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山一身黑色短衣,手持赶鞭,赶着双马胶轮大车,驶在街上。四磕巴赶着车,随在车后。
三槐立在剃头棚前,离着老远便喊:“老四,宝山帮了你那么大忙,推牌九你还赢了钱,你给人家买了啥东西?”
四磕巴道:“我是……是要给宝山买……买东西,可他……他不要。”
三槐大声道:“你只说说,又没真买,咋知人家不要?”
四磕巴道:“前……前天晚上,我在前……前清留下的那……那个牌坊底下遇……遇见宝山,我拉他进……进那条胡同,他……他就是不……不去。”
三槐笑道:“你逛窑子,还拽着宝山?人家刚娶了媳妇,能跟你这色棍一道去那种地方?”
四磕巴一甩鞭子,低声道:“我色……色你们家谁……谁了?”
宝山姓李,二十四岁,家里有些房产田产,拴一辆双马胶轮大车,属殷实人家。李宝山自幼习武,师承董孝渊。董孝渊一腿微跛,却武艺精深。年前从沧县来了个货郎,听说董孝渊在李宝山家教拳,便登门造访。那货郎自持身手了得,要和董孝渊搭手比试。董孝渊让徒弟搬来两个六十斤重的石磨,捆作一处,以跛腿直伸,脚尖钩住绳扣,轻轻勾起石磨,另一条腿深蹲,连着三起三落。那货郎见这等功夫,便知难而退。
李宝山七岁随董老师习武,在众多弟子中最为出色。镇上有个屠夫,绰号大块糖,身材高大,膂力过人——二百多斤活猪,不捆不绑,抄起后腿扛在肩上,猪嘶叫挣扎也动弹不得。大块糖见李宝山身材瘦小,多有轻视之意。一日李宝山在街上行走,大块糖闪到身后,将他死死抱住,正自得意,李宝山只淡淡说了句:“家缝去吧。”大块糖向后摔出一丈多远,前襟被撕下大半。
秦沽火车站的站台上堆满了货物。李宝山、四磕巴等人的大车一进车站,便被调度人员引领到堆满粮包的区域。多名搬运工早已排成一队,候着装车。
一辆辆大车在站台上顺成一列,调度给每辆车指派一名搬运工。给李宝山装车那人,体格硕壮,两眼上翻,一身庄户人打扮。他扛起粮包,步履轻松,沉重的粮包在他肩上,就跟没扛一般。走到车前,不像旁人那样两手把粮包从肩上顺下、轻轻放上车,而是将粮包径直扔到车上,砸得大车“咯吱”一响,驾辕的马腰一塌,嘶叫一声,往前跑出两步。李宝山一把拽住缰绳,将马拉住。
李宝山看了他一眼,平和道:“头回干吧?下一包不能这么装了,看把马腰闪了。”
那人两眼一翻,仰脸挺胸,并不言语。片刻工夫,又扛来一包,直扔车上,砸得车马与上回一般动静。
李宝山松开马缰,绕过车尾,走到他面前,眉头微皱,抬手朝前后一指:“咋还这么装?你瞅瞅人家都是咋装的。”
那人一晃肩膀,扬声道:“你这马比小娘们儿还娇性?我就这么装了,你有辙想去!”
李宝山心头火起,怒道:“你咋不说人话?”
那人仰起脸,眉毛挑动:“我这么说能咋样?你还能尿出一丈二尺尿!”
李宝山盯住他的脸,缓缓说道:“你今儿个想找点是非?”
那人翻眼笑道:“我就跟你找了,你能咋地?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前后装车的停下手,连同赶车的一起围拢过来。
“牛八百又欺负人了。”
“他能轻松扛起八百斤,谁惹得起他?”
“过去拉拉吧,别让这小个子赶车的挨了打。”
四磕巴忙小声道:“别……别拉,有好……好热闹看了。”几个认识李宝山的人,本想上前拉架,听四磕巴一说,也停住脚步。
十余人从站台另侧奔来,强挤到里头,大多面带悍色。有人大喊:“八百,这小蛋脐子跟咱牛庄人奓刺,还留他干啥?”
