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美弯唇一笑,抬手抹了抹嘴角,手捂上自己的胸口。
熙川在七美身边坐下,看着他一脸的醉酒痛苦神色,低低叹息一声:
“在我眼里,一直觉得,你是个强者,完全没有弱点的强者。我很羡慕你,也很敬佩你。”
七美突然弯起唇角,压下翻涌抽痛的胃,红着眼睛,侧头看向了熙川,轻轻一笑:
“哦?是吗?”
熙川点了点头,细长的手指拿起桌上的筷子,戳了戳盘子里的鸡肉。
目光看着众人欢心放开了吃喝的宴席席面,叹了口气:
“有些人啊,不动心便是天下第一强者,可偏偏动了心,他便有了弱点。”
这句话听进七美的耳朵,七美苦涩地一笑,摇了摇头,轻轻说道:
“我动什么心……”
“绝不示弱,便是你的弱点。”
熙川状似无意地吐出这句话,伸着筷子加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
他明确地感受到,身旁的七美,身子微微震了一下。
熙川看着七美,弯起唇角,感叹地哼起了一支曲子:
“君既无情,一拍两散。情话流言,皆付笑谈。莫谈真情,被翻红颜。不如一夜,云欢雨宴。”
此话一出口,触动了七美的心肠,浑身一震,俯下身,便又是一阵痛苦的干呕。
熙川垂了垂眼眸,叹息一声:
“我,在西南赤迦曾跟随师父演习牵丝之戏。其中,有一折,名为《枯柳妖》。说的是柳郎和窈窕这一对相爱之人的分别。柳郎自言自己虚情假意,冷言与窈窕分别,窈窕痛苦异常。自此之后,委身青楼,及时行乐,恣意欢场。再也不管什么真情假意,爱骨柔肠。其实,窈窕并不知晓,柳郎乃是一只垂柳化成的妖灵,不能与窈窕在一起。看着窈窕在青楼纵情,痛苦自伤。青楼古巷,一夜间,垂柳枯萎……”
“别说了——”
七美突然抬手拉住了,熙川的衣袖。
依旧是伏着身子,满眼含泪,哽咽着,久久不敢起身。
熙川抬手,反握着七美的手腕,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缓缓说道:
“即若有情,为何不明说?你心中有她,为何如此自苦?明知道她此去只是为了逼你,为何如此糊涂。这天下,还有什么能比得上相爱之人两情相悦同心与共更重要的?”
听着熙川这样说,伏着身子的七美闭上眼睛,泪水不断流下。
他如何不懂这些道理。
可是他不能。
“罢了罢了,反正你们两个都是不听劝的。”
熙川苦涩一笑,抬手拍了拍七美的后背,反手便摸出一个工艺不是很精良的如意结放在了桌面上,凑近他的身子小声说道:
“她很好,你放心。”
七美浑身一震,突然坐起身子,挂着泪水的目光锐利地看向了熙川。
熙川轻笑一声,指了指那桌面上做工粗糙的如意结:
“七种颜色的丝绳,如意结。意思便是七杀如意。”
“七杀?”
七美疑惑地看着熙川。
熙川轻轻一笑,撞了撞七美的肩膀。
“这是我们的暗语,我代号破军,华鑫代号贪狼,她代号七杀。”
七美的脸色开始变得阴沉,她的小圈子里竟然没有他,不过他还未来得及发火,便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七杀,破军,贪狼?杀破狼?搅乱世界之贼为七杀,纵横天下之将乃是破军,奸险诡诈之士则是贪狼。”
熙川顺手拿筷子夹了一块肉,细嚼慢咽之后,意味声长地说道:
“三人同现,天下易主,无可逆转!”
在七美震惊的目光里,熙川目光灼灼地沉声说道:
“相信她,就像她相信你一样。”
说完,夹了一块红果糕放进了七美面前的盘子里,起身离去。
七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盘中的红果糕,瞬间焕发起异样的光彩。
……
越国金州城,这是距离越国都城咫尺之遥的一座大城了。
金州城外,与南都起义军汇合之后,晋阳长公主麾下已经足有七十万大军了。
姜猎下令于城外扎营,诸军支起营帐后,姜猎便召集了联军的各位首领,于帐中开会商讨作战计划。
中军帐一侧,另支起了一个小帐篷。
帐中年轻的侍女环儿满面愁容,一手端着一个粥碗,一手为面前的女子捋着后背。
“公主,你这身子不好,连日行军一直在马上颠簸,病成这样要不要传军医过来瞧瞧吧。”
“别去!”
