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逃狱(一)
书名:水升天 作者:墨久言 本章字数:4462字 发布时间:2024-01-23

       乌黑枪口仍散着青烟,前方几名心口飞溅血花的人犯已然倒地。楚洪见身旁狱警放下枪,连忙将枪立于身侧。

       廉子昆取过楚洪的步枪,将三块大洋递到他手上。楚洪左看右看,拉住廉子昆退开几步,悄声道:“他们都两块,咋给我三块?”

       廉子昆瞟了眼墙下死尸,淡淡道:“那几个是普通人犯,你毙的是个女共党。”

       楚洪道:“刚被我毙的那婆娘,戴着眼镜,文绉绉的挺受看,咋就投了共党?”

       廉子昆沉声道:“天生反骨,少一个,天下便安稳一分。”

       楚洪道:“她轻轻巧巧的,连块砖都搬不动,能干啥祸害事?”

       廉子昆瞪了楚洪一眼:“干啥祸害事?石狱长训话你没听见?”

       楚洪捏起大洋,凑嘴边一吹,又在耳边听了听,怏怏道:“狱长满嘴的同志、三民、革命,乱得像锅豆腐渣,我一句听不懂,一听就犯困。”

       廉子昆道:“你这糊涂虫,共党便是聚众造反夺天下的悍匪。”

       楚洪道:“我爸活着时说过,哪疙瘩都有好人,哪疙瘩都有坏人。保不齐共党里头也有好人。”

       廉子昆两眼警觉看过四周,压低了声音:“混小子,这种话可不能乱说。石狱长是我老长官,念旧情收留了咱俩,咱别给他惹麻烦。”

 

       骄阳仍在头顶,没有一丝风色,院里闷躁难耐,墙角的草都耷拉着不动。

       楚洪坐在槐树下,冷眼瞅着院里零零散散放风的犯人,手中警棍一下下敲着方砖。透过黑色制服,隆起的胸肌、两臂暴起的筋肉分外抢眼。

       浪三儿勾着细腰,两条长腿一跳一跳走到楚洪近前,蹲下身子,开口笑道:“瞧你坐这儿,就知道你憋得难受。你这岁数我经过,裆里时时挑起枣木小棒槌,又没婆娘泄火,憋得周身都是邪劲。”说着眉眼一动,低声道:“你就搂下扳机,便得三块大洋,白捡一样。三哥再出一块入伙,咱哥俩来他一回‘当天肥’。”

       楚洪看了眼浪三儿,闷声道:“啥是‘当天肥’?”

       浪三儿道:“你老家虽也在关东,可你家是磨豆子卖豆腐的,住的镇子又偏远些,没听过关东大地方脚行里这句行话也算正常。”说着眼中眯出笑意,侃侃道:“关东大地方脚行那里头,只要有膀子力气肯吃苦,挣钱相当容易,奉洋一天能挣七八块,还当日结清,从不拖欠。每天下午三四点钟,收了工、拿上钱,没媳妇的光棍儿,先去澡堂子洗个澡,换上干净衣裳,就到窑子里找上相好的,吹拉弹唱,大吃二喝炒拉拉蛄,再搂着那娘们儿美美睡上一宿。把整日挣下的钱,花的只剩明早一套果子烧饼钱。这般白天出力挣钱、晚间享乐逍遥,就叫‘当天肥’。”

       楚洪环眼一睁,闷声道:“我爸活着时说过,正经人家的人,窑子那种地方不能进。我爸还嘱咐,长大挣钱别乱花,攒着娶媳妇,跟媳妇踏实过日子。”

       浪三儿取出一支烟,点燃后深吸一口,缓缓道:“我有个远房表弟,二十郎当岁,独自闯关东,在哈尔滨入了脚行。干了几天混熟了,有人邀他一起‘当天肥’。起初他不去,咬着舌头说那不正经。一次,同伴儿把他灌醉,骗进了窑子。只一回,再去‘当天肥’,他比谁都心急。”说着一拍楚洪肩膀,嬉笑道:“你跟我那表弟一个来路,但凡开一次荤,美上那一回,便是八匹马一起往后捎,也拉不回你心里那辆小花车。”

       楚洪别过脸,闷声道:“我听我爸话,逛窑子那种事,到多会儿也不干。”

       浪三儿笑道:“我说兄弟,你真是生了锈的转轴一根筋,让三哥说你点啥好。”

       监狱大门一侧的小门向内打开,几个黑衣汉子押进一名身着素衣、反剪双手的年轻女人。另有两人抬着一副担架,跟在后面。

       浪三儿眼中一亮,忙道:“侦缉队又送人来了,还是个小娘们儿,兴许又是女共党。我那把兄弟也来了,兄弟你待着,三哥去瞅瞅啥行情。”

