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学潮(一)
书名:水升天 作者:墨久言 本章字数:5994字 发布时间:2024-01-21

     “打倒歪脖儿校长!”

     “欢迎李老师!……”

       小学校操场上,方琳一声声振臂高呼,身后两列高矮不齐的学生,也一次次高举手臂,发出童稚气息的呼喊。十数名年龄稍长的学生,将课桌椅一个个摞起,待摞到不能再高时,相互招呼,猛力推倒。一片嬉笑声中,倒地的桌椅折肢断腿,发出木器碎裂的声响。

 

       歪脖儿校长脖子并不歪。相反,不单腰身挺拔如松,还时时保持头顶项竖的端正姿势。无论何时,见人看物,从不斜视;言谈举止,国器文章,一派师者风仪,名绅风范。

       秦沽镇小学校长姓姜,名焕之。被人戏作歪脖校长,只因焕之乳名玉柱,堂兄敬之乳名金梁。金梁压玉柱,玉柱顶金梁,日久天长,玉柱难免被金梁压弯脖子。族中长者这般打趣,旁人便常戏谑问他:“脖子歪了没有?”待焕之长成,出任本镇校长,背地里便落下歪脖校长这个名号。

       这个典故,焕之近房表叔李风清自是熟知。身为学校教员的李风清,站在校内这座庙台之上,望着眼前这番热闹光景,心中好生惬意。只觉不单身居高地,更觉高不可仰,恍若御风直上天界。

       李老师脚下庙台大有来历。学校乃庙宇改建而成。这座庙名为三官庙,始建于明嘉靖年间。据传,大庙初成当日,忽云生东南,雾长西北,天地一片昏黑,霹雷闪震,挟风骤雨,声势骇人。众人惊惧之际,辈分最长者朝庙台长揖跪拜,惊疑中众人随之拜倒。片刻后,天青日和,雷雨俱收。那长者又朝庙台拜了三拜,这才起身。众人皆问其故,长者言道,惊雷厉闪中见一白衣仙人负手立于庙台之上,于一拜间挟风雷而去。大清光绪年间,一日午后,安水县衙官差领着几个红胡子绿眼睛、脖子上系着花花绿绿裤腰带的洋人来到秦沽,在镇上转悠个把时辰,找到镇里上了年纪的人,别的不说,只问历年所发大水,哪个地方未被水淹。被问老者挺直腰杆,一脸豪气,朝东南一指:“大河边三官庙前的庙台,数百年来,无论发多大水,也未没(mò)过。”洋人听了这话,当即来到庙台前,先量庙台高度,后支上三条细腿、半人高的西洋镜,人佝着腰,猫在镜后,朝南边着实观看一番,又在纸上勾勾画画,最后聚在一起,说了番叽叽喳喳的鸟语鬼话,这才离去。不久,庙南一个地方,便挖沟取土,垒石填抬,垫起夯实一里见方的高地,四面围起黑木栅栏。待到滩地出盐时节,循一条漾着深绿水汽的盐沟,通过那片绿波粼粼的三角湖,一条条运盐驳船将白花花海盐输送其间,里面便堆起座座高大的盐坨。未苫苇帘时,盐坨像银山般耀眼。这囤盐紧要之地,托庙台之福,数十年来,从未被大水淹过。

       李风清站在这座充满神意的庙台之上,听着“打倒歪脖校长,欢迎李老师”这童稚的口号声,自是心驰神往,神意飘然:表侄啊,你只念些私塾,可在外头见过世面?可曾见过洋学里兴起的这等阵势?这个校长座位,表叔非要坐上一坐,即便你身后有你堂哥那样的能人,也不能阻遏表叔此刻之决心。焕之啊,你可知晓?这叫学潮,这是民意,是自由思想的体现,是民众力量的爆发,其势谁能遏止?再者,敬之也是表侄,先人在世时何等交情?抽大烟都不分彼此。敬之大才,做这校长纯属屈就;正之接任,也算说得过去,毕竟他在外上过洋学。焕之算什么?一个纯正土包子,你当校长,让我这学校元老如何心服!