伏在床边不停呕吐喘息的晋阳公主满脸泪水,抬手抓住已经将粥碗放在一旁准备起身找军医的环儿的手腕。
“公主……”
环儿被公主拽住手腕,叹息一声,焦急地又坐了下来,拿着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公主脸上的泪水。
“公主,您这样可不行啊……您都多日没吃任何东西了……”
说着环儿的泪水稀里哗啦地流了下来。
“别哭……别哭……”
公主缓了缓神,咬着牙,攥了攥环儿的手腕,目光紧紧地盯紧她的双眼,压着嗓子说道:
“我没事,不要声张。”
环儿含着眼泪,沉重地点了点头。
晋阳公主费力地笑了笑了,仰头躺在了床榻上:
“环儿你先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是。”
环儿小心滴为晋阳公主盖上薄被,看着公主安静地闭着双眼睡觉,虽不放心,却也不敢多做打扰,轻手轻脚地端着粥碗,走出了帐门。
刚走出帐门,身后便有一道身影速度极快地闪进了公主的帐篷。
公主的床榻边,刚刚散会的姜猎一脸凝重地坐在床榻边,手指默默滴从晋阳公主的手腕上离开。
意识到气氛不对,一直浅眠的晋阳公主突然醒来,看着面前神色有异的姜猎,面上一怔。
“姜猎,你……”
“谁的?!”
姜猎脸色阴沉,目光凶狠地盯着晋阳公主。
晋阳公主有些茫然,错愕地看着姜猎:
“什么谁的?”
姜猎凄惨扯了扯嘴角,摇了摇头,悲愤地吼道:
“我还在奇怪,自从离开南都,你一直避开我,甚至从不需要侍女的你点名要我带了你宫里曾经的侍女环儿过来伺候。你说你病了,还不传军医,并且着人看着我,不允我靠近你的营帐?竟然是因为……”
姜猎一时激动说不下去,缓了缓口气,抬手指上晋阳公主的肚子。
“因为这个孩子吗?”
晋阳公主不自觉地抬手附上了自己的小腹。
“姜猎,你听我说……”
“说什么都没有用,这个孩子不能留!”
姜猎一甩衣袖,目光寒厉:
“萧栩,我清楚自己的身份,我从未奢望过你对我的感情。我亦不是嫉妒你和别人有孩子。我只是在乎你。你清楚你自己的身体,你曾经……所以不能再有身孕!而且,接下来的大战一触即发,你这样个样子要怎么率军打仗!你告诉我!”
听到姜猎这么说,晋阳公主垂下头,思索了片刻,轻盈一笑。
“这不是还有你,韩尚儿和丰林,还有这么多的将士。哪里就用得着我一个弱女子出手呢。”
“就算如此,你也不能出事啊!”
姜猎压低了声音凑近了晋阳公主,逼视着她。
“哎,哪就那么脆弱了,女子有身孕乃是常事,哪就那么娇惯了。”
晋阳公主扬起一张苍白的脸,抬手捋了捋鬓边的发丝。
姜猎抬手抓住她的手腕,出声质问:
“是谁的?”
“该你问吗?!”
晋阳公主仰着脸反问,带着胜朝天之娇女的霸气。
面对晋阳的霸气回怼,姜猎规矩行礼。
“是,公主。臣僭越了。”
说完,赌气一般,起身向账外走去。
“姜猎。”
姜猎的身影被晋阳叫住,回过神来,气鼓鼓地看向晋阳公主。
“公主还有何吩咐?”
晋阳公主沉着脸,苍白的脸上看起来异常诡异,一字一顿地看着姜猎说道:
“如果这个孩子没了,我也不活了,你可明白?”
姜猎的身子在一瞬间僵直,僵硬地回身行礼:
“是,公主。”
……
千寻山庄澜影阁,沧澜脸色惨白地偎在卧榻上,手中摸索着一个做工粗糙的如意结。
双眼茫然地望着窗外七月流火的天气,神情呆呆地。
上一次他自己玩火,引得自己各种旧疾复发,缠绵病榻一个月。
如今距离三月之期的结束,还有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了。
时间过得真快啊。
“殿下,你体内的毒虽说被我暂时压制,不会危及性命,但也禁不起您这么折腾啊。这次毒势反扑,可是够凶险的了。还有啊,您可不能再思虑过甚了,您的……喂!”
“啊?本宫的胃怎么了?”
听到面前的区琛喊他,沧澜茫然地回过神来。
区琛一窒,险些背过气去,翻了个白眼,一边收拾自己的药箱一边出言警告:
“殿下,你若是再这么不听话,我可就要上报给庄主了。”
“哦。”
沧澜低下头,继续摩挲着手中的如意结。
“殿下,那个狗子姑娘,还是赶紧送她出去吧。”
这一句沧澜倒是听清楚了,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