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队政工部黄主任、支队长、政委都参加了他的婚礼,让廖队长百感交集。从老家农村来讲,结婚以后对介绍认识的媒人是要进行感谢的,有些还专门组织谢媒仪式。而他的媒人是自己的领导。为了对领导表示感谢,廖队长伤透了脑筋。每个人都喜欢感恩的人,领导也不例外。如果别人帮助了你,你不知道感谢的话,以老家的话说等于良心被狗吃了。廖队长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所以不可能对领导的关心无动于衷。可对于感恩,采用什么方式好呢?普通人请他吃餐饭,喝场酒,或者买两条烟方可。可对待领导就没那么随意。东西送便宜了又怕别人不要,东西送多了自己又没那么多钱买,而且给领导送贵重的东西算不算行贿算不算违规?
廖队长将这个事情和李姐商量。因为领导送的礼是她父亲收走了,自己辛辛苦苦积攒的几万元钱付了酒席钱以后也所剩无几。李姐对廖队长的提议表示理解,她愿意用她的私房钱来支付礼品费用。这让廖队长又一次感到了她的善解人意。李姐说:“老公说得对,他们既是领导,又是介绍人和证婚人,我们本来就应该感谢他们。而且人家还随了重礼,我们更应该知恩必报。”
“送多少东西呢?他们每人随了一千元,你看每人送一千元东西合适吗?”廖队长不想李姐出太多钱,总觉得用老婆的钱不踏实,便试探性地说道。
“我觉得太少了。领导送你一千,你至少得回两千,才能体现诚意。”李姐和前男友侯总混了几年,做事都变得有格局。在官商勾结的年代,送礼就是一门学问。
“这么多?算不算行贿?”廖队长从没给领导送过礼,心里有些忐忑不安。
“你送两千元,相当于还礼一千元再送一千元而已。领导送你一千元就可以,那你送领导一千元为什么不行?而且还不是现金,是礼品。”李姐随口答到。她这套送礼经自然是跟侯总学的。
廖队长心服口服。在警队管理方面他是行家,在送礼方面他只是个门外汉,真是隔行如隔山。最后在李姐的指导下形成的送礼方案是买六瓶茅台酒,每一个领导两瓶。每瓶价格九百九十八元,差不多六千元,预算范围之内。而只送两瓶酒显得很低调,国酒茅台却显得有内涵,外加精心的包装又彰显奢华,一句话形容就是低调奢华有内涵。
虽然已形成了方案,廖队长对第一次送礼还是有种莫名的紧张。他不时地提醒自己这只是表达恩情,不是行贿也并无所求,以此来舒缓紧张的心情。同时,廖队长还怕买到假酒。他也没有买过这么好的酒,也不知道真假,因为买的人不喝,喝的人不买,所以高端酒假酒特别多。廖队长还担心领导不收礼,这几瓶好酒砸在自己手里,自己喝又舍不得,卖又卖不掉,就白白浪费了钱。
李姐说:“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只要你在你们支队附近的名烟名酒店购买,你的所有担心,就不是问题。”
“为什么呢?”廖队长感觉很有学问。
“你可以观察一下,每一个权力机关的门口是不是都有一个名烟名酒店?法院、检察院、警队、政府……这些名烟名酒店和权力机关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可能就是某领导的亲戚开的。不但可以卖烟卖酒,而且还可以高价回收礼品。一般来讲,主要领导一换,本单位的接待用酒品牌就要换,单位门前的名烟名酒店也会神秘地换老板。事实上,社会上很多的礼品都在不断地流通着,很少有人真正地使用它。所以真的假的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当然最好的礼品自然就是名酒,因为酒是越陈越香,没有有效期,其他礼品都有保质期。所以,酒是最好的礼品。只要卖的愿意高价回收,就算是假的又怎么样?而且这种情况下,你在哪里购买的,如果送不掉,肯定是可以退回到那个地方。”李姐耐心地解释道。
说得也是。作为相当级别的领导什么时候需要喝自己的酒呢?如果收了别人的酒要么会转送给别人,要么叫司机帮拿去名烟名酒店变现。所以真酒假酒又有什么关系呢?但是买酒的店子一定不能选错。如果你到检察院门口买的礼品去送警队领导,风险就非常大。如果买到假货就很麻烦,那样就不能正常流通了。
李姐像是在卖弄自己的认知似的,继续说到:“一个商品只要能周而复始地正常流通,实际上就具备了金融属性。就像货币,过去的黄金白银也好,还是现在的纸币也好,只要大家认可,就可以流通变现。至于其本身的材质已经完全不重要。为什么茅台酒的价格居高不下,动则上千元一瓶?试问有多少人喝得起,有多少人舍得喝?因为茅台酒已经进行了灵魂的升华,它不再是一种纯粹的酒了,它已经变成了一款金融产品。而且价格越炒越高,所以茅台酒的股价暴涨不跌。就如市场上的字画,资本包装几个有一定水平的画者,限量版的进行创作,然后再设立一个机构专门高价收购这类字画。如果你向某领导送一副字画,别人也许会不屑一顾。如果你告诉他这幅画可以换十万元钱,他立即会视为珍宝,从此这幅画就真的值十万元钱。”
廖队长平时管一个连队,今天却甘当小学生。当他想明白了这些道理,心里不再疑惑,变得从容起来。不仅感叹:这个世界高端礼品和字画市场越繁荣,这个社会就越腐败。因为有需求就有市场,一切都运行得那么完美。
廖队长请了一个星期的婚假,有足够的时间回报领导的关怀。李姐带着他在支队门口的齐鲁雅香名烟名酒店购买了六瓶茅台酒,每两瓶一份,经过仔细包装成礼盒,显得高端大气有档次,然后再小心地放进车的后备箱。李姐突然对廖队长说道:“老公,你们支队主要领导是山东的吗?”
