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来就好,这儿也算她的家。你这把年纪了,方圆几十里有着大脸面,纳个妾不是啥大不了的事,不用老掖着藏着,我是那么混蛮不讲理的人?”张桓正妻端坐炕上,手里拿着翻旧了的黄历,不紧不慢说着。
张桓满脸通红:“起先不是瞒你,只是……”
正妻脸色一沉:“只是什么?又要说怕我生气?我哪来那么多气?我的气早在你身上生没了。”
“奶奶,新来的那人是谁呀?我爷让我叫她二奶奶。我记得对门儿的二奶奶一脸褶儿,还猫着腰、拄着棍儿。这个二奶奶咋那么好看?比我妈还有二妈加一起都好看。”一个眉目清秀的男孩儿,爬到正妻身旁,眼里闪着亮光,大声问着。
正妻放下黄历,淡淡道:“咋那么好看?去问你爷。不好看,你爷能花三百两金子买回来?”
张桓干咳两声,低声道:“小虎儿,跟爷出去玩儿。”
小虎儿眼睛睁得溜圆,仰起小脸望着爷爷,急声道:“爷,等我长大了,你也花三百两金子给我买一个像新二奶奶一样好看的媳妇。”
“买,买,得买!花多少金子也得买!真是随个帖儿!”奶奶一推孙子,喝道:“去,快去,去找你好看的新二奶奶去,让她天天搂着你、抱着你,跟你睡觉玩儿花活!”
小虎儿跳下炕,抓住张桓的手,大声道:“爷,领我去横街,那儿好玩儿的东西可多了。”
张桓忙道:“爷这就领你去横街。”说罢领着小虎儿往外便走。
正妻喝道:“你给我站住!我话还没说完,你想把我憋死!”
张桓停住脚步,平静道:“有话请讲。”
正妻嘶声道:“还请讲?你安心逗我火儿!”说着长出一口气,冷然道:“我不跟你发火儿,我一个知府家的闺女,跟你一般见识,岂不失了身份?”
张桓缓声道:“夫人大家闺秀,名门淑女,绝非狮吼河东、虎啸陌北的悍妇。”
正妻脸色骤变,抓起黄历猛地一摔:“我爹当了两任知府,我出阁的嫁妆,整整拉了十车!不是使我的钱,你能做下这么大的买卖?”
张桓静静立着:“我有今日,全靠夫人提携。”
正妻眼光一动:“话又说回来,男人纳个瞧上眼的小妾,对外脸上也有光彩。你不是有句话常挂嘴边?你放心,我会顾及你脸面。可你也得给我分清啥是紫金钵,啥是黄铜碗。”
张桓左颊微跳:“我会多陪夫人,三十年情意如陈年之酒,逾老弥纯。”
正妻冷冷一笑:“你今儿跟我咋那么多邪词儿?昨儿黑介新二奶奶在炕上教的?”
小虎儿急道:“爷,快走吧,我想去横街买糖人儿。”
“正之,表叔祝贺你荣任镇长。”李风清笑着走进姜正之的办公房。
“是表叔啊,快坐。”姜正之将李风清让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水,问道:“表叔休假,没给学生上课?”
李风清笑道:“刚上完一节尺牍,听说你走马上任,便跟焕之打了声招呼,特来登门道贺。学校与镇公所一墙之隔,误不了事。”站起身,来回踱了两步,兴奋道:“正之之才,堪比敬之。荣任镇长定能使秦沽兴旺发达,百废俱兴!”