 

       到焕之这一代,秦沽姜氏一族中,其高祖之下,只有兄弟三人。大哥敬之保定师范毕业后,回秦沽做了两年小学校长,便在同为安水县籍、时任江苏督军齐将军资助下,赴英国留学。学成回国,在北平任职,已是国府立法委员,与国府委员、主政北平的宋将军私交甚笃。二哥正之,同样毕业于保定师范,在敬之离开秦沽时,接替校长职位。年前,敬之安排正之去了北平,焕之便做了校长。

       姜家乃此地大族,虽有良田千顷,但子嗣繁盛,十余代层层分支,后人良莠不齐,多有沦为赤贫者,敬之兄弟三人的高祖便是其一。高祖生有一子,在叔伯兄弟中行五。姜五十四岁,挑八股绳走街串巷卖杂粮起手,五十岁时,已是秦沽首富,世称五爷。五爷一生节俭,七十岁时,从十八里外的青芦镇返回秦沽,仍坚持步行,只图省下二十大子车钱。对旁人却说:“我还能走,为啥坐车?当年我跑一天,也挣不下这趟车钱。”一次,五爷从青芦走回,刚上镇北那座石桥,就被一个名叫折三的人堵在桥上。那折三力大无穷,能抱起装满六挑水后的大缸,更兼性情暴烈,无人不惧。折三拦住五爷去路,径直对五爷说:“五叔,给我两吊钱。”五爷纠缠不起,只得给了钱。折三瞧着五爷背影,对周围看热闹的人说:“我不缺他这两吊钱,只逗他玩儿,让他闹闹心。”说罢将钱扔进小盐河。

       五爷对两个儿子家教甚严,却疏于隔代管教。俩儿子寿数不高,九个孙子便无人管束,分家后,每人一杆烟枪,更不善营生,不单败了家产,个人也都短了命,只三人留下子嗣。正因这三人相较那六兄弟死得早,没像他们那样败光家业,反给儿子留下些田产。敬之堂兄弟三人,自幼与父辈不同,完全摒弃恶习,笃实勤勉,忠厚做人,刻苦读书,这才有了现下成就。

 

       学校门前围满了人,有人更是爬上院墙,张望着这等从未见过的热闹光景。

       邵天祥两眼通红,喷着酒气,歪晃着走到院墙下,朝骑在墙上的邵福吼道:“学堂学生马吼驴叫,又不是耍猴斗鸡,有啥好看的?家里草只够一天烧的,还不快去拾,看回去我不抽你!”

       邵福擤了把鼻涕,顺手抹在墙上,灵巧跳下墙,接下弟弟邵宽,拉着他手飞快跑了。

       邵天祥追了两步,身子一倾,险些栽倒,晃晃脑袋,吼道:“这么高的墙你也敢往下跳,就不怕摔折了腿?麻线儿抽风逮蛐蛐,今儿个跑不了你这顿打!”

       邵福拉着邵宽跑出老远,回头喊了句:“学校有老多碎桌子、破椅子,比草好烧,我不敢拿,爸你去拿。”

       大瓜的妈瞟了眼邵福背影,撇撇嘴,不屑道:“小子不吃十年闲饭。这种懒东西,就是欠打。”说罢语调一扬:“福臣家的树宝七岁拾粪,树铮九岁跑海,人家那才是过日子人家。”

       姜子岚站在远处一棵大树下,不住望向学校那座颓圮的大殿,紧皱眉头,来回踱步,几次快步走向学校,都半途折回。

       前街传来一声沉闷炮响,不大工夫,鼓乐响处,纸钱纷飞,走来一队送葬车仗。前方打幡儿的孝子,是个不到十岁的孩子。一名身着青布长衫、年轻白净的吹鼓手,手执唢呐,两眼微觑,摇头鼓腮,颇显入情,高亢音声里透出悲戚与苍凉。到得学校近处,唢呐声混着童稚口号,越发杂乱。

       大瓜的妈叹了口气,摇头道:“董掌柜媳妇死了,过不了五七,准有人上门说亲。唉,只苦了大利那孩子。”望向年轻的吹鼓手,眼里满是赞许:“大生这孩子,才跟赵达摩学了两年喇叭,吹得就有模有样。照我看,名声早晚要超过他师父。”又低声自语:“人一有名,也就成仙儿了。如今赵达摩只坐在灵堂吹喇叭,这等随棺木下坟地的累活,都由徒弟来做了。”

       小腚腚两只小手上下飞舞,连蹦带跳抓住飞在空中的几张纸钱,见邵天祥并未走远,忙跑过去,将纸钱往邵天祥手里一塞,坏笑道:“留着打酒喝。”说罢飞跑而去。

       邵天祥扔掉纸钱,大声骂道:“小兔崽子,老子逮着你,摔出你蛾子!”

       小腚腚回头笑着喊道:“逮不着,气得嚎,气你奶奶一身毛!”

       姜文阁一袭蓝绸长衫,轻步从南街走来,在学校门前稍稍驻足,静静看了两眼,便往前街走去。

       大瓜的妈望着姜文阁背影,一脸艳羡,啧啧赞道:“人家孩子咋长的?这么精神,文的武的一样不少,跟张家老二也差不哪去。要是不做官儿,都没了天理,保不齐比他爸还有出息!”

