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幢欧式小楼二楼的南窗忽地打开,一名年轻女人黛眉微蹙,凝眸望向远方。窗外日光冷艳,残雪澹澹,梧桐树上淡青斑驳,宛如岁月刻痕,不容记忆销蚀。
桂莲抬头望了眼窗上的女人。女人忽地关上窗子。青串子抬眼看时,已是纱帘深掩,一窗幽蓝。
青串子淡然一笑,抬头望天。天上寒云若丝,悠静空远。
桂莲脚下长靴轻轻踩过残雪:“你笑啥?楼上那个画一样的女人她好笑?”
青串子道:“我能想象出,她看到你我走在路上的这一刻,是什么样的眼神。”
桂莲轻轻一咬嘴唇:“你有过这样的女人?”
青串子淡淡道:“每个人不过是旁人眼里的戏文,你我同样也是。”
“……到此刻我仰面只把苍天望,问苍天为何人世间就苦痛断肠,看浪花拍上岸洁白清亮,天边上忽现出一抹红光,投入水能否会升入天上……”
忽地,前方飘来几句戏文,声音虽低,却字正腔圆,有板有眼。
二人顺着声音望去,见不远处路边有个煎饼摊。卖煎饼的人弯腰驼背,满脸沟壑,一身风霜,手拿摊煎饼的小铲,轻轻敲着铁砧板,低声唱着。
桂莲道:“我饿了,想吃煎饼果子。”
青串子一笑道:“我陪你吃一套。”
二人走到煎饼摊前,青串子道:“掌柜的,来两套。”
那摊主收了唱腔,弯腰低头,擦砧舀面,转动刮板,缓缓摊起了煎饼。
青串子笑着问道:“掌柜的,刚刚你唱的哪出戏?像从未听过。”
那摊主的手似是一抖,稍作沉默后,摇头道:“不是哪出戏,是我随口编上的几句。”
不大工夫,摊好了煎饼。青串子付钱时,那摊主不经意间一抬头,一眼瞧见青串子身旁的桂莲,猛地一怔,脱口叫出:“你!……”
桂莲神色一凛,右手伸进手包……
青串子静静笑道:“掌柜的,这要干嘛?差了钱?”
那摊主定睛一瞧,忙低下头,颤声道:“先生太太,实在对不住,小的认错了人。”
日光冷艳,流云如丝,残雪幽白,初春的微风仍有透骨的寒意。
桂莲回头瞟了眼煎饼摊:“方才我还以为那卖煎饼的是官下的暗探。”
青串子淡然道:“他与楼上那个画中的女人一样,也是有过故事的人。”又抬头看天,轻声道:“不论何时,每走一步,都有上天颁下的定数。”
墙上欧式挂钟敲过九响,东天艳阳早已透过窗纱,照进装饰豪华的房间。青串子身着深蓝色暗条西装,扎上紫底碎花领带,拿起衣架上的黑呢大衣,未及穿上,便见桂莲一身锦缎旗袍,一手抓着紫貂大衣,一手拎着两只皮鞋,气囊囊从里间出来,将鞋往羊毛地毯上一扔,嘟囔道:“这身衣裳,像把身子捆住。咱去买枪,又不是去……”
青串子笑道:“你可想说又不是去演戏?”说着看向窗外,眼底掠过一丝凝重:“此行就是去演戏。江湖险恶,波诡云谲,如此装扮,就是让对方瞧不出来路。再者,津城水旱码头,商都大邑,鱼龙混杂。有道是:‘言语压君子,衣冠镇小人。’你我这样打扮,便能唬人,使一些人望之生畏,可避免不少麻烦。”
桂莲捡起鞋,穿在脚上,轻声道:“为了买枪,我就假冒一回官家小姐。”
青串子上下瞧了桂莲两眼,微笑道:“你这身打扮,又说唱戏,真让我想起一人。”
桂莲穿上紫貂大衣,又试着走了两步,望向青串子:“你想起了谁?”
青串子道:“你还记得几年前,林城外的树林里,那个愣头愣脑的警察从狱中带出的女戏子?你穿上这身衣服,跟她有点像。”
桂莲怒道:“你说我像戏子?”
