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铜香炉燃着檀香,香气在书房飘散。海黄案上的银烛,烧着红光。
秦天禄望着忧色满面的张桓,劝慰道:“表叔,表弟为人机警,武艺高强,虽说关东出了大事,不会有何闪失。”
张桓眉头微蹙,忧心道:“在津城,我遇见你表弟讲武堂同窗,说你表弟和他统领的那个营没从沈阳撤入关里,而是去了北边,便没了音讯。”
秦天禄道:“听说有个叫马占山的东北军将军,率军在黑龙江跟日本关东军打了几仗。表弟没入关,是否率部投到那位马将军麾下?不过表叔请放宽心,表弟吉人自有天相。那年表弟讲武堂毕业回乡省亲,后街姜福臣的表兄给他看过相,说表弟将来官居四品。”
张桓眼里闪过一丝喜色,忙道:“后来呢?那位马将军去了哪里?”
秦天禄道:“听说马将军降了日,该是诈降,很快又率部与日军血战。兵败后,率余部退入苏俄。”
烛火摇曳,灯影沉沉,将端砚旁那株菖蒲,映出血色。
张桓轻轻点头,语气稍显宽慰:“兴许你表弟随那位马将军去了苏俄,暂在异域栖身,寻机返回故国。”
秦天禄轻叹一声,怅然道:“风流乡是英雄冢,哪管东师入沈阳。东三省在张副总司令手里竟这样丢了。世人皆说他手握数十万精兵,却纵情声色、坐失疆土,使千里河山、万千民众沦于敌手,实乃华夏千古罪人。”
张桓轻轻摆手,低声道:“军国大事,如上天不测之风云,绝非事外书生意气者所能堪破。”
秦天禄略作沉吟,缓声道:“百年烟云,哀国遗殇。何时我中华大地海清河晏,国富民丰?”
青瓷盏茶气渐散,明前龙井在茶汤中轻巧展形,状如倒映的翠山。
张桓喝了口茶,转过话头,温言道:“天禄从北平学成回乡,将在何处就职?”
秦天禄道:“已找好差事,在县党部做陈书记长的秘书。”
张桓笑道:“表侄既已归乡,业已高就,也该成家了。”
秦天禄脸一红:“先前与小学校的方琳订了亲,这几天父母正张罗小侄的婚事。”
张桓点头笑道:“方家丫头聪明伶俐,相貌俊俏,也在外上过洋学,与表侄堪称佳配。”
秦天禄心神微动,脸上又一红:“两个年轻的外乡人,在前街早先金舌头那几间房里开了家豆腐坊。我看那女子面熟,与横街裁缝店的桂莲有些相像。”忙又补道:“桂莲他妈手艺好,给我裁过长衫。”
张桓左颊微跳,静静道:“他二人从关东来,男子叫陈洪,跟树金是拜把兄弟。”说着轻咳一声,语气愈发沉静:“树金可是个极重脸面的人。人活世上,要的就是一张脸面。”
秦天禄道:“不知我看错没有,那陈洪眼里像有股杀气。”
张桓道:“树金行伍出身,见过惨烈生死。他二人阵前结义,陈洪自会有军人的冷峻。”
“铛铛……”案上西洋座钟接连敲了九响。
秦天禄眼底掠过一丝怅惘,轻声道:“日子过得真快,桂莲娘儿俩一晃没了好几年,尸首都没找到。”
张桓左颊微跳,缓声道:“蓟水九曲,终是通海;大海汪洋,似通天际。”
姜树宝用力划着双桨,小船在奔涌的蓟水河上轻飘而行。姜福臣坐在船头,望着西岸无边的芦塘。河风拂面,吹散他花白的长须。
将近福兴码头,树宝手上稍缓,低声道:“爸,河边大船上有人打架。”
福臣转头望去,见泊在东岸的一条大船上,七八个人正围打一人。打人者拳脚相加,不住喝骂;挨打那人被揪住衣领,任由踢打,只知哭喊,全无还手之力。
小船驶到近处,树宝忙道:“是来德大爹家的树兴,得过去拉拉。”
福臣霍地站起,小船一个颤悠,树宝险些摔倒。福臣双目圆睁,大声喝道:“咱家人被围着打,还去拉架?直接上手,打这帮混帐东西!”