“‘牛庄的仗打不得’,今儿就让他知道知道这话是咋来的!”有人附和。
李宝山冷眼扫过这些人,目光落在牛八百脸上,沉声道:“你是谁?”
牛八百一歪肩膀,傲然道:“我是牛庄的牛八百!”
李宝山淡淡道:“我看今儿个你这庄稼佬儿是存心找打。”
牛八百脸色涨红,一声大吼,直扑上前,挥拳猛击李宝山面门。
李宝山左手一揽来拳手腕,往前一欺身,右掌闪电般打在他前胸。
牛八百闷哼一声,一口鲜血喷出,身体像被自己肆意扔上大车的粮包一般,直摔下站台……
“起个起个颠,上西天,大姐二姐逛花山,
一逛逛到日头落,大姐二姐从家过,
推开门,吓死我,狼抱柴来狗烧火,小猫洗爪捏饽饽,
捏多大?捏斗大,拿刀来,剁尾巴,剁三截,请姑爷,
姑爷不在家,请哥仨,哥仨没袜子,专打大嫂的嘴巴子。”
方琳坐在炕上,抱着三岁的侄女方妮儿,左右摇晃着,轻快说着自己三岁时就能背出的歌谣。一只黑白色的小猫,静静蜷在一旁。
一曲歌谣说罢,方妮儿眨着纯净的眼睛,仰起小脸看向方琳,疑惑道:“老姑,你说‘拿刀来,剁尾巴’,这是要剁谁的尾巴呀?还要剁三截,那得有多疼!”
方琳轻轻掐了掐方妮儿粉嫩的小脸,嬉笑道:“你管剁谁的?反正你没尾巴,不会剁你的。”
方妮儿一脸当真道:“老姑,我没尾巴,可狼有尾巴,狗有尾巴,小猫也有尾巴,你说会剁它们三个谁的尾巴?”
方琳佯作想了想,以相同语气道:“当然是剁小猫的尾巴了。你要是去剁狼的、狗的尾巴,那狼啊、狗啊,还不回头一口咬上你的手?”
方妮儿望着身旁小猫,怜惜道:“小猫多好呀,我稀罕小猫,不让剁小猫的尾巴。小狼、小狗的尾巴也不能剁,它们也会疼。”
方琳笑着逗她:“我偏要剁小猫的尾巴。”说着抚了抚小猫,扬声道:“花花,我要剁你尾巴,你乐意吗?”
小猫“喵”的一声,跳下炕,跑到门前,小爪一撩门帘,钻了出去。
方妮儿急道:“老姑,我不让你剁小猫的尾巴。花花被你吓跑了。”小嘴一撇,哭了起来。
“你看看你,这是让你看会儿孩子!”方琳的妈走进屋里,接过方妮儿,抱在怀中,温声道:“好孩子,不哭。别听你老姑的,没人儿剁小猫、小狗的尾巴。”方妮儿才止住哭声。
“大胡豆,过肥年,养活闺女不值钱,三两豆腐二两酒,送到婆家大门口。”方琳笑着说了几句歌谣,打趣道:“谁家要给三两豆腐二两酒,就把小妮妮送到谁家大门口。”
方妮儿连连摆着小手,急道:“不要,不要,我不要谁家的豆腐和酒,也不去谁家大门口。”
方琳的妈责怪道:“孩子刚不哭,你又来逗孩子。”说着往窗外瞥了一眼,一脸不悦:“晌午王猫儿他妈来了,一门心思来给你提亲。”
方琳忙道:“提的谁呀?”
