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盏灯烛将书房照得通亮。
张桓望着一脸风霜的张淼，急切问道：“这些年你都去了哪儿？为何没给家里来信？可曾遇到危险？”
张淼吃下最后一口饭，喝下最后一口汤，又吃了几条银鱼和一片刘八缸的酱菜，才笑道：“爸都追着问上三回了，咋也得等我吃了饭再行叙谈。”说着放下筷子，微微一笑：“哪没危险？方才听我妈说，头几年就在横街，爸曾遇险，这可自家门前。”
张桓左颊忽地一跳，忙道：“这孩子，说的啥话，能是一回事？”
张淼笑道：“要说这些年，你儿子在外着实有些经历。爸想听，我这就细细道来。只有一点声明，爸听了可别吓着。”
张桓眉目轻舒，温声道：“这些年你全无音信，爸的心始终悬着。如今你坐在爸身边，爸还有啥可怕的？”
邱黑子走进来，对张桓道：“表兄，秦天禄来了。”
张桓轻声道：“天禄这孩子仁厚明礼，只是今天来得不巧。”
张淼道：“既然来了，就一道坐坐。我有些话，正想让天禄兄听听，好让这位北大才子知道外面的世界。”
话音刚落，秦天禄挑帘进屋，一眼瞧见张淼，不由惊喜：“表弟你到家了，几时回的？”
张淼笑道：“到家还不到半个钟点儿，才吃了饭。你表叔急着跟我说话，晚饭直接端进了书房。”
一室烛光，窗上月影，檐外星垂，案上茶烟静静。
秦天禄道：“表弟离开秦沽，投身军旅，这一去，该有十年了吧？”
张淼一笑道：“横戈马上，一路烽烟，倒叫人淡了过往年月。”
张桓脱口道：“你表弟民国十七年入讲武堂，如今已是民国二十六年，只在民国十八年回家住了几天，离家整整八年！”说着望向儿子，眼底泛起潮润。
张淼道：“表兄从北平深造返乡，在何处供职？”
秦天禄道：“在安水县府。”说着站起身，笑道：“表叔与表弟八年未见，自有许多话说。改天将表弟请到家里，咱哥俩儿喝着酒，再做叙谈。”
张淼忙道：“表兄，天禄兄，你可不是外人，快快坐下。我与你表叔说的话，正要你一同听听。”
张桓道：“天禄，你要是走，可就见外了。”
秦天禄重又坐下，徐徐道：“民国二十一年，表叔从你讲武堂同窗那里得来消息，沈阳事变后，你未带本部人马退到关内，自此便无音信。”
张桓轻声道：“是啊，咋就不往家里捎封信？哪管是二寸小纸条儿，只报个平安，家里人也不至把心悬了八年。”
张淼道：“民国二十年，日本关东军突袭沈阳北大营。但北大营接到的命令竟是：‘把枪放到库房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如此荒唐军令，致使十倍于敌的北大营军转瞬溃散。我时任特务营长，带着弟兄们跟小日本儿干了一仗。怎奈孤军难支，只得随溃兵后撤。有心杀敌，无力回天，那口窝囊气，直憋到现在！”
张桓忙道：“后来呢，你没进关？”
张淼道：“撤出沈阳，我决意与日军拼死一战，绝不屈辱而退。收拢队伍后与弟兄们讲明：愿随我抗日的留下，不愿随大军入关。四百多名部下，留下一百八十人，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更是热血汉子。我们换上日军军服，连炸两座军火库，突袭三处兵营，收拾小股日军，且战且退，撤至黑龙江时，还剩一百四十名弟兄，我带他们投到马占山旗下。他时任省府主席，立言守土有责、誓死不降，听得人心头振奋。马是丰润人，跟咱是老乡，见后自是亲近。日军逼近鹤城，马占山率部在江桥血战三天两夜。一次肉搏，我手提马刀，当先冲入敌阵，连杀二十几个小日本儿。当时尸山血海，天地为之色变……”
张桓神色一变，紧声问道：“如此恶战，你可曾有伤？”
张淼一笑：“白刃拼杀，得何人伤我？”
秦天禄道：“表弟武艺高强，更兼天命护持，日后尚有四品官位。”
张淼笑道：“天禄兄北大高才，如何同凡夫俗子一般，轻信江湖术士这等宿命之言。”
张桓神色郑重，满眼虔诚，连声道：“不可不信！不可不信！”
张淼道：“此战过后，我升任团长。带来的弟兄，仅剩百余人。谁知转过年，决心抗战的马占山竟也降日。我见他当了汉奸，便不辞而别，率部离去，一路转战，后沿中东铁路西撤，经甘南、海拉尔，由满洲里退入苏联。”
烛影摇红，晃晃烁烁，书案上的菖蒲映出薄纱般的绛色。青瓷盏中的茶汤，也漾着若有若无的暗红。
秦天禄道：“听说苏俄实行暴政，已无伦理纲常，直视人命如草芥。当政者，便如桀纣一般。”
张淼稳稳道：“表兄道听途说，如何比我这亲历者更知详情？”
张桓道：“津城也有很多苏俄逃出的罗斯人。他们言说，故国血腥杀戮，不分妇孺，抄家灭门，不计其数，直如人间地狱，惨不堪言。”
