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耳汤锅冒着热气,锅下油松烧着大火,院里飘着狗肉的香气。
忽地,院外传来一阵轻急的脚步声,烧火的胡豹子猛地起身,几步抢到院墙下,纵身跃起,单肘跨上墙头,朝院外望去,见大队军兵已然逼近。惊骇间,枪声骤响,一朵血花在头上绽开,胡豹子一声未哼,仰面跌下。
屋里人听到枪响,皆闪身来到院中。院门外传来砸门声,有人大喊:“紫金神钵已扣上脑瓜顶子,院儿里哥几个,听人一句劝,扔下枪,乖乖出来!”
大猛子冲到胡豹子身前,一把抱住,喊道:“老六,老六!”墙外有人喊道:“还老六呢,早蹬腿儿了!关炮子那么直的枪管儿,能有活口?开门缴枪,还有活路!”
林虎低声道:“风紧,避避风头。”说罢后退几步,向前猛跑,脚尖连点屋墙,跃上屋顶。一人取来门栓扔给林虎,他将门栓探下,众人踏墙借力,抓住门栓,被拽上屋顶,院里只剩四白毛儿。
砸门声更响。林虎低声道:“老七,紧些。”四白毛儿盯了眼院门,大步跑向滚开的汤锅,两手抓起锅耳,冲到院门前,奋力将汤锅扔出高墙,墙外发出一片惨嚎声。
四白毛儿攀上屋顶,几人跃过数重屋脊,翻过几道院墙,突然前方一排枪声,林虎一头栽倒,又有人跟着倒下。四白毛儿伏地一滚,滚入一道浅沟,发足狂奔,冲进一片树林。
“你在老家杀了人?”张垚瞧着一脸风霜的四白毛儿,笑着问道。
四白毛儿闷声道:“是杀了人。”语气一顿,恨声又道:“那婆娘本该算杨东杀的,是那王八蛋把他婆娘拽到我刀上。”
“在关外当了胡子?”张垚笑着又问。
四白毛儿道:“先碰见大猛子,我俩在道上闯荡。后来遇见大哥林虎,还有胡豹子他们,我们结为兄弟。谁料在平顶山下,被官兵围了,只我一人冲了出去。”
张垚点头道:“你来找我就好,这几年没见面,我老是想起你。小时在蓟水河洗澡,我腿抽筋,不是你把我拉上岸,我早没了。”
四白毛儿忙道:“多少年前的事,大哥还记得,我早忘了。”
张垚微笑道:“这等大事,哪能说忘就忘。”说着轻抚桌面,淡然道:“往后你跟我干。不论以前做过啥,到我这儿啥事都没了。”
四白毛儿道:“我到沈阳打听大哥商铺,接连找到两处都已歇业,往后……”
张垚摆手打断,笑道:“沈阳生意遭日本子商行挤兑,早就不想干了。已跟我家老爷子商定,这儿的铺面全关,津城商号交我打理。老爷子回秦沽守着滩地田产,这也是我妈的主意。”
四白毛儿忙道:“到津城我能干啥?”
张垚沉声道:“要干的可是大事。”说着一推桌上账本,缓声道:“如今这年月,桌面上的买卖,大家一同做,挣得都是小钱,顶多就是个门面。想来大钱就得剑走偏锋,另开门径。这两年已在营口做了几笔。此次退回关内,刚好有个可靠上家,年前也转去津城,又搭上了钩。到了津城那个大地方,手里活计当比关外兴隆。”
四白毛儿紧声道:“可是烟土生意?”
张垚淡然笑道:“哪能做那等祸害人的买卖?过手东西就是你腰里的家伙。”
四白毛儿眼中一亮,摸了下腰间,连连点头:“真是好买卖。”
张垚道:“我带你洗个澡,换身行头,跟我去见上家外柜。”从抽屉取出厚厚一沓纸钞,扔了过去:“这些你先用着。”
二人出了店铺,站在门前,就在伙计招呼洋车之际,四白毛儿朝远处一指:“方才过去的,是福臣家的老二。”
张垚道:“虽说都是老乡,一同长大,可他来沈阳不会找我,他跟咱不是一路人。”说着目光远及杂乱的市景,淡淡道:“他虽说有些性情,但终究还是个脚行苦力的命。”
午间阳光漫进窗棂,炕上芦席莹润生光,也耀出絮动的微尘。
孟祥临盘膝坐在席上,端起海黄桌上的茶盅,浅浅啜了一口,瞧向坐在对面的福臣,静静问道:“表弟那里的年景如何?”
姜福臣道:“今年没旱没涝,还算风调雨顺。”
孟祥临目光凝定,开口又问:“家里呢?一年下来可有结余?”
