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疆火(二)
书名:水升天 作者:墨久言 本章字数:3784字 发布时间:2024-02-11

       张淼道:“我同两名军衔较高的弟兄被关入政监局。本来见盛世才如此不义,便与弟兄们商定离开新疆。岂料就在离开迪化的前一天,竟突然被抓。那关押之地,外墙皆用厚重砖石砌成,门窗同样牢固。可牢房间的隔墙,却是薄薄一道木板。可知这般建造,却是为何?这正是设计者的阴毒之处——他们处决‘人犯’,就在监牢进行,且不用刀枪,只用木棒从脚到头一棒棒打死。被害人临死前的每一声惨嚎,两侧监房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要的,便是以非人手段,摧垮被关押者的心志。”

       张桓听得目瞪口呆,两腿不住打颤。

       秦天禄喟然道:“世上一些人,为何总是如此暴虐?如此荼毒?”

       张淼道:“被抓进政监局的所谓‘人犯’,皆被施以难以想象的酷刑,让你承认早已给你定下的罪状。多少人不堪折磨,违心认罪,只求速死。我被抓当天,未及刑讯,夜里听见隔壁处决一名关押者。我当机立断,一掌劈开木板,冲进邻室。那生死一刻,我使出周身功夫,出手毫不留情,瞬间打死二人;余下一人未及发声,便被我制住。那人已被洗脑,起初拒不答话,只说誓死捍卫盛督办。生死攸关,情非得已,我使出残酷手段,这才逼问出两名弟兄的囚室位置与当夜口令。我剥下那三人衣服,救出弟兄,我三人换上制服,带上被处决人的尸身,随往外运尸的一拨人,混出了政监局。”

       一番话,直听得张桓、秦天禄心惊肉跳,肝胆皆颤。

       张桓颤声道:“迪化是新疆首府,巡防定是严密,你们出城时,可曾遇到麻烦?”

       张淼道:“我三人出了政监局,赶去其余弟兄住处,见房中无人。就在此时,政监局方向响起枪声。我心里一沉:一众百战余生、同生共死的兄弟,定趁黑夜去劫狱救人。那两弟兄也作此想,连连顿足,皆恨迟了一步。好在找到手枪短刀,我三人当即折返。一路上,政监局那边枪声不断,知道弟兄们仍在死战。我们加快脚步,快到政监局时,那里被大批军警围住,已无枪声,心知弟兄们已遭不测。我三人仍存一线希望,潜入一处废弃民宅,藏了一天。入夜,摸到政监局外,他二人隐身暗处,我只身撬开后院水道潜入院内,制住巡夜守卫,一问得知,八名弟兄昨夜一番死战,当场死了五个,另三人皆身中数弹,死在天亮时分。我悲恸难抑,擦去泪水,从原路撤出,说出昨夜实情,他二人泪流不止,久久不能自已。我三人强忍悲痛,乘夜色缒下城墙,出了迪化。他二人本想留下刺杀盛世才,给弟兄们报仇。我起初也动过此念,可往深处一想,当即打消念头。一来盛世才警卫众多,防范甚严,绝难得手;二来边陲甫定,民众方安,若盛世才一死,怕又生大乱,到时不单生灵涂炭,疆土也有分裂之危。我说服二人后,便千里奔波,返回内地,一路艰辛,可想而知。”

       张桓望着儿子,轻声道:“我真后悔,当初送你去了讲武堂。看看天禄,做文职守在父母身边,有多安稳。”说着,眼中流下泪来。

       张淼温声道:“爸,我这不好好回来了?爸无需如此。”语气一顿,沉声又道:“爸虽悔,我却不悔!”

       秦天禄略一沉吟,问道:“表弟心志绝决,可在返程途中,际遇了什么紧要人物?”

       张淼正色道:“在兰州,遇到我今生最重要的一人!”

