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麻子立在院中大梨树下,大笑三声,仰头看天,低头看地。透过大梨树铁一样的枝杈,可见上天深远纯净,仿佛一眼便能看穿九天天界。又见地上青砖夹缝钻挤着杂乱枯草,周遭尽是凸凹泥垢与黑沉污血,倒像地府别苑的影壁花墙。几颗流弹破空而过,打断的残枝簌簌落下,落在五麻子的头上、身上。
院门忽地一开,傻盼子一身破衣,目光呆滞,口鼻问心,担着两只笨重木桶,晃晃荡荡,走进院子。鼻下两道清白流涕,已垂过厚厚上唇。一股清水,从前面木桶一个小小圆孔汩汩流出,洒在污垢的青砖上,留下一道显眼湿渍。
五麻子反手将插入衣领的残枝取下,轻轻撅成两截,随手扔在地上,对傻盼子笑道:“盼子,外头打得这般热闹,你咋还给五叔挑水?就不怕飞子儿破了你的童子之身?”
傻盼子并不言语,径直将水桶担进堂屋。片刻间,从堂屋出来,提着那只流出汩汩清水的木桶,走到大梨树下,闪着墨黑光亮的衣袖,在鼻下重重一抹,两眼直怔怔瞧向一脸笑意的五麻子。汩汩清水,将地上残留污血,浸出缕缕暗红。
五麻子低头瞅了眼,问道:“盼子,地上有啥?”
傻盼子道:“地上有血。”
五麻子追问:“是啥血?”
傻盼子道:“是狗血。”
五麻子紧声问道:“那得咋办?”
傻盼子不再言语,猛地将手里半桶清水泼在地上,十余道淡红色水流,在庭院四散开去。青砖夹缝中,枯草上垂着的污色水珠,仿佛风烛暮年浑浊无助的泪水。
五麻子抬手挠了挠青亮头皮,大笑道:“我盼子大侄儿就是灵醒!今儿个就别去三奶奶、四嫂子家了,就在五叔这儿吃。你五婶子做汤面,这回的面条儿,可是下在了清水里。”
枪声骤响,四磕巴惊叫一声,疾冲几步,猛地扑倒,翻跌滚入底部结冰的浅坑里。四磕巴蜷伏坑底,便是将脸紧贴冰面,尖啸枪子也似擦着头皮飞过;就算两手紧堵耳朵,心寒胆裂的枪炮声,仍从每个汗毛眼钻进体内;即使身下冰面像火般炙热,身体依如狂风中的黄叶,停不下剧烈抖颤。终于,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腾而起,倏然坠落,以不可遏止之势,从调水走阴处狂泻而出,瞬时两腿间满是融融之暖。片刻过后,便觉出身下残雪坚冰刺骨的阴寒。
四磕巴涕泪横流,低声哭道:“傻糊子那个该……该死的瘸冤家,他生说铁……铁桥的国军已……已经撤了,丢下老多好……好东西。也是我耳……耳根子软,心……心眼子实,生就信……信了瘸冤家瞎……瞎掰六景的鬼话,非想捡……捡点儿洋落儿,来点儿外……外财,谁知快……快到铁桥,竟他奶奶的打……打起来了。这要死……死在这儿,不得他……他奶奶的冤死……”
一道尖厉啸声破空袭来,浅坑旁响起巨大的爆炸声。待漫过浅坑的硝烟散去,仰面躺在坑里的四磕巴,将崩进嘴里的污物狠命吐出,伸手往脸上抹了一把,将手在鼻下一嗅,拧起眉头,恨声骂道:“谁……谁他奶奶的这……这么混帐,在这儿屙……屙了一泡屎……”
秦沽镇中街一座大宅里,张垚面带微笑,在宽敞华美的厅堂缓缓踱步。西北方向的枪炮声愈发激烈,他望向窗外,轻轻摇头。
——镇守铁桥的那位钟少校,真是他姥姥的反拧大腿一根筋。前日酒局偶遇,三杯酒下肚,他当众说下一番自以为是的豪言,自己便觉出其人迂腐不堪,实乃二货之流。他放言:我部隶属国民革命青年军,乃国军精锐中的精锐,当誓死效忠党国。若共军来犯,钟某必率部死战,纵然战至肉搏一刻,也命将士将枪栓卸下,扔进蓟水河……唉,这位钟少校,与自家那个二弟,虽分属两党,却是一路货色。
房门一响,方妮儿端着一盘金桔轻步走了进来,将盛着金桔的托盘放在桌上,轻声道:“爸,这是奶奶让我送来的。”
看着清秀文静的方妮儿,张垚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温声道:“快回吧,跟小虎儿好好在屋待着,没啥大事,不要出来。”
待方妮儿走出房门,张垚目视窗外,连连摇头,低声自语:“钟少校,钟营长,你不为自己盘算,也该顾惜你那位貌美文弱的太太。唉,不想这风和景明之日,竟是美人香消玉殒之时。唉,这位江南美人的勾魂之美,真不在我那早已玉殒香消的二娘之下……”
张桓正妻盘膝端坐暖炕上,阴着褶皱的长脸,拧着光秃的双眉,冷眼瞧向已被枪炮声震停的西洋座钟,喃喃自语:“天杀的老东西,兵荒马乱的,你去哪了?这回可真要死在外头?”言罢,忽地转身,跪爬红木雕花被阁子前,从中取出黄历,瞪着眼、抖着手,一页页翻看,干瘪嘴里的声音像在嚎泣:“老天杀的,你可又去了河边?去了那婊子坟前?那里有你的魂儿!我看这回,你不死在婊子坟前,就死在河里!”