       楚洪转过身,睁大眼睛,注视着被解往监舍的女人。那女人忽地侧过头,朝这边看了眼。楚洪瞧见女人的脸,觉出女人眼神向自己一飘,心里猛地一跳,生起莫名的火,感觉周身有火在烧,想一头扎进冰水。楚洪稳下心神,抬眼再看,女人已入监舍。那一闪的背影,像到过梦里。

       不远处,一名面色狠恶的犯人眉飞色舞,正与几名犯人说着什么。楚洪瞧见他脸面,心头蓦地火起,冲到他身前一脚踹翻,抡起警棍在他头上脸上就是几棍。那犯人双手抱头,一脸鲜血,就地翻滚,连连嚎叫。楚洪仍不停手,警棍不住在他身上招呼。

       廉子昆大喝一声,飞步上前,一把抱住楚洪,又有两名狱警奔来,连推带拉,将他推进值班房。未等楚洪站定,廉子昆抬手在他后脑勺上就是一巴掌,厉声喝道:“你疯了,撒什么邪火!”抡起巴掌还要打,那俩狱警将二人拉开,劝了几句,出门去了。

       廉子昆掩上门,低声道:“你心里有火,想撒气,打谁不好,打他干啥?”

       楚洪双眉一立,大声道:“我就看他来气。”

       廉子昆怒道:“你犯啥浑?动手总该有个由头。”

       楚洪闷声道:“我一瞧他眼神,就知道他又说在关东祸害大闺女那些事。”

       廉子昆哑然道:“他爱祸害谁就祸害谁,关你啥事?他又没祸害你媳妇。”说着看了眼窗外,压低了声音:“他家是他们当地大族,家里有钱,他姐夫又是奉天一带的大把头。咱这儿秦县长跟他是一个镇的老乡,他家通过县长给石狱长使了大把钱,要不他能这么自在?你当众打他,等于在打石狱长的脸。”

       楚洪不再言语,抓过桌上麻布,闷头擦去警棍上的血。

       廉子昆拍了拍楚洪的肩:“你呀,竟给我找麻烦。我这就找石狱长给你说情。要不,他那脾气,能饶得了你。”

       屋里很静,外面嘈杂声全不入耳。楚洪呆愣一会儿,提着警棍,一步一步走出值班房,立在房前,望着南区监舍,心里忽又生出那莫名的火,像被谁抢了紧要物什,急着抢回,方才心安……

 

       吃过晚饭,楚洪躺在值班小屋,迷迷糊糊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梦中女人秀秀巧巧,神色凄楚,反剪双手,露着白花花的身子,在飞入一扇铁门前,忽一转头,朝自己飘来那样的眼神……醒来时,两腿间那物件儿,几乎顶破裤子。

       屋里亮起灯,屋顶垂下小小灯泡,闪着昏黄的光。

       楚洪躺在床上,一手握着警棍,另一只手的中指,在警棍上一下一下轻轻弹着……

       晚饭前,二哥说狱长把他大骂一通,狱长说这里可是直隶省模范监狱,若有人将狱警当众殴打犯人的事捅出去,让小报记者抓住了登在报上,会生出很多事端。又说当下已是民国,早不是前清,要讲法度民权,不能有滥用私刑的黑牢暗狱。二哥连说自己好话,本来要打二十军棍,最后看着二哥面子,只罚这月饷钱。

       二哥是磕头的二哥。在家自己行大,没有亲哥。一个头磕在地上的大哥、二哥,跟亲哥一样。当兵头回打仗,枪炮声一响,自己尿了裤子。那一仗,是当排长的二哥护着自己,两次救下自己的命。后来打了败仗,几个团都被打散了。往外冲时,二哥肩膀受了伤,自己挡在二哥前头,拼着命连挑了对方五个人,护着二哥一路冲了出去。

       屋里暗暗的,就像刚刚梦里那个大大的庭院。庭院里有个铁门黑黑的,那白花花的身子只一飞,就飞进了那扇门……

       唉,今儿个心里咋就那么大的火?也不是头回听五麻子说他祸害女人的话,咋就动手打了他?想着想着,心里蓦地一跳,眼前又飘闪出那女人飘来的眼神……

       屋门一响,浪三儿一窜一跳走了进来,焦黄的手指夹着支刚点燃的卷烟,往对面床上一坐,深吸两口,仰起脸对着灯泡,接吐几个圆圆的烟圈。看着飘散的轻烟,浪三儿笑道:“又把棍子攥手里,还想打谁?想把下月饷钱也打没了?”