青串子道:“戏子怎么了?你当你土匪身价就高?”说着微微摇头,轻声道:“没有戏子世上得少多少欢趣;多出土匪世间又少多少太平。”
桂莲揶揄道:“还没招安,没当上旅长、团长,就一嘴官家大老爷的话。”
青串子道:“不管谁的话,应该就是实话。”
桂莲脸色一寒:“你忘了你咋当的土匪?就算你忘了,横竖我没忘。”
青串子道:“日子久了,旧事本该放下。你没能放下,是你年纪虽小,心却很重。”
桂莲脱口道:“心重也好,能压住轻贱的身世。”
青串子沉声道:“这世上没有轻贱的身世,只有卑劣的品性。只要内心尊贵,不自甘堕落,不失本心体面,不论是何出身,都是个尊贵的人。”
“当家的,我们行头早就换好了,我哥和钱苗子都在外头抽了三根儿烟、牛岳也撒了两泡尿,我又吃了一套煎饼果子,你跟桂莲咋还不出来?”门外传来麦熟憨憨的声音。
麦生与钱苗子都能办事,先后寻到几方卖家,一番比对下来,敲定从一个名叫垚爷卖家那里,以六百大洋一支的价钱,定下德国造匣子枪、步枪各五十支,每支枪另配子弹五百发。又以每挺三千大洋的价钱,定下四挺轻机枪,每挺另配子弹两千发。只是为交货地点争执不下,还是由那位引线中人——津城道上颇有声名的劭爷拍板定下,每方各出十二人,均不在双方指定地点成交,各出一半价钱,包下一个名叫三不管地界中的一家饭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货款两清,各自走人。
青串子、桂莲、钱苗子、麦生、麦熟、牛岳连同六名弟兄,步入这家名为盛月轩的饭庄。另有四名弟兄各守一辆四马四轮马车,候在饭庄门前。
饭庄内装潢考究,一派古雅气象。劭爷身体微胖,脸面和善,在四名保镖簇拥下,自一间雅室缓步而出。青串子一行停住脚步,相互寒暄后,劭爷抬手朝门前站有两名黑衣人的雅室一摆,沉稳道:“青爷,这边请。”
到得门前,青串子看了眼牛岳。牛岳叫住两名弟兄,示意守在门外。进入雅室,其间甚是宽敞,正中八仙桌上摆放各色茶点。里首两侧,各立四名面色彪悍的黑衣人。
劭爷朝身后挥挥手,一名保镖走到雕花门前轻轻叩门,低声通报:“垚爷,客人到了。”片刻后门开,走出二人。桂莲不由一怔,见前面的竟是张桓长子张垚,西街的四白毛儿跟其身后。桂莲双眉一挑,右手探入包中,握住枪柄。
劭爷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嘴上却笑道:“不知这位是小姐呢,还是夫人?包里家伙可得拿稳了,可别冒了烟、走了火。屋里人人都带着家伙,要是都拎在手里,这是要干仗呢?还是做一回两头都称心的买卖?”
青串子看了眼桂莲,低声道:“不得失礼。”
桂莲眼中似在喷火,还是咬着牙,将手从包中缓缓拿出。
张垚、四白毛儿瞧见桂莲,也都一怔。众人瞩目之下,张垚面带微笑,向青串子一抱拳,朗声道:“萍水江湖,倾盖如故,见面就是朋友。小弟本当设下酒宴,以尽地主之谊,与尊驾把酒论交,不醉不散。可贵我双方的买卖,终不能拿到世面上吆喝,应尽早两下清净,贵我随心。货就在隔壁,当下便验货成交,不知尊驾意下如何?”
