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得去一个地方,那边有些棘手的事情需要你帮忙。”老族长莫法一边说一边拿着老烟枪深深吸了口,吐出来的烟呛得我干咳了声。
我用手挥开了周围的烟雾,问道:“竟然有事情轮的上我帮忙吗?”
“教了你这些年的手段,你该出去试试了。”老头子挤眉弄眼地故意收着半口气说话,表现得吐字艰难,“我也不和你说具体的了,明天你就走,自己看看去,到时候叫人接应你好了。”
——我要讲我的故事,那一定是从这里开始的。
从我开出姑苏城内这间可以为人解忧的茶馆开始,我变得非常怕死。
为什么怕死?这个问题我不需要想太久,是为了有人能记得他们。
事实上我对过去的记忆有些混乱了,唯一清楚的是,有一片我守护了百年的地方,它早就疲惫不堪,连同承载了好几代人的悲怆与疼痛。我曾见过百年前它破碎凋零的样子,而百年后也未曾有太大的变化。好久之前,我留在这里,都是为了守护一个秘密。
和我一起留下来的还有他,繁盛与枯败和我们性命紧密相连的同时,他也曾差点离我而去。我到现在都没有适应“孤独”,或者我险些就能适应了。但是他的存在,让宛若死灰的一切看起来还有那么点希望。
过去?说不上是否已经释怀了,我只知道,写下来会好很多。先介绍一下我自己:
我叫张海印,来自一个名为”印十一“的家族,也就是这片我守护的地方,同时也是禁锢我一辈子的地方。族史的书载几乎看不清几个字,但据说一开始印十一聚集了十一口姓氏的家族,现在有余十家,按照实力排名,它们是张氏、萧氏、莫氏、上官氏、于氏、安氏、李氏、褚氏、木氏、古氏。印十一于17世纪,明代,在江南一带出现,后来变成了一个聚居的园林式村落,隐藏在寂静的山南,几百年间都没有受到外界的影响。
而他,张海羽,我和他的相识,完全出于一盘无法逆转的棋局。
出山的时候我22岁,瞎混到了本科文凭刚刚毕业。族内对其他同龄人的管教严得很,唯独对我宽容,我猜是因为我17岁的时候失忆过——凭这一点就不能要求我记住太多东西吧,这该怎么学着普通人升学考试呢?事实上,他们根本不在意我的学业事业,只在意我够不够格接手外公那个印十一家老的位置。
也许还是因为失忆,关于我父亲的印象,除了看过照片以及祠堂上摆着的牌位,便不存在任何其他记忆点了,在我的意识中,陪我长大的只有我妈上官梨灯和我外公上官道春。
莫法急匆匆叫我出山的时候,外公已经去世两个月了。在莫法看来,让我出去磨砺一下是迫在眉睫的事情,等眼看着差不多的时候就能霸王硬上弓了。
他让我去的地方,是一所挂名EIP的私人探案机构。
他不像以往一样直接,反而敷衍了事。我也不想和他多唠,他向来脾气大,怕问多了又要和我急。
我无法拒绝,也并不在意我的去留。在外面没人管我的时候,我总是背着相机穿行于山区,用镜头记录风光。可能为了一张照片,就要没苦硬吃花大把力气登顶高原的山。但在家里被差使惯了,永远有人告诉我去这里去那里——去哪都一样。执拗于这些没有意义。
出了宅门到院里,莫法的孙子莫凡正站在木刀架旁,他见我过来,便给他那头风骚的齐肩发半扎了个小辫,随后抽了把木刀扔我手中。“听说你要出山?让凡哥我来验一验你本事。”
“好啊你。”消息到他耳朵里是如此迅速,想必他是偷听了我和莫法的对话。见他认真的架势,我立马调整好持刀的手势,右腿向后挪开,站稳身位。
莫凡迅速为自己抽来了另一把刀,随后比我先一步冲上来。以他的反应,我不需要太大的动作进行闪避,只稍稍侧身便躲过了他的突袭。他及时转变了方向,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挑衅说:“张海印,要是在山下挨打了,你可不能一直躲。”
“少用激将法。”我将刀向他指去,下一秒暴冲而上,先结结实实向着他暴露的腰际挨了一道,而后提腿一个膝顶压上了他的腿凹。他只能被迫跪地,但仍想劈刀拦开我,我即刻甩刀弹开他的反击,左手卡住他的脖子,缓缓用劲勒下去。
“停停停!”他狂拍我的手示意我放下,我确实不计较,马上松了手,站到边上去了。
莫凡略有些幽怨地抬眼,终于站起来:“你每次只会玩阴的,还真下手啊!”
“那是你不够快。”我把刀放回刀架,双手叉腰,“就你这样的,下次别来验我了。”
“凡哥这是怕你出去了吃亏。”他拍掉身上的灰土,还顺带用他那脏手拍了我一肩膀灰,学着他爷爷的语气叫我,“侬个细唔嘚(吴语,细丫头)。”
“我收拾行李去了,你帮我跟其他人打个招呼。”
尽管平时那几个玩得忘乎所以的同辈人再舍不得我,事实如此,我确实要走了。
于是,我独自一人离开了苏州,要去的C市也不远,紧紧挨住了江南的边角,走高速两个小时就到了。拖着大包小包下了大巴出站,我见到了接应我的三个人,是三个比男大大不到哪去的男人,他们伸手停着一辆林肯的越野车,百无聊赖,看起来已等了我许久。
站在最前面的男人穿着黑色的夹克皮衣,项中挂着一块黑檀木无事牌。长相英气,即使刘海已经长过了眉毛,打理成了偏分看起来也依然精神。他的眼睛,似乎用“深刻”这个词形容是最贴切的,就像是无底的深渊或者漆黑的深海,却能看出一种沉稳的坚定感。他见到我,面部掠过一丝诧异的表情,随后和我握了下手,道:“我是张海羽。”
“张海羽?一家人一家人。”我笑着把行李放下,毫不客气道,“帮忙开下后备箱,我东西多,麻烦你们了。”
我并没有把他与我相似的名字放在心上,只是快速将他对号入座进了执行任务的张家旁系。可当我目光落在他颈中那块无事牌的时候,发现那上面也写着“雨渐耳”的紫微讳,竟觉是碰上了同道中人。
张海羽面无表情地摁了车钥匙,后备箱弹开,另外两个人殷勤地扛上我的行李搬上了车,其中有个人是黄毛中分头,穿了件亮闪闪的镭射衣,右耳戴着一只夸张大的十字架耳钉,明艳的很。他自我介绍说:“我叫陈余井,叫我老井就行。”
“嗷,我是张无与。”最后一个人戴着黑色的粗框眼镜,额前铺着刘海很厚,但在阳光下却泛出了蓝色的光,明显是挑染过的。但打扮得再精致,也难以掩饰他一身呆子的气质。
“上车说。”张海羽没有过多与我寒暄,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我懒得再客套,顺着他上了车。相比之下,我还是更加好奇稍后他会与我说的事情,总不见得他也会和莫法一样卖我关子了。
所以等其他人全部上车,我便开门见山:“到底什么事情?”
“算是,校园霸凌案吗?”张海羽发动车子,目视前方,“一周前有间学校的宿舍里发生了一件极其严重的互伤事件,虽然影响力不小,警方已经出了公告。但有人出钱让EIP彻查,要我们继续查。”
“继续查,查什么?”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我没听见任何我需要的东西,只有需要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