树宝忙将小船划到大船外侧,收住桨、放下锚,福臣一个箭步,跃上大船,也不搭话,抓起一人,奋力扔了出去。那人摔出一丈多远,“哏儿喽”一声,起不来身。福臣拳脚齐出,将围打树兴的人打散,再与数人打到一处。树兴抹了把脸上的血,高声大骂,抱住一人,滚翻厮打。
树宝冲上船,被人截住。一搭手,觉出对方力气大、手脚快,连挨两拳后,寻隙抓住他右手四指,反向一掰。那人一声嚎叫,单腿跪下,树宝在他软肋上连踢几脚。
“双方不要打了。”岸上传来沉稳的声音,张桓稳步走上大船。邱黑子一身黑色劲装,腰插短枪,跟在身后。
双方停下手。几个被打倒的人,哼哼唧唧站起身,立在张桓一侧。
张桓笑道:“我当是谁在我船上打架,原来是福臣表叔。”
福臣沉声道:“别说在表侄船上,便是在金銮殿里,也没一群人打一个人的道理。”
姜树兴大声喊道:“他们不说人话,抬手就打,安心欺负人。”
张桓轻轻摆手,一笑道:“我看双方不用再说由头,表叔看我面子,我看表叔面子,把这一天的云雾散去。今日之事,就此揭过,两下相安。表叔,如此可好?”
福臣问树兴:“除了伤在脸上,身上可还有伤?”
未及树兴开口,张桓指向被福臣扔出的那人:“表叔老当益壮,身手不减当年,把这边人打得更重,他一条手臂怕是脱了臼。”说着上前一步,静静道:“为这点小事,不必惊动县上那些人。人在世上,就是一张脸面。表叔,给我个面子如何?”
福臣一笑道:“表侄这样说,今儿个的仗就当没打。”
望着福臣三人上了小船,向北驶去,一名操外地口音的人,擦了擦脸上的血,问道:“他是张爷表叔?”
张桓望着茫茫河水,淡淡道:“满城皆表亲,一表三千里。”
五十年后,也就是公元一九八二年,八十岁的树宝与同在一张床上睡觉的十五岁的二孙子第十次说完这段往事后,仍没忘补上那句:这是你爷一辈子唯一一回跟人打架。那位二孙子不是旁人,正是本书笔者墨久言。
福臣父辈凡弟兄三人,那时家道已然中落。到福臣祖母谢世时,家中已无积蓄,只剩均为六层到底、五十四间房的两处院落和为数不多的田地。兄弟三人因妯娌不睦,也渐渐有了隔阂。老母遗体停在堂上,兄弟三人一番商议,决定大发送,僧道仪仗,全套执事,流水宴席,停灵五十六天,丧事一毕,收拾铺盖,各奔前程。如此铺张,帛金连所需费用零头都不及,便将两处院落连同大部田地一并卖掉。一番折腾下来,兄弟三人每人只分得三亩田产,更居无定所,几近赤贫。福臣父亲推着独轮车,到北边县乡贩些鲍鱼咸虾为生。五十二岁那年,才得福臣这个独子。
福臣十九岁时,上了姜五爷家的海船,当了水手。一次,在黑水洋上夜航,突遇风暴,全船水手除驾长喜三爷和福臣外,皆瘫在舱中,动弹不得。一条大船,全靠两人死撑。骤雨惊涛间,福臣忽对喜三爷道:“三哥,没事了。”抬手向上一指:“老母奶奶(方言,即观音菩萨)给咱船桅上挂了红灯。”喜三爷忙抬头望去,见大桅顶端真就飘闪着一盏红灯笼。
海船贩运,获利颇丰。然漂泊海上,寂寞难耐。每到外埠码头,众人便寻花问柳,喜三爷更是莺燕双飞。买春费用,瞒着船主姜五爷,皆从公费列支。福臣年纪最小,唯独对这等事从不沾染,引得喜三爷一众猜忌怨恨,平日对福臣多有挤兑,渐渐萌生歹意。一日,喜三爷暗使一人,趁福臣不备,一海碗砸在福臣头上,登时血流如注……
