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学潮(二)
书名:水升天 作者:墨久言 本章字数:4173字 发布时间:2024-01-22

       杨东走进屋里,大香忙递上热水投洗过的毛巾。杨东擦过脸,又帮他脱鞋上炕。杨东在炕桌后盘膝坐下,大香一脸小心,将两凉两热四样菜和烫好的酒摆上桌,垂眼屏息立在炕边。

      杨东阴着脸,端起酒盅喝了一口,拿起筷子吃了两口菜,猛地抬眼盯住大香。大香一激灵,惶怯道:“要我干啥?我……我啥没干好?”

      杨东手里筷子连点眼前一盘菜,大声道:“木须肉齁咸,你放了多少盐?”

      大香低声道:“没放多少,炒菜时我尝过,不咸。”

      杨东猛地一摔筷子,喝道:“你这妨人娘们儿还敢跟老子嘴硬!”

      大香一脸惊惧,颤声道:“是……是咸了,是我多放了盐。”

      杨东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冷声道:“刚刚你不是说,炒菜时尝过,不咸。”

      大香颤声道:“我……我口淡,是我嘴里发……发淡,尝不出咸味儿。”

      杨东拿起酒壶,对着壶嘴连喝两口,将酒壶往桌上一墩,淡淡道:“今儿个你跟老二说我去了小学校。我去小学校,是你亲眼瞧见的?”

      大香一脸错愕,忙道:“今儿个一整天,我就去横街买了回菜,哪瞧见你去小学校了?是二南跟我说,他看见你在学校门口看热闹。”

      杨东双眉一立,猛一拍桌子,大声喝道:“还跟老子嘴硬,你要找打!”

     “光是动嘴儿,不敢动手,老天爷呀!我咋就养活了这么个窝囊儿!都怪死鬼老东家,要不是他,咱这样门户,咋娶进个把娘家一大家子都妨死的妨人娘们儿?保不齐哪天还得妨死谁。我的老天爷!她上辈子就是只瘟鸡,屙尿都从一个眼儿出进,就是咋日,她也传不宗、接不代。真是祖上没德,老天爷没眼啊!说一千道一万,就是我没能耐,养活个怕媳妇、啥能儿没有的废物儿!……”杨东瞎了一只眼的妈站在窗外,拧着秃眉,不紧不慢,一句一句说着。

       这怨毒话音刚透窗纸,屋里便传出杨东喝骂声、巴掌拳脚声和大香凄惨的哀嚎声。


       起脊飞檐,庭院高深,廊下堂前,一派大家气象。

     “原以为讲武堂要明年结业,没想才一年出头,就成了带兵的军官。”张桓看着威武英挺的儿子,眼里满是慈爱。

       张淼道:“需在军中见习仨月,方授军职。告假几日回家看看,返程前,还要去探望孟师父。上月收到师父书信,他对我甚是挂念。”

       张桓轻声叹道:“唉,孟祥临诺大家业,却无子嗣,只教了一众徒弟。”

       张淼道:“师兄弟里,师父对我最是喜爱,教授武艺极是用心。我这身武艺,在讲武堂,在少帅面前,着实露过脸。教务长私下透话,仨月见习期满,派我去装备最精良的特务连任连长。”

       张桓道:“去看师父,多带些像样东西。他虽不缺什么,见了心里也欢喜。我给你备下三十根金条,在外要多交朋友,广交本事大、位子高的朋友。”

       张淼道:“前几天去看大哥,他生意做得红火,只是交友太杂,道会门中人也往来结交。”

       张桓笑道:“多个朋友多条路,朋友多了路路通。你初出学堂,人情世故还体悟不深。”

       张淼眼里闪过一丝隐忧:“去年当铺被抢,万幸只刘武生受伤,家里该再添几个护院。”

       张桓道:“是寻了几个,也置了几条枪。你在外照顾好自身,不必惦记家里。”

       张淼道:“听说镇上匪患,县里革了玉堂表叔镇长职位。”说完,扬声续道:“匪患猖獗,源于吏治昏聩、省县武备松弛,跟手中无兵、权位微薄的镇长何干?”