青串子抱拳回礼,沉声道:“江湖路远,情义深重,一日初交,两日故旧,来日还会与垚爷多多携手。垚爷的话,说得敞亮,就按垚爷说得办。”
众人来到隔壁房间,里面更为宽敞。镶有雕花铜面的厚重桌椅撤在四周,腾出一块空地,杂乱摆放着二十余个木箱。
南向六个大窗,窗外树木稀疏,可见高耸的院墙。阳光透进窗子,屋里纤尘毕现,木箱上的绿色格外刺眼。
双方依旧相向而立。张垚一指木箱,微笑道:“货尽数在此,尊驾可派人查验。”
青串子看向麦生,麦生一招手,与麦熟、牛岳及两名弟兄一道打开木箱,清点数目,拉栓退匣,验试枪械。钱苗子将手里沉甸甸的皮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张垚那边过来两人,查数箱中钱款。
清点验试间,张垚瞧向桂莲,笑道:“本人瞧这位小姐很面熟,很像敝乡一名女子。”
四白毛儿连连点头,自语道:“真是太像了。跟横街李氏的闺女简直就是一个人。”又对张垚道:“我记得那李氏,还在府上当过老妈子。”
桂莲眼里满是杀气,右手又一次伸入手包。
劭爷道:“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长得像的人多了。我瞧这位小姐还跟早先洪福戏班儿一个女坤角有点像。”又对桂莲笑道:“话扯远了,小姐你可别介意。我看你还是把枪松开,这儿可不兴轻易玩儿枪逗蛤蟆。”
张垚低声自语道:“横街那闺女死了有几年了,说是跳了河,还是一夜香的茶壶传的信儿。小丫头挺俊,可惜了。”
四白毛儿忙道:“生得是俊,就是挺倔。”
桂莲咬住牙,枪柄握得更紧。
张垚看了眼桂莲,点头赞道:“你看人家这位小姐,穿衣打扮多得体,举止样貌多尊贵。”
四白毛儿跟着点头:“比津城警局局长的妹子还尊贵。”
张垚一笑,声音压得极低:“记得头几年,我兄弟跟我提起秦天禄,就是假模假式在北平上洋学的那个,说他看上了横街那丫头。当时我本没念头,就冲那小子惦记上了,我非让那小丫头铺回肉褥子。谁知她福薄,早早死了……”
桂莲双目尽赤,猛从手包掏出手枪,朝张垚就是一枪。青串子急声喝道:“不可!”枪声已响,张垚应声倒地,屋中登时大乱。
劭爷一脸惊愕,未及开口,桂莲一个旋身,一脚正中脸面,鞋跟插入左眼。劭爷一声惨嚎,扑倒在地。
惊乱中,双方俯身卧倒,皆拔枪在手,一边朝对方开枪,一边向一侧翻滚,掀倒桌椅挡在身前。四白毛儿抓住张垚,伏地一滚,一道滚入内间。窗上一阵暴响,玻璃尽碎,十余支长枪伸进屋中。有人大喊:“外来吃生米儿的,把枪扔了!”
青串子左肩中了一枪,麦熟、牛岳各身中两枪,另几名弟兄皆枪中要害。钱苗子连开几枪,滚到木箱旁,取过一挺机枪,朝窗外接连点射,长枪顿时少了大半。麦生手中二十响一阵猛扫,将冲进屋里的几人尽数打倒。钱苗子借机换好弹夹,喊道:“当家的,往外冲!”当先冲出房门,门外响起机枪点射声。青串子、麦生各背起牛岳、麦熟跟着冲出。桂莲捡起两支匣子枪,冲到屋外。守门弟兄与对方皆身中数枪,倒在一处。
钱苗子在前开道,机枪不停点射。桂莲手持双枪断后,不住向后射击。六人冲出饭庄,见四名弟兄皆中枪倒地,忙登上一辆马车。麦生抄起鞭子,一声脆响,马车沿着大道,飞速驶去。
屋里点起数支白色蜡烛,烛焰跳闪,满室青白,一屋摇曳。
二十余人神色肃然,分坐两厢。麦熟、牛岳并排躺在一侧。青串子脸色铁青,居中而坐。桂莲一身青衣,五花大绑,跪在青串子面前。
青串子抬头望向屋顶,轻声道:“十个多年的老弟兄,就这样没了……”说话间,眼中流下泪来。
麦熟小声嘟囔:“还伤了两个,没了那么多钱,只得来一挺机枪,也没剩下多少子弹……”
牛岳能动的一条腿,猛踹麦熟一脚。麦熟“哎呦”一声,闭住了嘴。
桂莲仰起头,静静道:“是我害死了众家弟兄,我愿偿命。”
众人目光一起投向青串子,没人作声。
青串子轻声道:“老规矩,七天若不死,放她走。”
午夜月色,也如烛光青白。桂莲的脸色,也青白如午夜的月色。
青串子在桂莲身前轻轻踱步,脸色一样青白。忽地,他一声叹息,拔出短刀,一刀斩断梁上吊绳,再斩去桂莲腕间绳索,轻声道:“你去吧。”见桂莲站着不动,青串子轻声又道:“你的性情,这里终不是你待的地方。”
桂莲轻声道:“走前,我想做一件事。”
青串子轻声道:“什么事?”
青白月色中,桂莲面向青串子,将身上衣裳一件一件脱掉,静静道:“这是我自愿脱的。”
窗外,是黎幻如梦境的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