枪炮在响,窗棂微颤。正妻眼神在屋中扫视,最终落在门上:“出门前,你到这屋,当着我的面,看了回黄历,嘴里叨念着,说了些话,我一句没听见,可我猜得出,你在咒我,咒我死。这辈子,我啥事猜不出,啥事算不准?”说到这里,语调忽扬:“你临出门时那句话我却听得真切,你竟说:‘你可曾为自己算过?’我是啥命?谁人能比?还用测算?真是天大的笑话!”说话间,正妻两眼凝在摊开的黄历上,原本凌厉的眼神,忽地满是惊恐:“这上头写的都是啥?我咋一个字也不认得了?好好一本黄历,咋就成了天书?”她猛一抬手,将黄历摔在炕上。
一名身材纤巧的年轻女人,低着头从窗前走过,脚步轻倩地往后宅走去,似留一抹蓝影漾在窗间。
正妻朝窗上狠啐一口,惊恐目光瞬时换作狠怨之色:“真是随个帖儿!老大也打外头弄来个妨人的小妖精。这妖精若不及早死了,老大保不准就被她活活妨死!”
午后艳阳射进窗子,斜斜照在那本承继堂刊印、嘉庆年间便名扬天下的黄历上,只见摊开这页赫然写道:民国三十七年农历十一月十四,黄帝纪元四千六百四十五年。宜:动土,收债;忌:借债,下水。九星,一白,吉;星宿,觜火猴,凶。
张桓双眉深锁,面色沉郁,端坐船头,望着眼前奔流的河水。虽已冬日,蓟水河并未冻结,湍流翻卷的河水中,只有少量流冰。远处那座光绪年间英国人建造的巨型铁桥,在河上闪着森蓝的幽光。
李顺儿吃力地摇着桨,不时腾出一只手摸向怀中,像怀里藏着珍宝。他身形瘦小,面色焦黄,一身脏兮兮的粗布棉衣,已有几处破碎开绽,露出黑乎乎的棉花。
一个翻花大浪拍在船头,飞溅的河水打湿了张桓的棉袍。颗颗水珠落在褐色绸面上,泛着琥珀般的莹光。
李顺儿瞧向船头的张桓,关切道:“表爷,可要坐稳当了。大冷的天,你老到河西干啥?”说着伸手入怀,飞快摸了一下,语气再露惊喜:“你老还给了孙小子三块大洋。这宝贝自打日本派儿,可是头回揣进兜里。”
张桓默默望着河水,仿佛没听见李顺儿的话,只是左侧脸颊,猛地跳动了两下。
又一个浪头打来,浪花更大,溅上张桓的脸。他取出绢帕,轻轻擦去脸上水滴。
李顺儿回头朝镇子方向瞟了一眼:“今儿个早上,听人说共产党、老八路要来了。昨儿个晚不晌,在照相馆门口,听唐山回来的老柏说,唐山那边儿,全是打关外来的大兵。还有人说,共产党来了,人人都有饭吃,家家都有好日子过。”
一块浮冰打在船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张桓凝重的目光离开河水,望向远方。
李顺儿又回头瞟了眼镇子,随口道:“我爸被日本狼狗咬死前就说过,谁来都一样,哪个破棉袄不过冬?哪领破炕席不睡人?不管他谁来,都得摇船使力,挣钱吃饭。”说话间,干瘦的脸上露出几分羞赧,嗫嚅道:“要真像说的那样,都有好日子过就好了。我三十大几的人,兴许还能说上个媳妇。”说着眼里翻起深深恨意,愤声道:“抢当铺那年,土匪打枪,我受了惊吓,得了羊角风,后来才犯过三回,就被嘴欠的人传得哪哪都是,到当下也没娶上媳妇。”说着语气一缓,眼中满是饥渴,支吾道:“要是有人跟我,哪管她是……她是个带孩子的寡妇也行……”
李顺儿话音未落,铁桥方向枪声骤响。
张桓紧皱的眉头似是一舒,旋即又深深锁起,低声自语道:“天兵来了!”
李顺儿双腿打颤,眼中流离惊恐,像斑斓毒蛇缠上脖颈,双手一缓,便要松开双桨,人也随时就要软倒。一颗流弹尖啸而至,将一支船桨打得纷碎。李顺儿惊叫一声,栽倒船上,两眼翻白,身体不停抽搐,嘴里泛出白沫。
小船猛地一顿,翻花浪头泼上船来。冰冷的河水,再次溅上张桓的脸。淌在脸上的水滴,像眼里流出的泪。这一刻,小船随着奔流的河水,向南漂去。
河面渐渐宽阔,河上更觉凄清,身后枪炮声几不可闻,寒水飘散起淡淡雾气,天的尽处生出一抹如血的殷红……
张桓双手紧抓船舷,双眼紧盯前方的河水,耳边似响起那悲凉凄惨的唱腔,心里不由得一阵狂跳,水中竟幻出一老一少两个女人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