       秦天禄点头道:“一定是他赤化了表弟。”

       张桓连连搓手:“那人是谁?你怎能信他那等大逆之言!”

       张淼微微一笑,沉声道:“他的名字不便透露。当年在莫斯科与他偶遇,仅短暂会面,未做深谈。他温文尔雅,气度恢宏,举止间从容坚毅,令人折服。在兰州再度相逢,他约我深谈,一席话高屋建瓴,如醍醐灌顶,使我明晰了此生的意义,也找到了毕生求索的方向。”

       秦天禄脱口道:“共党那套言论,确有极大的蛊惑力量,不知令多少有为青年误入歧途,危害家国。”

       张桓忙道:“天禄这话我爱听。你便是受乱党蛊惑,才误入歧途。当下迷途知返,为时不晚。”

       张淼道:“爸身居一隅,一心经商理财,天下大事并不知晓,且听我与天禄兄一言。”说着双目直视秦天禄,朗声道:“依表兄之意,这个充满剥削、充满压迫、劳苦大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中的万恶世道就不该打破?就不该建立一个没有独裁专制、没有贪污腐败、没有军阀割据、没有土豪劣绅,实现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老有所养、幼有所教、病有所医、独立平等自由、人民当家作主的清平世界?”

       张桓连连摆手,抢着道:“谁是土豪?谁是劣绅?哪有剥削?哪有压迫?他们租种咱家地,秋后收取租粮,此乃古往今来天经地义之事。遇到天灾年景,咱家都与佃户协商,酌情减免佃租,何曾强逼过佃户?再者,上面摊下商税,还不是咱家这些大户全给揽下,何曾摊到引车贩浆的小商小贩头上?若是那样,可还有脸见人?人活世上,要的就是一张脸面!”说着左颊轻跳,脸色微红,急声又道:“特别是那年,关东郑天狗带人马来到秦沽,也是咱家这些大户凑足了大洋,以劳军之名送过大石桥,他那支‘官儿比兵多、兵比枪多、枪比子弹多’的散兵游勇才没开进街里。不然,咱秦沽民众不知会遭何等祸乱!”

       秦天禄轻声叹道:“这世上能有多少表叔这般忠厚之人。”

       张淼正色道:“郑将军乃抗日英雄,所率队伍绝非散兵游勇,乃一心抗日的义勇军。郑将军率部多次与日军激战,曾重创日军,他本人在热河保卫战中壮烈殉国。至于坊间传言,那是别有用心之人对这支抗日队伍的恶意诋毁。”说罢,对秦天禄笑道:“天禄兄极力赞誉你表叔,其言外之意,是认同我的观点了?”

       秦天禄轻声道:“自古人道有常,周而复始,大动兵戈,龙血玄黄,无非就是争夺屁股下的那个座位而已!”

       张淼沉声道:“天禄兄学府精英,却仍未站在高处看这新兴的世界。将来的政府,将由民众选出,乃是民众的政府;公务人员,无论是何职级,都是民众的公仆!”

       秦天禄轻轻摇头:“神州大地,广袤中华,五千年历史积淀,三千年思想尘封,要想如此,怕是天方夜谭,痴人说梦!”

       张淼眼中闪出明锐之光,朗声道:“我们就要打破历代封建的沉积,唤醒劳苦大众,建设一个自由平等的崭新世界!”

       张桓又一摆手,紧声道:“你小点儿声,少说这等虚妄没用的东西。接着说,后来你又去了哪里?”

       张淼朗然道:“我随我的指路人一道去了延安。”

       张桓忙问道:“可就是王教头私走延安府的那个延安?”

       秦天禄道:“《水浒》里的延安府,设于宋哲宗元祐四年。考其沿革,便是如今陕北延安,当下共党老营屯扎于斯。”

       张桓惊道:“你见到了朱毛?”

       张淼道:“延安诸事,不便细言。但我可郑重声明:那里人才济济,俊采星驰,尽是济世之英才;那里政通人和,朝气勃发,是我中华振兴希望之所在!”

