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沧澜手持滴血的长剑,却没有勇气回过头去,面对那张刻入心魂的女子的脸。
中年文书男子鼓掌而来,看着沧澜浑身颤抖,却如丧家之犬的神色。
还有他身后,那不着寸缕,正摆出一副极其银荡,极其不堪姿势的女子。
没有人知道,中年文书对沧澜说了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沧澜的心里在想什么。
那中年文书,正是倾城回忆。
那与太子妃生了同样眉目的女子,乃是一只人偶。
而那七名贩夫走卒,更是赤迦一族的商队。
沧澜因此,遭到了赤迦一族的疯狂截杀。
面对赤迦王逼问为何杀了自己商队一事,势不解释,被赤迦王视为故意挑衅。
才有了后来,赤迦王率众打上了千寻山庄。
区琛将故事讲完,夜小四沉思良久。
她能查到的信息,便是倾城回忆的确是赤迦围攻千寻山庄的背后主使。
他也死得其所被一见飞仙清理门户。
大概率就是,云月泽村子茶肆事件,就是倾城回忆一手安排,引沧澜入局。
然后再添油加醋,把沧澜这个火药桶给点爆了。
再挂上赤迦王的怒火,顺理成章直通赤迦围攻千寻山庄的副本。
总体来说,就是沧澜的自负惹的祸。
不用想都知道,倾城回忆会跟他说什么。
你老婆给你戴绿帽子了。
你老婆觉得你不行,给你找师弟了。
你老婆在外面说你某重要器官发育不良,不能人道。
想到这里,夜小四突然笑了起来。
区琛看着面前突然笑起来的夜小四,皱了皱眉头,不爽地问道:
“有这么好笑吗?”
夜小四点了点头,憋着笑说道:
“你们家殿下,也是够没脑子的。夫妻之间,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也活该被人搞。能不能人道,别人不知道,太子妃能不知道吗?别告诉我,他们在一起那么长时间,都没圆过房。”
笑着,执起茶盅,饮茶。
“你说对了,他们还真没圆过房。”
“噗——”
听到区琛这么说,夜小四一口茶喷了区琛一脸。
区琛并不在意,低头苦笑一声:
“造化弄人。”
夜小四惊愕地放下茶盅,开始重新思考。
如果说,他俩一直没圆过房,那么面对倾城回忆的挑拨离间,沧澜必然炸锅了。
本来就得不到太子妃的肉体,还被外人这么编排。
啧。
内伤加外伤,伤透了。
夜小四瞬间沉默了。
这么说的话就通了,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所以,她才会成为他的心殇。
区琛看着沉默下来的夜小四,叹了口气,随手摸起书案上的一本书,胡乱地翻着,思索着缓缓说道:
“我和殿下虽名为主仆,但情同手足。我随他一起长大,深知他的脾气秉性。纵然年少之时纵行花丛,却也保持着一颗本心,直到遇见她。她是沧澜的伤,也是他的劫。我本以为,对沧澜而言,不过是时间尚短。他终究会忘记她,再去寻觅其他女子。然而……”
区琛停住了,将书卷轻轻放于案几之上,侧头看向了外面的天空,目光开始变得悠远。
“当初以为沧澜争强好胜,所受的内伤,不过是与人争斗所致。谁知,竟然是替她挡了致命一击,心肺皆受重创,未及好生调养,最终还是留下病根。后来,沧澜遭人算计,染了情毒不说,竟然在太子妃离去之后触及情肠,复添了心痛之症。纵然我医术了得,却也医得了病,医不了心。而后,他心肺受损不可逆转,又悲情过度,损伤肺腑。如今,竟已成痨疾,只怕命不久矣……”
夜小四安静地听着,区琛的话里,不知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但昨夜的确亲眼目睹了沧澜呕血。
想到此处,自己的心竟然也如虫蚁噬咬一般,痛了起来。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骄傲自信的武帝太子吗?
在众人看不到的光亮一面的背后,到底隐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事情呢?
目光随着区琛的视线,望向了窗外的天空。
那太子妃离去的那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此时自己留在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呢?
如果说,当初的一切早已尘埃落定,那么为何听到这些,自己的心也会痛呢?
同一时刻,远在漳州出巡的沧澜突然抚上阵阵刺痛的胸口,手挽着骏马的缰绳。
转头,却看向了千寻山庄的方向。
“鸿儿,你可是在想我?”