方琳的妈嗔怪道:“姑娘家家的,说上这事谁不脸红?你倒好,直接问上了。”
方琳一仰脸,一挺胸,扬声道:“我在外上过洋学,在省城见过世面,她们能跟我比?个个畸形小脚,身上残留着封建糟粕,一想恶心。”
方琳的妈恨声道:“王猫儿他妈给你提的是杨东。你说说,这话她也说得出口。我们一个黄花闺女,能给死了婆娘的男人去做填房?他婆娘还是在家横死的。我和你爸没给王猫儿他妈几句好听的。再说了,杨东就是没成亲,也不能把你许给他。咱家啥门户,他家啥家底儿?他祖上是个外来卖糖墩儿的,勾搭上个开窗敞门的寡妇,才有了他们这些后人。你爸和你俩哥都看杨东不像个好东西。他瞎了一只眼的妈,更是秦沽有名的刁氏。杨东媳妇就算不被人杀了,也得被他妈折腾死。”
方琳神色一黯,低声道:“杨东……”
“对,就是那个眼神儿贼凶、一脸浑相的盐警!”方琳的妈一脸厌恶,愤愤道:“王猫儿他妈一个劲儿说他好话,说他天庭饱满,膀大腰圆,一副官相,将来得做大官儿。还拿在唐山做事的董掌柜和三亩狼家的五闺女打比方,说姜家是秦沽的名门大姓,族中闺女不也做了填房?他们都不在乎,你们在乎啥?你说,这是人话吗?你爸当场跟她翻了脸,给她轰了出去。”
方琳低着头,轻步走出房门。临出门时,回身道:“这事就由爸妈定吧。”
方妮儿朝方琳背影喊道:“老姑你去哪?我还想听你说的歌谣,你说的比奶奶说得好听。”
“董……董老师,宝山在……在火车站,把一个装……装车的大个儿,一掌打……打得吐了血,摔到站……站台底下,就……就差不点儿,人……人就死了。”四磕巴刚跟董孝渊说完,李宝山便走进堂屋。
董孝渊忙道:“宝山,把人打了?”
李宝山瞪了一眼四磕巴,愤然道:“那个一脑袋高粱花子的庄稼佬儿就是欠打。今儿个若不是我,换了旁人,就得给他欺负死。”
董孝渊道:“老四来跟我说,是为你好,你别怪他。”
四磕巴忙道:“我瞧……瞧见宝山要和那……那东西打起来时,就……就想过去拉架,可还……还是晚了一步。”
董孝渊道:“那人咋样?后面的事都了啦?”
李宝山道:“老师别担心,他伤得不咋重,就吐了口血,我知道分寸。打完架,有人找来车站的胡站长。我把起因跟胡站长说了,老四他们几个又给做了证。胡站长当即就说:‘牛八百无端挑事,还先动手,碰到硬茬儿挨了打,是他活该,打了白打,走到天边,也是这个理。’胡站长这样说,牛庄那些人一个敢吱声的也没有,把牛八百抬上大车拉走了。先前吆五喝六的那些人,打我身前经过时,个个低着头,跟猫儿似的。这帮欺软怕硬、丢人现眼的东西,真让人打心里瞧不起。”
董孝渊道:“宝山啊,铁砂掌先不要练了。你岁数还小,遇事压不住火。过几年火气消消,再接着练吧。”
李宝山道:“我听老师的。”
三桂两眼迷离,双颊羞红,娇小的身子像风雨中的嫩柳,又像扯顺了的风旗,无助抖颤又极力迎合……蔡蛮子抬起脖子,直着两眼,如挨刀野驴般一声嘶吼过后,她眼睑轻合,红唇安静,像匣中瓷器。
蔡蛮子咂咂嘴:“看着是个雏儿,活儿上却是老手儿。”
三桂甜甜一笑:“爷花了钱,就得舒坦,窑子就是让爷们舒坦的地方。”
蔡蛮子抬手朝窗外一指:“刚刚站在窗下的半大老头,听说是你爹。有人跟我说起,我觉得新鲜,特地来到一夜香,点名嫖了你,果然添了份挑拨,多了些味道。”
三桂平静道:“他是我爹,不算新鲜事。”
蔡蛮子问道:“他是你亲爹?”
三桂道:“是我亲爹。”
蔡蛮子追问:“你俩一块儿进的窑子?”
三桂淡然一笑:“是我爹把我卖进来的,他还亲手给我用了麝香。谭姨见我爹还算勤快,就把他留下了。”
蔡蛮子大笑道:“这算哪门子屌事!你说,你爹得算哪号茶壶?”