正之微笑道:“表叔,你老客气了。”
李风清重回座位,往北一指,连声赞道:“石县长卸任了,他可是个好官。在任上几年,不光没搂,还往里搭上了不少钱。县上公议,可比前明的袁了凡。”见正之轻轻点头,李风清又道:“他家在沈阳可是高门大户,有钱有势。因此也有人说,他来安水这小地方,也没啥好搂的,不如借水洗船,顺风使舵,留个好名声。正之你说,真是啥人都有,竟说出这等让清官寒心的话。”
正之道:“日勤三省,夜惕四知。将心比自己,何必问旁人。”
李风清眉梢一动:“新上任的吴县长,为人不知如何,可别像石县长前任的张县长。不过县上颇有几个扎手的,那位张县长不也被蔺晓行整治一回,老实了许多。”
正之轻轻摆手,语气平和:“表叔,这不是咱爷俩谈论的事。”
李风清一扬眉:“表叔同窗叶颂宏,现已升任县府一科科长,月薪大洋六十块……”说到这里,忙咳嗽一声,缓声道:“正之公务上若有疑难,可找我同窗斡旋。”
正之一笑道:“正之当这镇长,一来众人推举,盛情难却;二来也想给秦沽做些实事,并不想与上边人做那等走动。”
李风清忙道:“正之为人,表叔哪会不知?”掏出怀表看了看,语气透出自得:“表叔这就上课去了。下节课是修身,是我最擅讲的课程。节烈事例脱口即出,学生无不听得入神。”站起身,笑吟吟道:“正之,晚上到表叔家里坐坐。我已与焕之说好,咱爷仨喝点酒,叙叙旧。放学后,我到横街新开的马记驴肉店买上几斤驴肉。他家汤锅支在店外,现煮现卖,香醇地道,看着就干净。”
兰花与大瓜的妈走在街上。一名衣衫破旧的老者担着两桶水,在前方晃晃荡荡地走着。
小腚腚从后面跑来,拦住那老者,将一张纸往他面前一递,大声道:“你瞧瞧这字念个啥?”
那老者止住脚步,卸下扁担,接过纸仔细看着,看了半晌,怔怔道:“这不是个字……”
小腚腚眉眼儿带笑,大声问道:“不是字,是个啥?”
那老者皱皱眉,呆呆道:“我瞧不出是啥,只是觉着这纸上头……”
三槐在街边喝道:“小腚腚,你拿张擦屁股纸逗傻子开心,缺不缺德?”
小腚腚眉飞色舞,大笑两声,一蹦一跳地跑了。
那老者扔了纸,挑起水,依旧晃晃荡荡朝前走。
大瓜的妈一指那老者,对兰花道:“你来秦沽的日子不短了,知道这人的来路不?”
兰花低声道:“我只知他叫傻盼子,他的事没听人说。”
大瓜的妈道:“他也是老姜家的人,人长得老了些,实则刚过五十。你别看他傻,他爸可是个人物。”
兰花忙道:“他爸当过大官儿?”
大瓜的妈道:“论学问能当大官儿,只是没有当官儿的命。”
兰花附和道:“戏文上也说,当官儿得有当官儿的命。”
大瓜的妈道:“他爸的本事叫……叫,对了,叫目罩十行,就是瞅上一眼,一篇儿书都能背着说出来。你说,脑瓜子这么灵的人,那得有多大学问。他爸十几岁就中了秀才,后来一进科场就犯困,每回都睡上一大觉,直到散场才睁眼,半辈子再没考上啥,也就灰了心、丧了气,当起了先生教学生。要说人家那才是真正的先生——学生先试着学半年,啥钱也不收。半年一过,是念书料的接着念,不是那块料的让大人领回家,还把话讲在明处:‘他在我这儿咣当十来年,学未上成,还颤颤着倆手,啥也不会干,一辈子咋过活?不如趁早让他学门手艺,将来能吃饭。’你说,这样的先生,如今哪找去?他爸这教法,教出的学生个个过,出了不少大官儿,再不济也是大买卖里的大掌柜。”
兰花道:“他爸那么灵,他咋傻成这个样?”