 

       操场上的口号声终是停下。学生们欢呼雀跃,玩耍的玩耍,回家的回家。方琳见杨东站在校门口向里张望,忙回头看了眼李风清,见他仍在庙台上望远遐思,便不再理会,忙返回办公房,取了手包,轻步走出校门,跟在杨东身后,较二十步远近,随他去了。

       姜子岚快步上前,将学校出来的两个儿子一手一个抓在手里,大声道:“明天再这般胡闹,就待在家,别到这儿来。”

       大儿子姜绍文眼中闪光,侃侃说道:“爸,你不懂。李老师、方老师说了,这是新文化运动,大家就要站出来打倒歪脖校长,推翻他那套古板陈腐、毒害少年的东西。”

       小儿子姜绍武恨声道:“歪脖校长一到学校,手里就拿着藤杆子,总是打人,我就挨过他的打。人家李老师很少打人,从未打过我。”说着两眼直勾勾回望学校,语气异常兴奋:“再者,人家方老师没有裹脚,一双脚,就是比我妈的小脚好看!”

       姜子岚脸色涨红,喝道:“胡闹!这等混账话不许再说!从明天起,你俩就给我在家安分待着,哪儿也不准去!”

 

       李风清稳步走下庙台,昂头走进办公房,在桌旁坐下,喝了口花茶,顿觉满嘴沁香,心中舒爽。瞥了眼方琳的办公桌,暗自点头:方琳这丫头毕竟与自己一样,在外上了洋学,对焕之不服,瞧不惯他那套做派,坚定站在自己这边。她口才便给,组织力强,在学生面前历数校长食古不化、抱残守缺、毒害少年多条罪状,条条是道、入情入理、句句动人。学潮能闹到让焕之避不敢出且轰动镇域的效果,方琳着实出了大力。另有艾姓、时姓几个教员选择旁观,与焕之一样,躲在家里避事。这倒无须介意——凡做大事者,必有心胸。打击面不能过宽,要留下一道共事的脸面。

       堂役苏七推门进来,神色甚是恭敬,小心道:“李老师,到散学点儿了,还敲钟?”

       李风清笑了笑,温声道:“敲吧,学校就该有学校的样子。钟声不响,学生不知回家。”

       校园钟声响起,一如往昔,悠扬而安详。李风清掸了掸长衫,昂首走出校门,清风迎面,步履轻快,不多时便到李宝山家门前。忽见地上一枚大子,在午间阳光下泛着铜光,忙紧走两步,正要俯身去捡,风中忽飘来一缕胭脂香,不由抬头,见前方走来个年轻女子,正是那一脸凶相、名唤陈洪的媳妇兰花。去年他二人从关外来到镇上,开了间小小的豆腐店。又见兰花衣着素净,面容白皙,挎着柳编篮子,里面绿采欲滴,像刚从横街买了菜蔬。兰花从身旁走过,李风清只觉兰花眼神似是一飘,像极话本戏台上那动人眼色,不禁回头,见兰花背影轻巧柔曼,回味绵长,翻想好几出话本戏文里的回目,竟寻不出一个可与之相衬的角色。

       恍惚间,李风清心底生出一缕轻愁,一时竟忘了去捡地上那枚闪着铜光的大子……

 

       长街古衢,紫槐垂云。多少往事,梦回夕烟。

     “你俩来秦沽也有大半年了。刚一见面,我就瞧出你们小两口都是老实本分人。我活这么大岁数,从没看错过人。”大瓜的妈将盛着豆腐的海碗放在桌上,在桌旁坐了下来。

     “秦沽人厚道,能容下外乡人。”兰花声音轻柔,谨慎答道。

     “秦沽姜家、张家、秦家是坐地户,剩下的谁不是外乡来的?要说容人,还得数姜家。人家最先落了脚,盖起了秦沽庄。人家可是神仙姜太公的后人。”大瓜的妈嗓门敞亮,存心让过往的姜家人听见。

       兰花倒了碗水,大瓜的妈接过碗,喝下一口,点头道:“你秀秀巧巧的,从心里就透着安稳。”说着朝门外瞟了一眼,撇撇嘴:“镇上有些女人,大脚片子,大屁股蛋子,大奶子颤着,就像窑子里的娘们儿。”