三桂平静道:“哪号茶壶,都是茶壶。”
蔡蛮子又问:“你爹白白净净、文文绉绉的,他到底是个啥来路?”
三桂两眼盯住屋顶,徐徐道:“我爹打小伺候一个姓樊的太监,后来跟那太监从北京到了津城,后来认识了我妈,后来我妈生下我,再后来我妈死了。我妈死后,我家也就没了生计。”
蔡蛮子笑道:“看来你这是女承母业,从暗门子升级成了明婊子。”
三桂道:“明着暗着都一样,褂子里外都是布。”
蔡蛮子再问:“听说太监在皇宫里连偷带摸都有钱,你爹灶前炕头伺候姓樊的半辈子,他咋就扔下你爹不管了?”
三桂道:“不知为了啥事,姓樊的太监把我爹轰走了。我妈死后,我爹欠下很多钱,找他一回,只是他死了。说是去年秋天,他辫子被人剪了,人就疯了,脱光衣裳满大街跑,在一个夜里冻死了。”
蔡蛮子紧着问:“不在津城花花大码头待着,跑这冒着卤气的小镇子干嘛?津城里的窑子飞楼挂彩,那多红火,卖价也高,把你多卖些钱,你爹不正好还债?”
三桂道:“我爹得罪了一个叫劭爷的跟班儿,没法在津城待下去,就带我来了秦沽。”
蔡蛮子摸了摸鼻子,掂了掂裆下蔫垂的物件儿,嬉嬉一笑:“还真就忘问了,你爹这号神人,起了啥名号?”
三桂道:“我爹叫樊坤。他不知自己姓啥,打小跟了姓樊的太监,就随了他的姓。”
蔡蛮子大笑道:“你家的事,要是被哪个戏班儿写戏文的听到了,再添点儿油、加点儿醋,上下一扑腾,准能写一出卖座的好戏!”
古槐蔽日,吞了半角旧檐。檐上瓦影斑驳,仍透出几分往昔的青色。
张桓稳步走进豆腐店,见兰花以手支颐,独自呆坐桌前,便轻咳一声。兰花浑身一颤,连忙起身,低声道:“是张老爷,你老买豆腐?”
张桓神色平静,微笑道:“不能算买,走时带上几块。听镇上人说,你家豆腐味道很好。”
兰花道:“是我男人家传的手艺。”
张桓环顾四周,轻轻点头:“屋子收拾得干净,能看出你精明仔细。世上无论做什么,本该如此。”说着看了眼灶台,缓声又道:“你这灶台也干净,烟气散得也通透。烟气散净,不论一人还是两人,都不呛。”
兰花一怔,让开一步,忙道:“张老爷坐。”
“今天我来,一来是想尝尝你家豆腐,这二来嘛……” 说话间,张桓轻轻一掸长衫后襟,在春凳上稳稳坐下,直视兰花的眼睛,沉声道:“是想与你说一件事。”
兰花周身一颤,忙避开张桓目光,低声道:“张老爷,你老找我有啥事?”
张桓左颊微跳,稳稳道:“你租下的这处房子,起先房主是一个绰号金舌头的人。他那些事,不值一提,不说也罢。后来这处房产被我买下。昨天我问了管家,觉得租金收多了,有欺生嫌疑。从下月起,房租只收一半。如此行事,才合为人之道。”
兰花忙道:“多谢张老爷关照。”
张桓抬眼看向后院,问道:“陈兄弟呢?”
兰花道:“我男人做好豆腐,去树金大哥家了。”
张桓取出两卷大洋放在桌上,温声道:“树金是我远房表弟,却走得很近,跟亲的一样。你夫妇远道投奔树金而来,我不能没有表示。这点心意,就不要推辞了。还有,树金叫我表兄,你俩不要再叫我张老爷,显得生分,往后也随树金叫我表兄。”说着看向兰花,含笑道:“你给我包上几块豆腐,这豆腐钱,表兄可就不给了。”
屋里忽地一静。张桓眼底微漾笑意,兰花眸间,亦悄然浮起那抹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