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两碗肉丝面。”
身形瘦削的老板娘,依旧是头巾覆面,走到桌边,悉心地挑了挑烛灯,便跟着打趣起来。
“哟,您大人可是许久不见。想必啊,我这粗粮杂面还是不和你胃口的。”
沧澜抿唇轻笑,抚了抚桌面上的浮灰:
“芸娘就会拿我打趣,今儿定要多给我加上一把肉丝,才能饶你。”
“好好好,你小子就会说嘴。”
将一壶茶推到沧澜和夜小四面前,老板娘笑着,跛着脚转身进了后面的小后厨。
夜小四一脸温和地笑着,看着沧澜:
“你也喜欢她家的面吗?”
沧澜一愣,面色瞬间一片凄然,攥着茶中,艰难地开口:
“那年,我大病一场,水米未进数月有余,本想下得山来就此了结。却恍惚之间来到了这个面摊,芸娘拉住我,给了我一碗面汤,又给我讲了她的故事。自那之后,我便喜欢上了这肉丝面的味道。那半年的光景,便只能吃得下这煮得烂烂的手擀面。我也便成了她家的常客。”
听沧澜这样说,夜小四转过头看向了那个并不点灯的小厨房,随口问道:
“什么故事呀?”
“你可听说过京城烟柳巷,几年前有个醉红楼。”
沧澜饮了一口清茶,抬眸看向了夜小四。
“醉红楼?”
夜小四心思一动,脑子里似乎有一道光闪了一下。
但仔细去想,却回忆不起来什么了。
沧澜沉吟片刻,不等夜小四回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醉红楼的老板娘芸娘,风光无两,乃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人物,更是江湖之上响当当的情报高手。想当年,我去京城办事,还曾借住过她家的院落。谁料到,后来一场大火,她被倒下的房梁砸中,险些丧生火中,幸亏她的属下及时将她救出。只可惜,她伤了腿脚,也毁了容貌,而救她出来的属下,被火灼伤了双目。从此二人便隐居于此,如一对平凡夫妻。”
听着这个故事,夜小四不胜唏嘘。
不多时,老板娘端着两大碗面走来,稳稳地放在了桌上,如小女儿一般地插起腰,看着拿筷子搅着面的沧澜,调侃地开口:
“你一直说自己弄丢了一样最重要的东西。如今,可寻到了你所寻找的?”
目光意味不明地瞥向了夜小四。
夜小四忙着提着醋壶浇醋,并没注意到老板娘对沧澜的问话。
沧澜面上清朗一笑,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是,也不是。”
老板娘刚要发笑,却看到了疯狂浇醋的夜小四,连忙出声制止:
“哎,客官,这是咱们农家自酿的醋,食多了伤胃。”
夜小四一听便笑了起来,这老板娘怕是忘了,她之前便是说过她一次。
于是便笑着说道:
“我……”
“不必管她,她颇爱食酸。”
还未等自己说出口,身旁沧澜早已吐出一句话。
夜小四突然愣住,脑子里的思绪飞快流转。
又瞥了一眼放在桌边的冰糖酸梅膏和梅子糕,心下一阵狐疑。
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爱吃酸的,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看着面前的沧澜狼吞虎咽地吃着碗里的面,夜小四不禁皱起了眉头,恐怕,真的被区琛那个家伙说中了。
看着夜小四一脸古怪地挑着面条,沧澜轻笑一声并不多话,将自己碗里的面尽数挑干净,就连面汤也喝了个精光。
随后放下筷子,极为有耐心地看着夜小四慢慢地吃面。
“也便是你生得这一副好肠胃,若是我,这一碗陈醋泡面下肚,怕是够我死上几个来回了。”
夜小四从面碗里抬起头,一脸好笑滴看着手执茶盅的沧澜,笑着说道:
“哎,殿下惯会说笑。不如尝一尝,或许你会喜欢也未可知。”
沧澜抿了口茶,摇了摇头,目光开始变得悠远:
“我那时可不就是学着你的样子,吃着红果糕,喝着醋泡水,硬生生呕出了血,水米不能进。”
夜小四挑净碗中的面条,抱着碗喝干了醋汤,舔了舔嘴唇,猫儿一样滴砸吧了两下嘴,开口问沧澜:
“那胃不疼吗?”
沧澜努力压下心口的抽痛,摇了摇头。
那点儿疼痛,跟心痛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沧澜站起身,抚了抚衣襟,看向夜小四:
“可吃饱了?”