大瓜的妈道:“起先他有个哥哥,灵下跟他爸差不多,只是早早就死了,是过摆渡掉河淹死的。后来盼来盼去的,就盼来了他,小名儿便叫盼来。别看他傻,字识得可多了,书上、画上、牌匾上就没他不识的字。你不管打哪找来一个字,他都认得。就算放屁出的声,他都能写出字来。那真是水走一脉,火走一经,蝈蝈啃菜叶,一宿都不剩。后来他爸一个学生,就是河西存家庄的小戴,在奉天当了大官儿。他爸给小戴修书一封,让他给儿子找个差事。傻盼子到了奉天,小戴就让他跟自个儿一起陪客人喝酒吃饭。菜上齐了,他挨个尝一遍,把爱吃的菜全端到自个儿跟前。当着一桌子有头有脸儿的客人,差点儿没把小戴臊死,赶紧把他送回家。给老师来信说,我师兄连饭都不会吃,还能干啥?他爸妈死后,他就自个儿一人,当家十户、亲门近支照顾着吃口饭,他给管饭的人家担担水。”
兰花轻声道:“他也够可怜的。”
说话间,来到兰花的豆腐店前。兰花道:“大婶子进屋坐坐。”大瓜的妈捋了捋篮子里的菜,笑道:“不了,得回去给大瓜做饭。他吃了饭,去上黑介班儿。改天再上你这儿来,咱娘儿俩再说话儿。”
兰花进到店里,放下菜篮,对陈洪道:“这些菜加上刘八缸的酱菜忒素了。横街新开了家驴肉店,汤锅支在店外,开锅香出半条街,你去买二斤,今儿个开开荤。”
陈洪道:“你馋了?”
兰花眼神一飘,娇声道:“我馋啥?还不为了滋补你?”
陈洪道:“驴肉店北边开了家玉器店,我顺便带上你那碎镯子,让店里玉匠给锔上。”
兰花道:“你笨手笨脚的再把镯子摔了,还是哪天我自己去吧。”
陈洪出了店门,往横街走去。到了吴家胡同,瞧见李风清也朝横街那边走着,不由心里嘀咕:这个李老师长袍礼帽、文文绉绉的不常见。可每回照面儿,他瞧向自己的眼神儿总有些怪,说不清藏着啥门道。
大晴天,没有风。横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两侧店铺大多将货物摆到店外。马记驴肉店在横街正中,离着老远便能闻到汤锅的香气。
邵福、邵宽从南边走来,到了驴肉汤锅前,邵宽放缓脚步,直直瞧着汤锅。邵福推了他一把,低声道:“看啥?快给祥茂店铺搬货去。”邵宽抹了一把嘴,支吾道:“哥,等干完活儿,人家给了钱,我想吃块驴肉。”
小腚腚从祥茂商铺旁侧的窄巷一探头,一眼瞧见邵福兄弟俩快到近前,转头撒腿就跑,险些与一名身材高挑、帽子压得很低的人撞个满怀。
李顺儿肩上搭着件破褂子,摇头晃脑,一步三摇走了过来。到了驴肉汤锅对面,横眼望向汤锅,嗅嗅鼻子,低声骂了句,挪蹭两步,到得祥茂商铺前,跟伙计董四儿说起话来。贾八豁坐在祥茂商铺靠北一侧,缝着只旧鞋。身上衣裳补了又补,一双手黑皴开裂,身前摊位简陋至极。方琳领着方妮儿,从驴肉店北侧的玉器店里走了出来。秦天禄提着个木盒,跟在后面。冯大来子一袭青布宽衫,提着一坛黑瓷泥封的老酒,出了祥茂商铺,一脸喜气,立在门前。
邵福又推了下邵宽,紧声道:“快走,要不方表姑不是给钱,就给买东西。咱俩大了,不能总要人家的。”
狐三头戴瓜皮小帽,身穿黑布长袍,鼻梁上一副黑光眼镜,迈着稳稳的四方步,从街北而来。离着老远,便朝冯大来子喊道:“我说冯大,你定是在等大鸡形。这回可是倒转乾坤,他出酒菜你出酒?”说着轻捋胡须,脚下不停,扬声又道:“既让本仙赶上,本仙便拔下根仙毛入一股,冯大你意下如何?”