“你怎么知道?”廖队长疑惑地问道。
“烟酒店的名字上不写着的吗?而且还写着你们支队的接待用酒也是山东酒。”
“对,我们支队长是山东的,政委是湖北的。接待用什么酒我就不知道了,我每年来机关就开几次会。”
“说明你们单位掌权的是支队长,某些事情政委说了不算。”
“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首长,我都服从。”廖队长答道。
廖队长从来不琢磨领导,他只是想着怎么一心管好警队,当好战士们的父母官。这次要去拜望领导,完全是出于一种礼节,而不是表达某种诉求。
每周一,警队机关通常会召开交班会议,支队长政委都在机关参加。早上九点后,估计交班会组织完毕,廖队长斗胆去支队长、政委办公室做了汇报。感谢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表示两瓶酒的心意时却遭到了拒绝。他们的回答如出一辙:“我们都是自己人,不用感谢了。要感谢就感谢总队政工部黄主任,他对你很关心,这次还专程到官州来当你的证婚人。”
廖队长听了轻轻地点头道:“都应该感谢,都应该感谢。”廖队长被支队长政委称为“自己人”感动了,感动得有点语无伦次。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廖队长不知支队领导为何对自己这么好?心里有些接受不了,觉得欠支队长政委一份人情,憋在心里难受。他思考着领导拒绝收礼的理由:是领导说的客气话?还是因为礼品不够贵重?他有些捉摸不透。
不管什么原因,廖队长凭军事干部面对困难百折不挠的勇气,总想把事情做成功。送礼也一样,他始终还是想把礼品送出去。于是想“曲线救国”。他去支队运输队找到了支队长和政委的司机,想通过司机将礼品转送给领导。而他们的司机回答都是一样的:“给首长汇报过了吗?首长不同意我们是不敢收的。”看来当领导的司机也有自己的规矩。
廖队长没辙了,只得承认支队长和政委是真心不收礼。可是他根本就不是表达诉求,而是一种真心实意的情感体现。即使不是自己领导,他也是要感谢的,只是可能送的不是茅台酒而已。他知道普通人对几瓶茅台酒还没有几袋大米来得实在。
廖队长曾经讲了个故事。他有个老乡在深圳做外贸,老板送了几瓶洋酒给他,不知道叫什么酒,酒瓶上全是英文,只有商标上印着一匹长着人头的马,据说很贵重。他这个老乡也舍不得喝,带回了农村老家。其父母也舍不得喝,放了两年后的一个春节,终于打开了酒瓶。农村人对酒的感觉主要来自二锅头的记忆,没办法适应洋酒的味道,实在是喝不下,便以为是放置太久过期变质,又舍不得倒掉,最后拿来喂猪,没想到猪也不喝。
所以送礼一定要投其所好。廖队长自认为他做到了,对方不收一定有他自己的其他理由。他垂头丧气地走出机关大门后,又开始谋划如何向总队黄主任表达感谢。现在来说,也是落实支队长和政委的指示。既然支队长和政委都不收,那就把六瓶酒全部送给总队黄主任好了。反正买就买了,而且六瓶刚好一箱。
面对更高层级的领导,廖队长更加不知所措。一个连级干部去向一个正师级干部表示感谢,等同于村长见县长。在等级森严的警队是很需要勇气的。廖队长有总队黄主任的电话,那是支队政委告诉他的。上个月支队政委要求他打电话邀请总队黄主任来当证婚人。面对这么大的领导,廖队长不敢打电话,面对支队政委的要求,他又不敢不打。在左右为难之际,廖队长向总队黄主任发了条手机短信。没想到,没多久黄主任回复了短信,欣然同意了他的邀请。
如今,廖队长还是以发短信的方式表示感谢,并表示送一箱酒给他。如果同意接收再邮寄过去。令廖队长没想到的是,对方迟迟没有回复。是要?还是不要?可能是没看到短信?也可能是看到短信故意不回复?廖队长猜不出结果,也不敢打电话过问。一天过去了,总队黄主任还是没有回复。廖队长只好请他老婆将六瓶酒退了。这一来一回,一瓶酒都没送出去,觉得自己瞎折腾一番。
李姐说:“不对,虽然没有把礼品送出去,实际上已经达到了送礼的目的。领导不要有领导的原因,你不表达感恩之心就是你的错。试想如果有一天,某领导说你不知感恩的时候,再去回报领导就为时已晚。”
“那为什么三个领导一个也不收呢?”
“我猜想是你送礼的顺序不对。送礼应该从大领导到小领导,就像请客吃饭一样。长辈不先吃,晚辈是不能动筷的。”
“怪不得,支队长和政委都问我感谢过总队黄主任没有?那为什么总队黄主任不理采我呢?”廖队长恍然大悟地说。
“领导越大,对于收礼越谨慎。你见哪个送礼发短信的?这不是给别人留下证据吗?你叫别人怎么回复?说同意收礼呢?还是说不同意收礼?最好的回答就是不回答,装作没看见或者当做垃圾短信。”
“那怎么办?我明天还是打个电话给总队黄主任?”
“那就没那个必要了。只要你发了这个短信,领导就肯定不会收这个礼了,因为已经有了把柄。而且作为领导是很细心的,他不可能没看到短信。虽然没有回复,但只要能理解你的用心良苦就够了。几瓶茅台酒对堂堂一个正师级干部来说,根本就不算什么?”
“不收礼更好,我还节约了六千块钱。”廖队长自我解嘲道。
廖队长一份礼也没送出,很难为情。他深深觉得做人难,送礼更难,比管警队要难多了。这次过后,再也不送礼了,廖队长暗暗发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