夜小四乖巧地点了点头。
沧澜微笑着眯起眼睛,看着夜小四:
“吃饱了,我们就该回去了。”
世人都说,这武帝太子生性高傲,草芥之人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其实,那是人们不知道。
他骨子里一直都是个暖男。
六月末七月初的千寻山下,夜风已经带了浓浓的热意。
沧澜揽着夜小四共乘一骑,故意放慢了马速,缓缓来到千寻山下的河水边,勒马止步。
二人下马,于河边青翠的草地之上坐下。
晚风吹抚着夜小四的刘海儿,一双眼睛闪亮亮地看着身旁的沧澜。
沧澜坐于河岸边上,手撑着身子,仰面看着天空之上的点点繁星,手边,兔子灯正亮着它微弱的光芒。
“狗子,你说,人死了会去哪里?”
夜小四看着仰面向天的沧澜,沉吟了片刻,才斟酌着开口:
“殿下是想太子妃了吧?”
沧澜轻笑一声,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意。
果然,在聪明的人面前,根本装不了傻。
沧澜叹息一声,缓缓说道:
“狗子,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夜小四目光灼灼,歪了歪头,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殿下,太子妃娘娘已经走了很多年了,您要节哀。想必娘娘在天之灵,也不远看到你如此伤怀,更何况您如今的身体……”
“狗子,留下来吧。”
未等夜小四把话说完,沧澜已经坐直了身体,一双水幕覆盖的眼睛凄然地看着夜小四,再次明确地说道:
“留下来,做我的太子妃。”
夜小四愣在原地,心跳突然空了一拍,半天说不出话来。
沧澜看着夜小四,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就在沧澜大笑的时候,夜小四冷静地抬起头,看着沧澜,不管不顾地开口:
“殿下怕是想错了。我虽然与太子妃娘娘有几分神似,但我毕竟不是她。我不会外面恋着一个,身边还藏着一个。更不会公然联合外人打上千寻山庄的大门。就算被你们治罪,也不会任由你们将我关进什么应璇狱!”
听着夜小四在自己面前越说越激动,沧澜冷静地看着她,缓缓出口:
“你不就是想要知道真相吗?”
话一出口,被精准戳中心思的夜小四突然闭了嘴。
沧澜扯了扯嘴角,挪开目光,看向夜色中泛起粼光的河水,愣愣地开口,声音异常沉闷:
“若是心中无我,她也不会一步一沉沦,最终不得不离我而去了。”
夜小四狠狠咬着自己的舌头,沧澜这个家伙,果然是将自己吃的死死的,算准了她的每一个小心思,不能再乱说了。
“殿下,夜深了,该回了。”
夜小四讪讪地笑了笑,试图挽回些什么。
沧澜突然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夜小四,赫然出口:
“你还没有答应我。”
“额,呵呵……”
夜小四干笑一声,立刻站起身,准备逃跑。
却在刚要站起身的一瞬间,被沧澜一把按住,顺势推倒在地。
夜小四一声惊呼,做好准备迎接后背的伤痛,却感觉到沧澜的手臂护住了她的后身。
夜色之下,波光粼粼的河边。
夜小四被沧澜揽着后背,轻轻放在了地上。
沧澜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死死将夜小四压在身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惊慌的夜小四,任由着自己一头乌发散落下来。
“殿……殿下……有,有事好商量,别……别用强啊……”
夜小四浑身绷紧,嗓子干涩地挤出一声试探的求饶。
沧澜看着身下被压住的夜小四,突然仰面,含着泪水笑了起来。
“呵呵,骗不了我,你骗不了我。”
他能感受到,夜小四紧绷的身体,还残留着对他的渴望。
感同身受,亦能让他感知出,夜小四的心里,对他的留恋和痴缠。
抬手抚上夜小四的面颊,身体的轻语被完全调动,情毒巨大的痛苦和心痛的旧伤在这一刻全然爆发。
夜小四闭上双眼,自己的身体远比自己要诚实许多。
纵然自己失去了记忆,但她清楚,自己的身体和心,都记得他,依恋他,并且还爱着他。
不然,自己内心的巨大悲痛和惋惜,又从何而来呢。
贪恋着沧澜对她面颊轻抚,夜小四不自觉地双手攀上沧澜的肩膀,心中的酸涩,让自己的眼角滑下泪珠,映着夜色的光,落入身下的草丛。
沧澜看着身下的夜小四,浑身颤抖着伏在了她的身上。
心下了然,她不反抗,便是接受。
然而自己早已不是当年,早已没了提枪跨马的豪气。
喘息着,沧澜额头抵住她的额头,忍受着巨大的痛楚,咬牙开口:
“别怕,我痛得很,做不了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