李风清走到汤锅前,掏出钱袋儿,对店主马驴子道:“捡好的部位,舀五斤。”马驴子抓起条布巾擦擦手,笑道:“李老师,这就给您舀,专挑驴腱子。”拿起笊篱,在汤锅里捞肉。陈洪也到汤锅前,站在李风清身后,等着买肉。
张桓领着小虎儿,小虎儿手里攥着个糖人儿,从前面走了过来。邱黑子一身黑色劲装,神色懒散,跟在二人身后。
马驴子秤好驴肉,递给李风清,笑道:“李老师,上好的腱子肉,您拿好了。”李风清接过驴肉,抬眼瞧见张桓,忙道:“表兄也买肉?正好,我一起结了。”
张桓笑道:“风清,别客气。要结,也得表兄来结。”
张桓话音未落,一人黑巾蒙面,从祥茂商铺旁侧的窄巷疾冲而出,手中短刀直刺张桓前心。邱黑子猛地向旁一带,张桓一个趔趄,险些与小虎儿一同摔倒,堪堪躲过这一刀。邱黑子抢到张桓身前,拔出短枪,未及举起,来人一个旋身,一脚蹬在他前胸。邱黑子一声闷哼,向后摔倒,将张桓、小虎儿撞翻在地,手中短枪摔在一旁。小虎儿滚出老远,当即大哭。李风清惊叫一声,向旁便跑,正撞在马驴子身上,两人一起滚进驴肉店。街上人纷纷惊呼,四散躲避。
张桓挣扎起身,回头去看小虎儿。来人抢步近身,挺刀疾刺。陈洪一个飞身,从身后将来人抱住。张桓向后急闪,脚下一滑,跌倒在地,只觉左胯剧痛,再难起身。
来人顿足昂头,陈洪脚背鼻梁连遭重击,手臂一松。来人双肘后击,连中胸腹,将其打退一步,顺势旋身一脚,正中下颚,陈洪向后连退数步,撞翻汤锅后仰面跌倒,滚烫的肉汤泼在了脸上。陈洪双手捂面,就地翻滚,大声惨嚎。
来人持刀冲向张桓,邱黑子抓起手枪,惊乱中连开两枪。来人向后跌倒,旋即飞身而起,一个闪身,冲过街边人群,跃入来时那条窄巷。
枪声一响,李顺儿惊叫一声,一头栽倒,滚了两滚,撞翻贾八豁的摊位,手脚不住抽搐,嘴里酿出白沫。贾八豁一阵忙乱,不停捡拾散落的锤子、针线。
狐三从冯大来子身后一闪而出,抬手一推黑光眼镜,稳稳说道:“刺客败退,桓老安然,冯大无恙,此乃本仙坐地之功也!”说着一指冯大来子手里的酒坛,沉声又道:“既有如此之功,分尝这压惊之酒,本仙怕是连根仙毛也不必再拔。”
方琳拉着方妮儿,跑到小虎儿身前,将大哭的小虎儿扶起,蹲下身,将小虎儿搂在怀里,温声道:“好孩子,摔到哪了?”
方妮儿道:“你要是疼,就哭吧。”
小虎儿止住哭声,咬牙道:“疼也不能哭。”
方妮儿道:“那你是个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虎儿道:“我叫张虎,你叫什么名字?”
方妮儿道:“我叫方妮儿,往后我们是好朋友,好吗?”
张虎喜道:“好!往后我们就是最好的朋友!”
秦天禄刚迈进家门,便被门后伸出的一把短刀抵上脖颈,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狠辣的声音:“不要动!”
适才横街上惊魂一幕,直看得秦天禄心胆剧颤。待刺客跑入窄巷,不见了踪影,忙跑到张桓身前,见已不能起身,便喊住街上两个熟人,卸下驴肉店的门板,将张桓抬回家。陈洪脸上烫伤颇重,让邵福兄弟往豆腐店去找兰花。眼前事情办妥后,将方琳、方妮儿送回方家。到了门前,对方琳道:“我还有个稿子,明天一早要交给书记长,就不在你家吃了。不然,你哥又拽着喝酒。我一喝就高,会误明天的公事。”
方琳道:“你晚上吃啥?”
秦天禄道:“家里还有剩饭,我随便吃些就行。”
方琳脱口笑道:“真是吃剩饭的命。”
此刻,刀锋抵上脖子,秦天禄魂飞天外,颤声道:“不动,不动。”那人低声道:“把手背在身后。”无奈之下,只得反背双手,腕上一紧一疼,便被细绳牢牢捆住。又听那人道:“我不伤你,也不劫财,只暂借你家,天黑即走。”
秦天禄忙道:“好汉请自便,我懂规矩,不回身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