福臣道:“三年前排了条小船,在蓟水河上运些货物,挣得自然比以前多些,这两年都剩个百八十的。”
孟祥临轻轻点头,淡淡道:“亲叔伯弟兄加上表兄弟,有五六十个。无关穷富,我瞧上眼的,能坐在我跟前说话的没几个。有些人便是来了,我也懒得瞅,也打发他跟揍活的一起吃。”说着面露微笑,温声道:“表弟你就不同了,表兄打那天起,便赞成你的为人。”
福臣道:“我这辈子没啥本事,就是实打实的,心里有啥说啥。”
孟祥临转过话头:“在上海当督军的表外甥近来如何?这几年断了音讯,你是他亲舅,想来该知道。”
福臣神色一黯,轻声道:“承平走了两年了。”
孟祥临惊道:“承平走了?一身本事,可惜了!”又忙问道:“是战死沙场?还是得病走的?”
福臣道:“说是肠子烂了,大罗斯的洋大夫给开的刀,换上一截狗肠子。唉,换上没多久,人就走了。”
孟祥临一拍桌子,大声道:“真他奶奶的胡闹!洋玩意儿都是害人的东西!”说着眼光一闪,缓声道:“听说头几年表姐夫去了趟上海,带回的东西,装满十六辆小轿车子,光上好的云土,就有四大箱。”
福臣道:“承平在军中人称‘小孟尝’,全无积蓄,那些东西都是朋友送的。”
孟祥临问道:“分给表弟多少?”
福臣道:“承平在信上说,他爸带回的东西有我一半,在上海便已分好。”
孟祥临追问道:“表姐给你多少?”
福臣一笑,稳稳道:“给了三十大洋,我没要。”
孟祥临眯着眼睛,紧声问道:“表弟跟表姐可还有来往?”
福臣笑道:“钱是人家老吴家的钱,给不给都是人家本分。快七十的老姐姐是亲姐姐,逢年过节,平常日子,该看还得去看。”
孟祥临道:“听说你们甥舅情谊很好。他小时冬天屋里冷,你把他放怀里,他屎都拉你身上。”
福臣轻声道:“承平这孩子,我真打心里稀罕。”
孟祥临双目闪光,沉声问道:“当年表弟单靠两只脚就去得关东平顶山,这回从家门口坐火车,用不几天便到上海,为何不去找他?”
福臣道:“承平在外做的是大事,我去了岂不给他多添麻烦?再说了,命中没有的东西不可强求。”
孟祥临微微仰身,大笑道:“我表弟还是当年的表弟。这等为人,正是我赞成你的地方。既然来了,就陪表兄多待几天。”
进来一名身着劲装的年轻人,与孟祥临说了几句后院武场的事。佣人摆上酒菜,二人吃喝起来。喝下几盅酒,孟祥临望向窗外,眼里满是挂念:“张淼这孩子有几年没见了,上回见他还在刚出讲武堂那年。后来他在沈阳接连来了两封信,说当了营长,再往后就没了音信,东北又给日本人占了,这几年我心总是悬着。”
福臣道:“张家老二打小就仁义,将来官做大了,也是清官好官。我文渊表兄给张淼看过相,说他将来官居四品。文渊表兄能断人生死,因此张淼不会有事,表兄无须担心。”
孟祥临面露喜色,轻轻一拍桌子:“这孩子,嘴真严实。这么大喜事竟瞒着我,见着他得好好说他几句。”
福臣点头道:“三岁看老,万事天定。张淼打小就言语得体,举止稳重,天生便是做官来的。”
孟祥临喟然道:“承平二十八岁当师长,全师集合,他立于军前,一声‘立正’,如同在所有人耳边喊出。这是天生的官威,后天无处学得。”
福臣道:“能做大官的人,不论善恶都不是凡人。凡事不分小可,都有天数。”
孟祥临低语道:“四品官不过一个知府,放在张淼身上还是小了些,起初我以为他至少做到承平那样的督军。论天生做官的本事,张淼应在承平之上。”
佣人端上一个青花大碗,满满一碗肉,散着浓重香气。佣人后退一步,小声道:“村头白记汤锅的烫驴肉刚刚做得,今儿个白三生火比平时晚了一个时辰。”
孟祥临淡然道:“不论蓝记、白记,宰驴的自身偷懒,那头驴只是晚些遭罪,可终究躲不过零着、碎着下汤锅。”
屋里一静,窗上日光更明。微尘絮动,千年无从更改。
孟祥临道:“表弟也是好武之人,吃过饭与上回一样,看看表兄的场子。”
二人吃罢饭,福臣随孟祥临穿过三层院落,来到后院。庭院宽敞,二十几个劲装后生,打拳站桩,舞刀弄棒,甚是热闹。
福臣在身边,孟祥临兴致颇高,抬手招来一名练棍的年轻人,沉声道:“三胖,老师瞧瞧你这半年有无长进。”
三胖身材低矮,却生得腰腿粗壮,浑圆轴实。一张圆脸,头发黑亮,两鬓剃得溜光。听老师要验试自己功夫,脸红眼亮,忙道:“老师要我练些啥?”