       秦天禄道:“待平定内外之乱,先总理的民族、民权、民生及军政、训政、宪政,方为立国之本,治国之道。”

       张桓道:“你那两个生死弟兄呢?为何未一同回家?”

       张淼微微一笑:“他二人随我同赴延安,如今去向不便明言。可以说的是,他们与众多从延安走出的志士一样,都在做天下劳苦大众翻身解放的大事。”

       秦天禄轻声道:“劳苦大众?大众劳苦?世间何人不苦?谁心不劳?唯自渡方是最好的解药。”

       张淼笑道:“天禄兄不愧北大高才,随口便偷换了概念,真当我这一介武夫听不出么?”他目光凝视秦天禄,正色道:“天禄兄,跟我走吧,你应当到那片天地去看一看。去过之后,你心中认定的立国之本、治国之道,必会彻底改观,也可在历史进步的洪流中,真正实现人生的价值。”

       秦天禄道:“表弟想拉我加入共党?”

       张桓忙道:“不光天禄不能去,你也给我留下,就在家好好待着。你看看天禄,早娶了媳妇成了家。而你,老大不小,仍光棍儿一条。明儿个我就张罗人,给你说媒提亲。”

       张淼笑道:“爸,今晚这是说了多少老小孩儿的话?这说明啥?爸你真是老了。”

       秦天禄道:“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表弟,我已加入了国民党。若改弦易辙、另投别处,岂不成了朝秦暮楚、反复无常之人?”

       张淼道:“我党很多著名人物,都来自国民党。此乃鉴往知来,呼唤光明,天禄兄不可有楚才汉将、朝秦暮楚这般顾虑。”说话间,他目光诚挚,语气愈发恳切:“天禄兄不了解我党,还不了解我的为人?”

       张桓抢着道:“你的为人我最了解,你打小做事,就一味蛮干。”

       庭树无风,窗上月明,一室寂然,钟摆滴答轻响。

       秦天禄略作沉吟,转过话头:“去年冬天,西安发生的那件大事,表弟身在秦地,当比我详知。”

       张淼目光灼灼,朗声道:“少帅以兵谏促抗日,天下齐应。我华夏神州,各族同胞,理当同心御敌,共抗外侮。”

       秦天禄眉头微蹙,沉吟道:“我虽职小位卑,消息闭塞,却预感共党军队将被国府收编。只是以十数年来共党之本性,纵然收编,怕也不会真心臣服。”说着轻声叹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张副司令一误再误,此番鲁莽之举,让困守一隅的共党绝地逢生,实是乱了攘外必先安内之大计。”

       张淼浓眉一轩,沉声道:“天禄兄此言差矣!外患当前,民族危难之际,国共两党更当捐弃前嫌,携手抗敌!”

       张桓忙道:“又说不着边际的事。我给你说一句最实在的话,不论哪党哪派,是男是女,岁数大了就得成家。今天是五月十三,再过三天,五月十六,就去给你提亲。西街姜茂林的二闺女,我早相中了,你妈也中意。仨月后,八月十六,就给你俩成亲。”

       张淼笑道:“爸,这可是好事。爸相中的闺女一定长得不错。只是此番纳吉请期,大喜登堂,得给人家多少彩礼?”

       张桓眼中一亮,傲然道:“咱家做事,几时小气过。何况你的大喜事。除首饰、衣帛各色礼品,另送三千大洋。”

       张淼笑道:“各色礼品折合大洋一共多少?”

       张桓默算片刻,稳稳说道:“大致五千。”

       张淼笑道:“太少了,拿不出手。”

       张桓忙道:“你的大喜事,你说多少就多少。”

       张淼静静道:“大洋十万。”

       张桓惊道:“你要干啥?你此次回家,可是来找家里要钱?

       张淼笑道:“还是我爸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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