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队队头戴皮帽、身穿黄绿色军服、军容严整威猛的军人,开进秦沽镇主街。
街上男女老少神态各异,各持彩旗,挤插插立在道旁,或踮脚张望,或交头私语。多名腰佩短枪、眉目疏朗的年轻人在前引示,众人随之挥旗,喊出欢迎口号。
队前三名军人成品字行进,当先一人肩扛捷克式轻机枪。三人引领大队直趋街西北,像早已勘察好地势,快速跃上李三渊家瓦房,将机枪架上高脊,令人心悸的枪声骤然响起。瞬时,镇西北也传来紧迫的枪声。顷刻间,街上百姓全然没了踪影。
秦沽镇前街一座宅院里,姜子岚将三炷檀香稳稳插入白瓷观音像前的紫铜香炉,在蒲团上跪倒,虔诚地磕下头去。等他抬起头,想要起身时,不光感觉观音的眼神有些异样,便是铸在香炉上那只云雀鸟的眼睛,也像在紧紧地盯住自己。
姜子岚起了两起,没能起来,忽觉腿上一软,反倒坐下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反复低声自语:“坐下来好,坐下来好……”这话一出,心里仿佛安稳了许多,索性盘膝坐定,闭上了眼睛。
——不论多么棘手难办的事,多么难以接触的人,只要心平气和地坐下一谈,很快就会云淡风轻,万事大吉。与霸蛮的泼皮混混儿如此,与撒泼的泥腿刁民如此,与溃散的国军败兵如此,便是与当年的日本宪兵队亦是如此,当下如今……想来……仍会如此……
——前些天,老大绍文来信,说押运物资去了台湾,极有可能就在那里驻防。此刻想来,又让心里多了一份安稳。秦天禄今天走了,到南边儿去了,他不会走出太远,此刻定能听见开战的枪炮声。拖到此时才走,真不知他是舍不得那个职位,还是乡情深系、故土难离?他那几首诗写得好是不好?要得中原的朱毛,到底是不是李自成……
姜子岚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红润、光洁,掌心没有一丝的茧。
——血,都沾在了日本人的手上,都沾在了国军的手上,虽说自己与前任姜正之不能相提并论,可自己手上何曾沾过一滴的血?
姜子岚昂起头,脸上露出了宽慰的笑容。忽地,他目光惊恐,周身剧颤,瘫软在了蒲团上——他看见供桌上白色观音的眼中,流下了一滴殷红的血泪。
“喵……”梁上传来一声凄厉的猫叫,一只黑色大猫伏在梁上,利爪下蜷伏着一只同样瘫软的灰鼠,一滴一滴的血,正从灰鼠嘴里向下滴落……
枪炮声在身后骤然响起,秦天禄叫住篷车,轻步从车上走下,回身北望,沉郁的目光中,忽地掠过一丝无法言喻的神光——昨夜梦见了祖宅中的那条大青蛇。大蛇伏在梁上,闪着幽光的眼睛,一会儿注视自己,一会儿看向门外,仍是中秋那天现身时的神态。自己一身冷汗,瞬时惊醒。
那条大青蛇已居祖宅三百年,三百年来只现身数次。每次现身,家中必有大事生出,近两次更是被家中老人时常提及:一次是咸丰三年,长毛大军逼近京师。三老太爷刚中武举,在直隶绿营效力,津城西郊一战,死于乱军之中;后一次是庚子拳乱,四爷在京师街上中流弹而死。今年中秋那天,大青蛇从梁上下来,爬进一个宽大、干净的竹笸中,闪着幽光的眼睛,一会儿注视自己,一会儿看向门外。还是祖父见多识广,忙道:“大仙在家里待闷了,要去仙游。天福、天禄抬上轿,去送大仙。”大哥找来扁担绳索,与自己抬上竹笸,当是心有灵犀,兄弟二人径直走向蓟水河边。一路上,那蛇盘在竹笸中,一动不动。到了河边,见到奔流的河水,大青蛇一展长身,飞入河中,瞬时没了踪影。
近时,镇党部得到不少消息,特别是林彪麾下共军已然进关,兵锋所至,势如破竹……前些时日,抽暇去了趟山海关。在一片萧杀肃景中,凭吊了明末古战场。回来时,写了几首诗。刚写完,张桓便登门来访,见到墨迹未干的诗稿,那位长者名绅沉默片刻,轻声说了句:“共产党不是李自成。”当时自己说:“时局如此,不管共产党是不是李自成,张淼表弟在其间职位不低,表叔自可高枕无忧。”
正是昨夜的梦,让自己下定南去的决心。
那条大蛇可会重返祖宅?此一去,可能回归故里?