孟祥临一指自己小腹:“你退开十步,用手里的白蜡杆子,使足气力照这儿顶一下,让老师瞧瞧你此时的劲力。”
三胖面有难色:“老师,这样行吗?”
孟祥临脸色一沉,喝道:“你只管去做,不得留半分气力!”
一众徒弟停下招式,围拢过来。
三胖往后连退十步,双手紧握白蜡杆棒,向前疾跑,杆棒前端猛地撞在孟祥临的小腹上。孟祥临只轻轻“嘿”了一声,但见三胖如遭电击,身体飞出两丈多远,仰面跌倒在地。
住了几日,福臣与表兄道别。来到村口,见道旁搭着间草棚,棚中架着口汤锅,锅中汤水鼎沸,四下散着肉香。汤锅近处立有一高四矮五根木桩,高桩上拴着头毛驴,驴的四腿固定在矮桩上。近处架着口小锅,锅里烧着开水,煮着柄毛刷。锅旁木凳上撂着把短刀。草棚前围着一些人。汤锅旁一人大声吆喝:“烫驴肉,现烫、现割、现煮,部位任挑,随您心意!”
有人来到驴前,一指驴后腿:“就给我来这块。”
汤锅旁那人笑道:“真是行家。驴腱子最是耐嚼,夹上火烧儿,那叫一个来劲!”说着快步走到小锅前,抄起毛刷猛地印上驴后腿——驴剧烈抽搐,仰头嘶声惨叫,声传甚远。烫了一会儿,那人撤下毛刷,抓起短刀,将烫过的肉一刀割下,驴又惨声嘶嚎,那人笑着将肉丢进汤锅。
福臣背过脸,快步走开,不禁心道:只为一口吃食,竟这般残忍。即便是畜牲,生来给人吃、给人用的,你吃它肉、要它皮,也应一刀给它来个痛快。
一阵清风拂过,身后飘来一个声音:“官府就是这毛刷快刀汤锅,咱百姓……”声音忽止,像说话之人被谁捂住了嘴。
红色锦帕上浸着几块湿渍,散着淡淡的异样气味。屋中红烛高烧,窗纸上喜字仍透着鲜红。秦天禄将锦帕叠起,放在枕边,起身吹熄桌上红烛。满室烛光,换作皎皎月色。
方琳躺在大红锦被里,眉眼儿飞动,一脸娇羞,柔声道:“都五天了,才让你……”秦天禄钻入锦被,轻声道:“日子定得不巧,没想到正日子,你来了经水。”
方琳眸底藏笑,娇声道:“好饭还怕晚?”静静望向屋顶浅淡的月影,轻声自语道:“男人看重的,就是这贞红。”侧过身,给秦天禄掩了掩被子,轻声笑道:“刚刚见了红,你还向红烛顶礼膜拜呢。我看了,心里直想笑。不想北大高材生,也会如此封建。”
秦天禄轻声道:“先人遗下的,后人难以免俗。”
方琳道:“我一个同学,家住保定,洞房花烛,未及天明,两人就闹了起来。转天我同学跑回娘家,她几个哥哥就把新房给抄了,砸了个不亦乐乎。双方打到官府,最终退了婚,新娘家赔给新郎家一笔钱。”
秦天禄不解道:“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如此美妙时光,为何闹了起来?”
方琳笑道:“你傻呀!这还猜不出?还不是那件难以免俗之事。”说着娇声笑了起来:“痒,你的脚,碰到我的脚了。”
秦天禄道:“你的脚,我很好奇,为何没有缠足?你也赶上了前清。”
方琳道:“裹小脚儿很疼的,就像……反正比刚刚你那第一下还要疼。我那几天脸上的表情,比那一下时还要痛苦。裹了几天,实在受不了,我就把裹脚布解了。我妈吓唬我说,你不裹脚,不单将来嫁不出去,还会没脸见人,更会丢了家里脸面。我坚定地说,要是将来脚大嫁不出去,丢了你们的脸,我就去死。谁知我命好,大清亡了,建立民国,一切都改朝换代了。”
秦天禄忙道:“原来你是怕疼,我还以为你早先就有对抗封建礼教的新思想呢。”
方琳咯咯笑道:“我哪有那么多新思想?笑不露齿,三从四德,我的思想旧得很。比如,起初奶子一大,我就用白布扎起,生怕别人瞧见。谁知越扎越大,就扎成现在你喜欢的样子。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你第一眼看我的脚,第二眼便看上我的胸,第三眼才瞧向我的脸。”
秦天禄笑道:“照你说,我也忒色了。”
方琳娇笑道:“色,色,你的手摸来了,你可又想色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