待长孙翊华知事,福臣讲起这段往事曾言:当时我已备下大斧,想将船上这帮混账一个不留,再躲进关东大山。可念及是家中独子,老父老母年过七旬,自己走后无人赡养。掂量再三,忍下这口气,只想到得岸上,将那帮人告上公堂。
谁知转天,船到营口,距岸边尚有数里之遥,船上那些人竟逼迫福臣离船自去。当时开海不久,还穿着棉衣,福臣并未作声,将棉裤脱下,缠在头上,跳入海中,游到岸边。
入冬返航后,福臣将船上众人告到安水县衙。安水知县与县衙一众官差各收被告百十两银子,要以“妄告不实”的罪名,判给福臣“四十板子一面枷”。多亏有好心人提前将消息告知福臣,恰好福臣一个表亲的表亲做过皇粮庄头,也在安水城内。福臣那位表亲找到曾经的皇粮庄头,由其出面,找到县衙,碍着七分面,说得三分理,安水知县才以族人家事为由和了一番稀泥。更难想象的是,以吝啬出名的五爷,竟对公银嫖妓之事装聋作哑。最终这桩有害人性命嫌疑的案子,便不了了之。
讲到最后,福臣对翊华说道:要是家中再多一个兄弟,也就将那帮东西全都做了。若真那样,咱家就不在秦沽,而要落户关东大山里了。
福臣品行端正,刚正无私,虽家境不裕,却乐于助人,且不惧强暴,敢于出头。四十岁那年,父母皆已故去,替人抱打不平,手持大镰,当众叫板五麻子之父五冈子——当时秦沽上下无人敢惹的泼皮恶霸,要与其一决生死。五冈子惊惧福臣气势,当众服软。
福臣是家中独子,甚觉孤单,极羡慕兄弟众多之家。那年老母谢世,下葬之地由丰高镇的表兄勘择。那位表兄绝非凡人,自幼无意功名,只偏好占卜相术、风水堪舆这类学问,天赋禀异,无师自通。那时还是前清,一日表兄到青芦镇看戏,见戏园子前排坐着二十几名佩刀带枪的朝廷武官,个个年轻俊朗,英气逼人。表兄一时好奇,借往来走动之际,逐一给一众武官看相,相出每人都有官命,又惊觉人人皆是短命,且命不久矣。惊疑之下,以为相看有误,忙回家翻查相书,看罢急返戏园,重又相看,方才断定起初相得半点不差。转年庚子年岁,国乱骤起,驻守青芦的聂军门率部在津城与洋兵血战,与麾下众将尽皆殉国。表兄有一子一女,儿子、女婿均有本事,皆置下不菲家业。一日,表兄对老妻说:“你看儿子、姑爷多有本事,其实这全是托咱俩的福。咱俩一辈子享福,死后风风光光发送。咱俩死后,家业很快破败,他俩不是死在谁家雨搭子底下,就是死在哪个庙台上。”老妻闻后大哭,表兄平静道:“你嚎啥?这是命,无从更改。”二人死后,果真应了表兄之言。
表兄一番踏勘择地,寻出两处供福臣挑选:一处旺财,当即暴发,财源滚滚,富贵焞焞,但后人不旺;另一处旺人,多子多孙,人丁兴旺,却一生困顿,到孙子那辈,才够上饭碗。福臣沉思许久,当众说道:“钱与人比,能算啥?我稀罕人,有人就有钱。再者,他一个大男人,还挣不上饭吃?”当即择了旺人的墓地。当时福臣刚有长子树宝,后连得三子。二十年后,共有十孙,只是晚年更为困顿。
邵福、邵宽将小腚腚堵在林家胡同。邵宽一咬牙,一跺脚,大声骂道:“小腚腚,兔崽子,今儿个看你还往哪跑?”
