道:“黑子,今儿表嫂挑头提起窑子、婊子这类话,就是想托付你给表嫂办件事。”
张桓仍拿着书,将脸转向窗外。窗外流云似锦,新燕呢喃,一片春光。
邱黑子直了直腰,忙道:“表嫂让我办啥事,我这就去办。”
正妻一笑:“黑子,你随你表兄走南闯北,也见过世面。你看哪个地方的婊子好?赎身得要多少金子?你表兄可孤单着呢,都孤单到一个人坐在书房玩儿镯子。”
邱黑子脸一窘,干笑道:“表嫂说笑了。”
张桓放下书,起身走向门外。
正妻瞟了眼他背影,咯咯笑道:“咋又一声不吱就走了,就不怕我拿走你的宝贝镯子?”说着正妻打开抽屉,把玉镯拿在手,仔细样看,忽地笑道:“倒是个好东西,上头还刻着个桂字。不过,却能闻到有股子血腥气,不知附着几条人命?”说罢,朝邱黑子一笑,温声道:“黑子,你鞍前马后伺候你表兄不容易,这镯子表嫂给你了。”
邱黑子脸色一变,支吾道:“这我哪能要。”
正妻微微一笑,声音陡然阴冷:“你不要也好,省得也被上头的鬼魂缠上身。”说罢,猛一抬手,把玉镯摔上对面的墙。玉镯碎成数瓣儿,崩落一地。正妻展颜笑道:“镯子碎了,附在上面的魂儿,自然也就飞走了。”邱黑子一脸惊愕,还未回过神,正妻收起脸上笑,幽幽道:“黑子,你说,你表嫂这是啥命数!”
方琳将一盘油炸银鱼推到秦天禄近前,笑着说:“这个菜好吃,你咋不把盘子往跟前儿拽?怕有人把你当成傻盼子?”
秦天禄夹了条银鱼,边吃边道:“不光不能当面取笑智力有问题的人,背后也不该胡乱议论,这是做人应守的本分。”
方琳喝下一口鸡汤,反驳道:“傻盼子在沈阳他师弟那里陪客人吃饭,就是尝尝哪个菜好吃,便把盘子拽到自己跟前儿,这可是事实。这样的笑话儿有啥不能说?做人也不可过于死板。”
秦天禄眉头微皱,接连反问:“他那样做,可有人就在当场?又有谁亲眼瞧见?姜盼子他爸何等睿智,能让如此弱智的儿子外出谋职?退一步讲,就算姜盼子真去了沈阳,小戴身为沈阳市长,绝顶聪明,他能不知师兄是何样人?能让他在人前出丑,丢自己脸面?照我看,这是姜盼子他爸去世后,某个无聊之人恶意编排的笑谈。”
方琳笑道:“这番话说得倒也严谨缜密,能做这般推断,哪像县府科长,倒像警局的探长。”
吃完饭,方琳边收拾桌子边说:“这几天瞧你不像往日那般郁郁,眼里藏着股欢喜,让人觉得很反常。”
秦天禄眼里一热,低声道:“小日本儿就要完了。”
方琳瞪大眼睛,忙道:“你咋知道的?昨天日本人还在学校大会上,大说武运长久这些话。”
秦天禄沉声道:“我的消息很可靠,德国已向盟军投降,小日本儿坚持不了多久了。只是这些话,此时还不能外传。”
方琳道:“我又不是小孩儿,外面还到处是日本人的刺刀,这些话哪用得着你嘱咐?”说着眼里闪过忧色,轻声道:“等国民政府收复了这里,会不会惩治汉奸?你会不会受到牵连?”
秦天禄微笑道:“汉奸必须惩处,但你放心,我没事。”
方琳沉吟道:“县府一科科长,职位已然不低,哪能说没事就没事?”
秦天禄静静道:“当初是上峰派我留下的。”
方琳眼一亮,喜道:“那你就是身在敌穴、曲线救国,是党国的有功之臣。”说着靠上一步,喃喃道:“这些年,你口风为何这样紧?连我都瞒着。”
秦天禄眼光一沉,拉起方琳的手,轻声道:“长夜漫漫,前路茫茫,我为何要你为我担惊受怕?”
方琳攥紧秦天禄的手,眸光盈盈:“我的命真好,今生能遇到你这样的好人。”
时维六月,夏阳透过纱窗,在青砖地上筛下一片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