       张桓徐徐道:“革去秦玉堂镇长职位,匪患不过是个由头。秦沽这地方,姜家根深叶茂,无从撼动。这镇长位子,他秦玉堂要明智一些,就不该坐上。在前清,秦家就跟姜家斗过,不单一败涂地,还落下‘秦七肚子尚不及姜九腿肚子’这句寒碜人的话柄。这话,是两家官司闹到安水县衙,知县当堂所下批语。秦沽镇长这把交椅,只有姜家人坐得安稳。”

       张淼沉声道:“连咱家都买枪雇人,省县可有应对之策?若要清除匪患,必先从清明吏治着手。”

       张桓道:“咱家遭抢,我不便出面。镇上乡邻去县里陈情,还有人往省里递了书信。省里给镇上盐务局拨下一百条枪,扩充了盐警队。”

       张淼冷然道:“省里这样做,当怕秦沽盐业出了闪失。”

       张桓道:“不管咋说,百余名身着制服、手持快枪的盐警当众操练,声势颇壮,料想土匪不敢再来。”

       张淼转过话头,朗声道:“爸,听说镇上小学校正闹学潮,这可是新生事物,您这些镇上元老名绅可要多给支持,也好树起镇上的新气象、新风尚。”

       张桓双眉一蹙,愤然道:“什么学潮?什么新生事物?简直就是胡闹!无非是李风清想当校长。我已给县里写了信,让县里来人制止这场闹剧。想来往县里写信的,不止我一人。”

       张淼笑道:“只能说你们这辈都是老封建、老古董,非但容不下新事物,还把学潮的本意想偏了。”

       张桓淡然道:“其实就算不管,也出不多大事。李风清如何斗得过姜家?在姜家人眼里,他不过小丑罢了。”说到这里,张桓左颊轻跳一下,轻声道:“要记住,人活世上就为一张脸。无论何时何地,行事都要再三掂量,务必保住自身体面。”


       教员办公房的门开了,镇公所书吏面桃儿将一人让了进来。

       李风清连忙起身,满脸喜色,上前一把握住来人的手:“颂宏兄,这点小事,还劳你亲自来了。你派人捎个话,我去趟县里也就是了。不过你来正好。一来呢,请到寒舍,摆上酒,你我同窗好好叙谈;这二来嘛,叶科长以县里特使身份,给我校师生训训话,也好为你老同学撑撑腰、助助力,多添人望,长些声威。”

       叶颂宏把李风清的手轻轻挪开,从衣袋取出一封信,递到他手上,淡淡道:“你先看看这个。”

       李风清一脸狐疑,打开信件,见纸上小楷笔力遒劲:安水县教育局重申,姜焕之为秦沽镇小学校校长。李风清、方琳着即日毋庸在该校任教。落款为昨日日期,日期上钤着县教育局红印。看罢信函,李风清直愣愣僵在当场。

       叶颂宏从李风清手里取回信件,拉长声音道:“风清兄啊,都啥年月了,你还鼓捣这种事干嘛?你可知起初公函是怎么写的?我是看在老同学份上,找到局长,费了番口舌,才重写一份。”说着语气一紧:“你呀,算是遇上石县长这样好人了。你闹的这出,已然上了《大同报》。当下时局,你挑起的事,可大可小,是石县长力排众议,把事压下。不然后果如何,你该知道。”说着语气稍缓:“已有人去找姜焕之了,稍后便要向师生宣读公函,以正视听。风清兄你先回吧,免得聚到一处,脸上难堪。”

       走出校门时,李风清不知迈的哪条腿,也不知如何到得前街。仿佛街上人都盯着自己看,朝自己指指点点。恍惚中,眼前飘过一道柔曼身影,似又闻到胭脂香,不由停下脚,注目看时,见正站在焕之家门前。前方不远处,果真一人清雅素衣,脚步轻柔,朝前走着。留下的宛若合上香艳话本、朦胧入梦时那一抹伊人的背影……

       ——刚刚可在街上遇到焕之?恍惚中未曾瞧见,他一定看到自己。瞥来的眼光里,定有嘲讽的笑意……人活一张脸。不行,此事不能罢休。这口气,绝不窝在心里。我得去北平,去找敬之……


      “表叔啊,你老做上那个校长,每月能挣多少?这些年,校长薪金可曾涨了?”姜敬之一口乡音,笑容亲切,拿起哈达门香烟,取出一支,递给李风清,划着火柴,替他点上。姜敬之夫人为李风清端上茶水点心。