       见楚洪默不作声,浪三儿眼里闪光,紧声说道:“下午侦缉队送来一男一女俩犯人都来历。那男的是鼎鼎大名的土匪青串子手下喽啰,身上不单有枪伤,还在侦缉队里折腾小半天,身上已没啥好肉,只剩一口气,估计活不过今夜。”说着眼一眯,放缓了语气:“那女的可是一身细白皮肉,那叫一个水灵!那叫一个鲜嫩!据她自己招认,她是唱旦角的戏子,在津城失手杀了警察,带着男戏子姘头去关外躲事。也是天缘巧合,这水灵灵、鲜嫩嫩的小娘们儿,在咱的地界上,被侦缉队错当土匪给抓了。她那男戏子姘头,乱战中被土匪开枪打死……”

       见楚洪坐直身子,不错眼珠盯着自己,浪三儿眼光更亮,语调更高:“侦缉队里都是些啥人我还不知?审问女戏子时没让她身上见血,用的是既干净又厉害的手段。他们给女戏子来了个‘寒鸦凫水’,吊在梁上,再松下绳,将女戏子头脸浸在水里,反复十几次。女戏子哭着喊了几声冤,便招出偷了金子。他们都是审问人的老手儿,见女戏子一松口,就知有戏,又浸了几次。女戏子挺不住,哭嚎着招出杀人的事。女戏子一招,他们几个,除了吴四儿那个老软和从不近女色的小幺儿,每人都给女戏子过了一遍手。”说到这里,浪三儿狠命一拍大腿,一脸懊悔之色,连声叹道:“唉!你说我警校毕业,来这死眉塌眼的监狱干嘛?当时我咋就没入了侦缉队!”

       楚洪满脸涨红,两眼充血,大声道:“这事你咋知道的?”

       浪三儿眼神一闪,笑道:“我说兄弟,你年纪轻轻咋这么差的记性?下午我不是跟你说了,押送女戏子人里有我把兄弟。一同来的,还有老软吴四儿和不近女色的小幺儿。我那把兄弟跟我着实炫耀了一番,说女戏子身子,就像绿豆凉粉裹着绸丝一般轻软。还说女戏子身子虽纤巧,奶子却很大。捆她收紧背绳时,她的大奶子,把大襟上的扣袢都崩开了。”说着从口袋取出一个镯子,在楚洪眼前一晃:“这翡翠镯子,是我把兄弟给女戏子上绳时,从她手腕上撸来的。他借过我五十大洋,就拿这镯子顶了账。”说话间,浪三儿将镯子放在眼前,在灯下反复样看,得意道:“我那把兄弟真不懂行,这等成色的镯子,得值大洋一百三。”

       楚洪眼前忽地飘闪出那个反剪双臂、纤纤巧巧的身影,连忙问道:“女戏子是不是也像今天那几个人犯一样,在咱狱里枪毙?”

     “我的兄弟,这你就不懂了。”浪三儿小心将镯子放回口袋,稳稳又道:“女戏子杀的是津城警察,要押回津城受审,得在津城枪毙。咱这儿已给津城警局发了公函,用不了几天,津城就会来人将女戏子提走。”

       楚洪的心猛一跳,眼前又飘来让心里着火的眼神……

       浪三儿眼里眯出迷迷笑意,徐徐道:“女戏子关在南区六号,今儿个夜里许胖子当值。许胖子这人,就好抽两口小烟儿,喝两口小酒儿。三哥已跟他讲好价钱,下个班儿给他带来两瓶好酒,外加一条好烟,他今儿个夜里就什么也没瞧见,什么也不知道。兄弟你出一块大洋就成,大头三哥来出。”

       楚洪闷声道:“你这话是啥意思?”

       浪三儿轻轻揪了揪鼻头,嘿嘿一笑道:“有好事三哥哪能不想着兄弟你?今儿晚上三哥带你去女戏子身上泄泄火。这样的角儿,换做往常,只能在戏台底下心里痒痒,干瞪眼看着。也是老天有眼,土地爷显灵,如今竟给咱哥们儿送到自家屋里来了。我说兄弟,不干白不干,干了也白干,白干谁不干?捆住手、蒙住眼,她知道是谁干的?再说了,就算她知道谁干的,她一个女死囚,谁还管她这事?侦缉队的人不都舒坦了一回?”

       楚洪周身燥热,小腹憋胀,两腿间的物件儿硬得像一柱铁,眼前飘来飘去全是那纤巧的影子和使人心乱的眼神,嘴上却不觉说出:“哪能干那种事……”

       浪三儿眼里闪出急切之色,紧声道:“我说兄弟,有这好事为啥不干?你有啥可顾虑的?你不知道,女戏子里哪有啥好东西?她们就是让人睡的!戏班子每到一个地方,挑台的女戏子,都得跟当地黑白两道的头面人物睡。不那样,就开不了场子,唱不成戏。”

       楚洪紧攥着警棍,闷声道:“我不干,干那种事,我心里不踏实。”

       浪三儿从床上站起,看着楚洪,揶揄道:“你要是真不去,我可去了。我真疑心,你压根儿就是吴四儿、小幺儿那样的人!”说着瘦长的手掌一抚裆下,笑道:“我这药劲儿可上来了,不去不行了,李老仙儿的金枪不倒大力丸就是灵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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