秦天禄登车北望,泪水瞬时模糊了眼睛……
枪声响起,李风清飞快跑回家,将手里紧握的红绿两面彩旗,谨慎插入烧有牡丹彩绘的白瓷帽筒,伸出修长洁净的手指,将绿色彩旗上的褶皱小心铺抹平整,凝神注目另一面红色彩旗,眼底掠过异彩神光。
今天,李风清特意换上一件宝蓝色长衫,人显得年轻,精气神分外抖擞。依稀还是早年在秦沽小学校发动学潮、立于神奇庙台的意气;亦如当年同窗叶颂宏当众宣读委任状、任命副校长时的振奋。只觉腰身腿脚格外爽利,恍若昔年佛殿授课,泥像骤然炸裂作响,众人惊乱间,纵身掠出殿外的轻捷身手;更觉身心滑漾,仿佛又有了那年从北平归返秦沽、抑郁濒死之际,那番奇遇后的通天舒爽……
李风清大声喊来两个儿子,命把各屋门板尽数卸下,整齐摆放院门口外。又吩咐两名儿媳将堂屋两口八印大锅烧满开水,再将西厢房南北两屋土炕清理干净,各置炭火铜盆。儿子、儿媳一脸懵懂,不明就里。李风清微微一笑,轻轻挥手,只说了句:“照做便是。”言罢,稳步走进正房里间,泡上一壶茉莉花茶,点燃一支老刀卷烟,坐在书桌前,把摊开的《纪晓堂捉妖》合起,放在戚序本《石头记》淡青封皮之上,眯起两眼,侧耳倾听西北方向响成一片的枪炮声。
陈洪立在石磨旁,吆喝一头青布蒙眼的毛驴磨着豆子。这头七年成驴,眼大嘴齐,前躯宽大,背腰平直,四腿粗壮,一身健硕筋骨,就像当年的自己。枪声骤响,毛驴惊叫,向前冲出,牵绳扯得石碾吱呀作响。这驴惊窜的样貌,更像自己初上战场,被枪炮声惊吓出的模样。
陈洪将驴解下石碾,牵入驴棚,这驴仍叫个不停。西北枪炮声漫天传来,早盖过驴叫。驴的模样,只像大口喘着粗气。
陈洪抬手抹了把脸,脸上疤痕红斑虽有消淡,可震天枪炮声里,心跳陡然加快,周身骤生燥热,旧疤顿时涨起红痕,两只环眼泛出血样殷红,一如当年战场上死人堆里,刺刀捅入敌胸时的凶厉眼色;又如昔日狱中踹翻人犯,抡棍打得对方满脸是血时的狠恶目光;更似昏暗小号里,撞见狱警浪三儿扑在年轻女犯白花花身子上时,心底腾起烈火那一刻的狂暴眼神……
当年那个有着白花花身子的女犯,现下每晚都跟自己睡一个炕上。唉!前些年,她犯浪时,仍飘出使人心里起火的眼神,劈开白灵灵的腿,指着中间,笑着说:“我这儿一到天黑,就生出一朵滴着露水、散着甜香的野花。”那神态与当年那个深夜,在林城外小树林里,头回跟自己说那话时一般无二。每到那会儿,自己都像三伏天走得焦渴,突遇清凉凉的小河,便猛地一头,向下扎去……
女人手握一面鲜红彩旗跑进院,到得陈洪面前,白亮鼻头上闪着晶亮的汗珠儿,前心起伏着,像蓝花棉袍里两个白大奶子仍跳个不停。女人喘息几下,像要说什么,没等说出,陈洪一把揽住女人细腰,干裂的双唇堵在女人红润的唇上。女人大睁着两眼,一只白皙的手,掏向他两腿中间,当摸到一个硕大的硬梆梆的物件儿时,睁大的眼睛里闪出异样的惊喜,连忙推开他,喜道:“你行了!快进屋里。”这一切发生时,那面鲜红彩旗,仍被女人攥在手里。
陈洪眼前不由闪过当年狱中那个戴着眼镜、像个教书女先生的年轻女共党——枪决前,她望向自己,眼神满是不屑。自己手里的枪响后,她前心流出的血,与女人手中的旗,是一个颜色……
李家园子西北角的木桥上,大鸡形仰着脸、翘着脚,晃着硕大脑袋,朝西北枪炮响起处不住眺望。高大粗圆的身形,把脚下木桥衬得窄了几分。
忽地,一个小物件儿落在木桥旁的素白冰面上,哧溜溜滑出老远,冬日暖阳下,闪出铜晶晶的亮光。
大鸡形身形一展,轻巧跃下木桥,落上光洁冰面也顺势滑出,滑到那铜亮物件儿前,诺大身子陡然凌空一转,双脚稳稳落定时,那小东西已被抄在掌中。
大媳妇从屋里奔出,瞪起双眼,冲着大鸡形劈头就骂:“你个黄狼子日野獾——出怂找坟头儿的东西!还不快给我死到屋里,就不怕枪子儿打爆你的蛋子!”
二媳妇从屋中快步出来,在背后白了大媳妇一眼,用同样腔调,朝大鸡形吼道:“你是刚拿公驴的怂擦过脸?还是才用母马的尿涮过牙?趁蛋子没被枪子儿打爆,还不快滚回屋,与那只越老越骚的母獾滚上炕,着实出回尿怂!”
三媳妇睡眼惺忪,缓步打屋内走出,低声自语:“不年不节的,北头咋放那么多炮仗?”说着眨着两只扑灵灵的眼睛,瞧向大媳妇、二媳妇,轻启黑边儿小嘴唇,露出细碎小白牙,咯咯笑道:“咋都这么大火气?可是炕上好事被北头炮仗搅闹了,没能喊出身上那股子骚情浪劲儿?”
大鸡形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腰杆,盯着手里的小物件儿,方正的脸上满是疑惑,吃吃笑道:“猪的鸡巴一条线儿,猫的鸡巴金刚钻儿,狗的鸡巴红辣椒。你说,你像个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