       兰花白皙的脸,顿时红了。

       陈洪从后院走来,与大瓜的妈打声招呼,跟兰花说声“我上大哥那儿”,便出了店门。

       大瓜的妈瞄了眼陈洪背影,点头道:“你男人瞧着就有股子猛悍劲儿,身子骨像铁打的,不过……”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到了炕上,吹了灯,你也得让他消停点儿,可别过了力。”见兰花脸色更红,加大了声音:“新媳妇都害羞,等生了孩子,就敞怀放开了。”话音一顿,眼里忽地一空:“大瓜他爸,当年也是这般身子骨。刚成亲那阵子,那是更更次次,一宿也睡不了整觉,让人好不烦心。”又叹息一声,摇头道:“谁料想,铁打的身子,刚过三十就瘘了,没过几年,人就走了。”见兰花眼中闪过泪光,忙道:“看我这嘴,说这干啥,惹得你这新媳妇跟着伤情。”说着面色一正,一字一句道:“我独自一人守着大瓜过了这么多年,从没一人说过你大婶子一句闲话。”抬手往南一指,语气满是不屑:“前清那会儿,在那边给一个守到老的人立了个贞洁牌坊。三丈六尺高的石头牌坊,朝廷整整花了一千八百两银子。可后来呢?离那牌坊不远,就接连开起窑子。连那条胡同,都叫了窑子胡同。”

       兰花忙道:“大婶子真是不易,一个人这么多年,把孩子拉扯大,着实让人敬重。”

       大瓜的妈轻声道:“人活着都不易,真不知啥时遇见啥事。”说完摆摆手,语气一舒:“凡事看开了,就当日头一升一落,啥事都没了。”说着两眼巡看屋里,点头赞道:“你这店收拾得多干净,可不像那些小铺子,一进门就插不下脚。打这儿一看,你就是个精明强干的人。”说话间,眼里闪过一丝神秘笑意,问道:“你可知你们小两口赁下的这几间房,从前房主是谁?”

       兰花轻轻摇头:“这房子是我男人磕头大哥帮着赁的,说是镇上张老爷的房子,没提从前房主。”

       大瓜的妈道:“从前房主叫金舌头……”

       兰花轻轻“啊”了一声。

       大瓜的妈笑道:“看这名字把你新鲜的,这是他外号儿。他大号,我也不知,只知他姓陆。他家房子足有上百间,可不止这一处,当年是秦沽数得着的大财主。”

       兰花垂下眼眸,低声道:“他……他咋叫这么个外号?咋一听像戏……戏班子里的名号。”

       大瓜的妈得意道:“他这外号儿的来历,你大婶子最清楚不过。”说完喝下一口水,娓娓说道:“他这外号儿的来历,得从他爸陆方元说起。他爸年轻时没啥钱,却跟一个外号儿金舌头的有钱人拜了把子。金舌头拿出大把银子,跟陆方元合伙置办了好几副盐滩,滩契上只落陆方元一人名字。金舌头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俩人不分你我,比亲兄弟还亲。等到出盐分钱那会儿,陆方元却一个子儿也不给金舌头,两人闹翻了脸,打到官府,可滩契上没金舌头的名号,自然输了官司。金舌头一口气窝在心里,没几天就气死了。打那以后,陆方元家业越来越大,发了大财。二十多年前,陆方元媳妇临盆时,他做了一个梦,梦见金舌头推门进屋,一把揪住他前襟,大声说:‘这回你该还我钱了吧!’陆方元激灵一下就醒了。这当口儿,老妈子前来报喜,说太太生了一位小少爷。陆方元当即说了声‘不喜。’当年那个报喜老妈子,正是我的三表姨。”

       见兰花听得两眼发直,大瓜的妈更是得意:“那个梦,是一回陆方元喝多了酒,酒后失言才说出的。他那个梦传开后,有人背地里就叫他儿子小金舌头。他儿子得了这外号儿,还挺受用。他爸一死,他对外自称金舌头,不再说大号。要说金舌头,他爸活着时,倒也安稳,跟黛文先生念书,算识文断字,能写能算,一嘴的文才。这还不算,他嗓门儿还好,能唱几句戏文,唱得有模有样,不像拾粪的傻糊子,一张嘴就是驴吼。陆方元死了,他开始败家,很快败光了家业。他那种败法真让人揪心:他有个朋友找他借了八千五百大洋,过了半年,说还钱,忘了钱数,要瞧瞧借据。金舌头拿出借据,那人接过,塞进嘴里一口给吞了。吞下借据后说:‘钱我早还了。’金舌头放声大笑,一边笑一边说:‘你说啥胡话?还我啥钱?你本来就不欠我的钱。’这事发生后,人们更认定他就是当年那个金舌头转世要账来了。”

       兰花轻声自语道:“金子,金子……”

       大瓜的妈笑道:“你说得太对了,他家有很多金子。有一回,金舌头在津城看上个窑子娘们儿,花五百两金子给她赎了身,当夜住进旅馆,谁知那婊子连夜就跟戏子跑了,一下子坑了他一堆金子。”说到这里,一脸鄙夷之色,淡淡道:“听人说,金舌头入了戏班子。戏馆学堂,胡搞的地方,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老古言说得错不了。他到那里头更学不出好,保不准哪天就得让哪个胡搞的女戏子给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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