      “如今小学校校长每月薪金二十八块大洋,比你做校长时涨了六块。敬之,你知道,表叔家里还有田产,不是为了钱。这些年,表叔心里……”

       李风清还想再说,被敬之挥手打断:“表叔啊,你老犯不着跟侄儿小子一般见识。焕之如何与你老相比?他从没上过洋学,没见过啥世面,老家那个不入流的小学校长,就让他当去吧。表叔,你老是大才,往后就留在北平,做些大事,每月大洋八十到三百的职位随便挑。入职前,先在家里住几天,在北平城走走转转,消消气,散散心。过几天,选好职位,就去上任。”


       门窗紧闭,屋里漆黑,满是纸烟气味。李风清躺在炕上,一动不动。这些时日从不出门,每日饭食由媳妇端进屋。再是平日爱吃的东西,也只吃上几口,便难以下咽。终日卧在炕上,只反复琢磨一句话:人活着,就为一张脸……怎就没能挣回这口气?怎让焕之他们满眼瞧见的,尽是自己的笑话?

       人家敬之很有胸怀,不愧是留过洋、在大地方做大事的本事人。自己找到北平,他不光在家盛情款待,还说到做到,真在北平政界给自己找了个差事。那些三百、二百大洋的官职没敢选,只选了每月大洋一百二、不上不下的职位。唉!北平那段过往,不堪回首,难以启齿。说一千道一万,终究自身不济,丢没了这张脸。差事胜任不得,又能怨谁?人前谈话,面对西服革履、马褂长衫,一张张冷然的面孔,为何就张口结舌、语无伦次?草拟案牍公文,为何一次次被上峰阴沉着脸丢到桌上?同僚起先彬彬有礼,后来私下指点,最终公然嘲笑。唉!教书与官场,真不是一回事。自己选下的职位难以胜任,如何还有脸再找敬之?如何还有脸再调职位?

     “跟人家兄弟争校长没争上,人家哥哥不计前嫌,在北平给他找了个大事做,他偏没本事担不起,灰溜溜跑回家……”这些话,早已传遍秦沽,还有什么脸面见人?这些时日,不单形容枯槁、神情恍惚,便是……便是男人那最起码的本事,也没得一干二净……


       无星无月,夜色如墨,与门窗紧闭的屋内一个颜色。李风清走在街上,心下安稳许多,即便撞见熟人,也辨不清脸面。除非打着灯笼,彼此照耀。何况已近夜半,街上杳无人迹。顺着前街北转,穿过两条小巷,入了后街,再过那座古老青石桥,便到镇外。

       镇外愈发黝黑,虽视物不清,毕竟生养于此,闭目亦知归途……走入前方林间,更无一人,愈加安寂,再无人瞧见这张枯槁脸面。数月苦熬,求得彻底解脱。

       四野静谧,夜风微凉。李风清在一棵歪脖树下不知站了多久,终轻叹一声,解下腰带,系上横枝,刚要将头探入……忽地,前方传来轻曼脚步声,那幻妙声音,在不远处停住。夜风里,隐约飘来胭脂香。地上燃起一堆火,红红火光里,现出一道纤曼的身影,飘幻出戏台上使人心跳的身韵。飘来的清婉柔音,宛若梨园旦角轻声道白:“金子,你在那边还好么?姐给你送钱了,多送些。唉,便是再多,也不及起先你家里的多……金子,真想不到,姐竟住进了你家……姐有过许多男人,可姐心里喜欢的只是你……金子,你在吗?姐知道你也中意姐,稀罕姐的身子……就在这儿,姐再把身子给你……”那身影缓缓直立,衣衫一件一件消失……跳闪的光焰中,幻出一个光洁的身子……那身段上的韵味,莫说香艳话本,便是年少春梦里都未曾见过……

       李风清两眼直直盯住前方,眼里也像着了火。周身气血,从奇经八脉奔涌至脐下三寸黄泥之处,撤下腰带的裤子落到足踝。两腿间蔫垂数月之久的物件儿昂扬而起。随着周身一阵剧颤,一股热流,从昂首勃勃的物件儿喷薄而出。就像当年洞房花烛,尚未触及那个自梦遗就朝思暮想的秘处,便一泻千里……

       李风清周身感到前所未有的舒爽,数月来所有幽闷苦烦都飞去九天,霎时心底只闪出一个念想——人脸是啥?人脸不过一张烂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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