……
三天之后,沧澜结束了巡视,回到了千寻山庄后院。
回来之时,早已是午夜时分,并未安排任何人伺候,只是草草宽衣睡下。
第二日一早,便吩咐了十月给狗子姑娘梳妆,要带她下山游玩。
夜小四受宠若惊,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梳着两个包子头,一身青衣小布褂,斜背着一个瘪瘪小包袱,像极了一个纯纯下山采买的小丫头。
手里握着一大张单据,那都是同伴的侍女们让她下山代买的小物件。
沧澜牵着一匹马,脑海里浮现的都是那年他与雪惊鸿一人一马,于山下花海之中驰骋。
并肩于河水之畔,共赏夕阳美景的美好场景。
然而,在看到夜小四的一瞬间,脸色有些难堪。
“你这是下山采买吗?”
夜小四耸了耸肩,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哎,不怨我啊,你的那群侍女恐怕我跑了,一听我要下山,立刻吵吵嚷嚷地让我给她们带东西。”
并把一大页采购清单展示给沧澜。
沧澜冷嗤一声,翻身上马,挽着缰绳看着夜小四,目光示意她,赶紧上马走了。
夜小四打量着身边的一匹小红马,捏着下巴,有些为难。
不是不会骑马,实在是自己那要命的后背,真心禁不起马背的颠簸。
看着夜小四犹豫的身影,沧澜目光突然变得柔和,催马上前,一个弯腰,抬手一捞。
随着夜小四的一声惊呼,便将夜小四拉上了马,收进了自己的怀中。
心又开始痛了。
“哎,我说你……”
夜小四想说些什么,却被心痛折磨到声音嘶哑的沧澜死死压住肩膀:
“闭嘴。”
二人共乘一骑,踏过荒凉的草原,路过清澈的河水,最终,来到了浔州城。
夜小四微微仰头,看着浔州城的城门上的三个大字,心绪有些波动。
当初立志,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这回可好,被老虎困在怀里了。
将马匹安顿好,沧澜与夜小四踏入了浔州城的街坊。
一如她离开时的样子,这座城并没有什么变化。
熙熙攘攘的街道,鳞次栉比的摊位,夜小四拿出那长长的单据,开始照着单子,采买物品。
沧澜则是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安静的就像一个假人。
一开始还能帮着夜小四拿一拿购买来的物品,后来便只能选了个背风的茶摊,将物品安放,自己则是点了壶清茶,喝着茶,看着夜小四穿街走巷的忙碌。
“糖水果子,素纱绢花,玲珑发钗,苏子饼,荷叶糕,簪花扇面,玫瑰糕胭脂……”
直到天色渐暗,夜小四才气喘吁吁地清点完所有要采购的物品,看着面前已经对成小山一样的物品,尴尬地对着沧澜笑了笑。
沧澜无奈地摇了摇头,打了个响指,身后立刻出现了几名暗卫。
沧澜指了指那堆成山的物品,示意他们想办法带回山庄。
便起身,来到夜小四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轻轻询问:
“他们的东西都买齐了。你的呢?”
夜小四眨了眨眼睛,一脸纯净地笑道:
“我?我什么都不缺呀。”
沧澜垂下眼,一把拉起夜小四,向着熙熙攘攘的夜市走去:
“跟本宫走。”
天色暗了下来,道路两边的摊位,都点起了小灯,行在路上的路人,也都提着灯笼,三五一群,穿街过市。
沧澜随手买了一盏精巧的兔子灯,递给夜小四。
夜小四低头看着这兔子灯的红眼睛,看着这熙熙攘攘,灯火闪烁的街市。
突然一阵眩晕,身子一晃,便要晕倒。
好在身旁的沧澜死死将她揽在了怀中,关切地看着她开口询问,嗓音都有些发抖:
“怎么了?”
夜小四摇了摇头,手扶着额头,有些尴尬地从沧澜的怀中挣扎出来,尴尬地笑道:
“额,没事。就是,有点儿头晕。”
沧澜一脸审视地看着夜小四,突然攥住她的双手,焦急地询问:
“可有想起什么?”
夜小四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殿下在说什么呀?奴婢不懂。”
沧澜失望地松开手,摇了摇头,突然便没有了继续逛下去的欲望。
抬起头,看了看不远处的街角,侧头向着夜小四询问:
“可是饿了?去前面吃碗面吧。”
夜小四一抬头,也看到街角那个小面摊,点了点头:
“嗯,听凭殿下吩咐。”
沿途买了一瓶冰糖酸梅膏和一包梅子糕,两人便来到了那个有些脏乱的小摊位。
这个摊位,夜小四之前来过。
寻了个位置坐下,本以为那高高在上的武帝太子会排斥这个脏乱的地方。
谁知,他竟然像个常客一般,拉着发黑的条凳坐下,熟练地招呼起了老板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