小腚腚小眼一扫两边,又瞄向身后,再望了眼一侧院里的大梨树,眼珠转了转,忙道:“上回我没骗你俩,真瞧见你俩的妈来了秦沽,满街嚷嚷着找你俩,还给你俩一人买了一块枣切糕。那会儿你俩正在车站大坑摸着鱼。你俩的妈总见不着人,就坐在傻糊子家门口的粪筐上,自个儿把两块枣切糕都吃了。吃完了,抹抹嘴儿,转头就走了。这事儿能赖我?谁让你俩不早点儿回来。要是骗你俩,我赶明儿让人……让人拿刀攮,就像……就像杨东早先那个叫大香的媳妇,让人当胸一刀……”
见邵福一步一步逼近,小腚腚小眼一瞪,小脸一扬,摆出一个武术架势,大喊道:“别过来,我可练了武艺,别说我出手伤了你……”
没等小腚腚把话说完,邵福一把抓住他前襟,抬手在他脸上就是几巴掌,一边打一边喝道:“我打得就是你这屁眼子嘴!”
邵宽在小腚腚身上猛踹几脚,骂道:“兔崽子,狗腰子,你妈屁眼儿长蒿子。”
小腚腚大喊道:“别打了,别打了,我褂子给你,你褂子破的像猫叨耗子嗑的……”
邵福脚下一扫,将小腚腚摔倒在地,压他在身上,接连又是几下。小腚腚又喊:“别再打了,我还要告诉你俩一件最要紧的事儿……”
邵宽在小腚腚身上又是几脚,骂道:“紧你奶奶个裤腰子!”
小腚腚抱着脑袋喊道:“别再打我,让我起来,我就告诉你俩,你俩的爸是咋死的!”
风一吹,一侧院里大梨树的枝叶“哗哗”作响。
邵福眼一瞪,一把掐住小腚腚脖子,喝道:“你说啥?”
小腚腚满脸涨红,嘶声道:“快松开,让我起来,我告诉你爸是被谁打死的。”
便在此时,方琳一手提着手包,一手领着方妮儿走了过来,看见眼前的情景,忙道:“别打架,快起来。”
方妮儿指着邵福,急声道:“别打架,快起来。我奶奶说过,打架不是好孩子。”
邵福抬头见是方琳,连忙起身,拽住邵宽,神色恭谨,站在一旁。
小腚腚一骨碌爬起,不及拍打身上的土,撒腿便跑,边跑边回头喊道:“你俩的爸是掉进河里,被河里的王八打死的!”
方琳仰头望了眼院中的梨树,轻轻一声叹息,取出两块大洋,递到邵福手上,温声道:“天快冷了,和弟弟每人买身棉衣。”
邵福紧攥着大洋,低声道:“表姑对我俩好,我俩心里都记着,等我俩长大挣着钱,一定忘不了表姑。”
方妮儿仰着小脸,望向邵福,笑道:“你已经长得挺大了,还要再长吗?我老姑给你的钱,买完棉衣,你就再娶个媳妇吧。我老姑说,娶媳妇很便宜的,三两豆腐二两酒,就能娶上一个。”
方琳一拉方妮儿小手,紧声道:“别胡说,快跟老姑回家。”
方妮儿抬手一指大梨树,甜甜道:“树上还有梨呢,一定很甜的。”
望着方琳的背影,邵宽低声道:“哥,你说妈要像方表姑,那得多好。”
邵福两眼一瞪,喝道:“不许提她!”
邵宽支吾道:“哥,我也恨她。”说着两眼盯住邵福手里大洋,忙道:“哥,等买了棉衣,剩下钱,先去买枣切糕,一人一块,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