张淼凛声道：“跑到我国的前俄国人，都是腐朽的沙皇贵族及其附庸，是苏联人民专政的对象，不论逃到哪里，都逃不掉覆亡的下场！”他眼里闪出灼灼神采，朗声道：“苏联实行的是人类历史上崭新的社会制度——那里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没有剥削压迫，人人平等自由，劳苦大众是国家真正的主人，这才是人类文明的曙光！”
秦天禄神色微变，惊道：“表弟你被共党赤化了？”
张桓脸色一白，失声道：“莫非你投到朱毛麾下，同他们一道扯旗造反，祸乱天下？”
张淼笑道：“两位朝廷的忠臣，是听我这扯旗造反的乱党接着说，还是招来官军，拿我这祸乱天下的反贼归案？”
秦天禄忙道：“表弟说笑了。”
张桓神色一缓，紧声道：“你快接着说，后来又经历了什么？”
张淼道：“我率余部撤到苏联，陆续有多路东北军退入苏联境内。两三月间，聚拢将士三万多人。这支队伍从苏联远东行程万里，取道新疆，回国继续抗日。半路偶遇一名去过沈阳的苏联军官，他精于西式技击，倾慕中华武术。在沈阳我俩一见如故、结为至交。此番相逢他分外欣喜，极力邀我到莫斯科一游。我安排好部众，随他西行，沿途使我得见苏联建设蒸蒸日上的蓬勃气象。待到莫斯科，所遇之人，所见之事，更使我耳目一新，仿佛一缕曙光，照亮了心房。此番游历，我晚到新疆数月。彼时省主席金树仁只名义主疆，边防督办盛世才手握全境实权。国民军三十六师马仲英图谋新疆，盛世才便借国府军委会名义，命令这支东北军就地整编，归他调遣，抵挡马仲英部……”
夜色寂寂，室中人语；烛光熠熠，钟摆叮当。张淼喝了一口茶，续道：“我回国一心抗战，本不想卷入军阀混战。找到旧部，原打算离开迪化。可听闻马仲英部虽挂国府正规军名号，行径却同悍匪。他们一路杀进新疆，沿途劫掠，暴虐异常，在甘肃屠城，一次残杀平民数千人。我听罢怒火难平，决意为民除害。与部下商定，暂留驻新疆，待平定马匪之乱，再返内地抗日。此后跟随盛世才，在奇台、达坂城、迪化等地与马仲英部大战。马军悍勇，战况多为惨烈。最终苏联红军陆、空两军入境参战，马仲英兵败溃逃，才算平息了战事。几番恶战下来，我从沈阳带出的老弟兄，仅剩十余人。”
张桓神色一紧，忙道：“在新疆，你伤着没有？”
张淼一笑道：“帽子打飞一次，战马打死三匹，人却有惊无险，安然无事。”
张桓擦了把头上冷汗，连声念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秦天禄眉头微皱：“残暴嗜杀的马仲英，他是何结局？”
张淼道：“马仲英败退南疆，受邀前往苏联，说是去学航空。他在苏联时，曾把一卷录音带送给南疆旧部。录音里他说：‘中国外患深重，内政腐败，日寇步步侵华，国土岌岌可危，我们要抗战，本师长不久回国，与同志们一同向光明的大道奋进。’自此之后，再无音讯。以他素来桀骜不肯蛰伏的性子，怕已客死异乡。这两年传闻众多，有说飞行失事殒命，有言赴西班牙内战阵亡，较为可信的是：他海滨试马，遭仇家围杀，他不愿被辱，纵马跃入大海。”说话间，眼底掠过惋惜，低声道：“马仲英作恶不少，终究心怀家国、志在抗敌，每念于此，不免怅然。”
秦天禄道：“自古枭雄，立身道义高处，哪个不是满嘴正义，说得冠冕堂皇？换作侯景、朱温、秦宗权放在当下，怕是说得还要响亮。这等人一旦窃得权柄，华夏大地再无宁日，民众将饱受荼毒之苦。”
张淼朗声笑道：“激浊扬清，嫉恶好善，乃文士本色。天禄兄所言可暗指庙堂？当今天下，那位蒋委员长莫不就是天禄兄口中人物？”
张桓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虽在家里，仍须慎言！”
秦天禄轻咳一声，转过话头：“表弟为盛世才平定新疆立下大功，定然受他重用。”
张桓紧声道：“边地疆火，胡虏番邦，乱地方不待也罢。”
张淼道：“新疆战事平定后，我当即想返回内地，投身抗日洪流。盛世才却极力挽留，委我出任迪化军校教务长，授少将军衔。那十余名弟兄也在军校当了教官。盛世才主政新疆，吏治清明，与内地贪腐成风截然不同，舆论上又宣传苏联新政，我颇为好感，打算在那里干上两年，为西北边陲培育军事干才，既可巩固边防，也为抗战蓄积力量。可谁料……”张淼双眉一立，猛一拍案，眼中喷出怒火。
秦天禄道：“古来帝王坐稳江山，总要诛杀功臣以绝后患，莫非盛世才也是这般路数？”
张淼愤然道：“新疆政局甫定，一些跟马仲英部作战立过大功之人，便被督办公署侦探队以莫须有的罪名逮捕，关进政治监察管理局。这些部门听着正规，实则就是血腥魔窟，人间炼狱！”
张桓神色又变，忙问道：“你可曾有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