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侍女们将夜小四小心滴掺起,沧澜攥暗自着拳头,强忍着与夜小四一样的背痛,面容冷峻地缓缓来到夜小四面前。
“如此不堪,又何必逞强。”
话语极尽简短,语气淡漠疏离。
四年了,他被仇恨和思念折磨四年了。
两年的阴阳相隔,两年的天涯追随。
如今她就在自己面前,他不敢多说,怕她听出他的一丝情绪,也怕自己控制不住上去拥抱她。
夜小四在侍女的搀扶下站稳身子,抽回自己的胳膊,规规矩矩地垂眸,小心翼翼地对着沧澜,行了个礼。
“见过武帝太子殿下。”
这一刻,沧澜突然错开目光,将目光看向了别处。
多年来,他曾无数次设想象过他与她的再次重逢。
或者是淡漠疏离对面不识,或是举刀相向干戈四起。
无论是哪种情况,都不会是现在这样。
一副恭顺谦和的样子,让他有种错觉,以为他们还会从新开始。
因为现在这样,只会让他受伤的心更痛,眼中的泪更浓。
他开始怀疑,他的计划,他的谋划,是不是真的只会让自己万劫不复。
如今刚刚开始,自己,便觉的扛不住了。
夜小四并不知道,此时眼前侧头看向别处的沧澜,心中已经思虑千重。
她反倒觉得,这个武帝太子,是真的很讨厌自己。
讨厌到懒得跟自己对视,也懒得跟自己对话,更懒得让她起身。
话说,保持一个行礼的姿势,真的背很疼啊。
想到这里,夜小四眼珠一转,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继续柔声说道:
“多谢殿下的救治,滴水之恩定当涌泉相报。只是,小女子还有要事在身,也不便在府中过多打搅……”
“你想说什么?”
一听到夜小四开口,对她熟悉到骨子里的沧澜,便脱口问出。
他知道,这是鸿儿的惯用伎俩,绕弯子,以退为进。
“额……”
话还未说完,夜小四便突然被堵了。
眼前沧澜一脸冷漠,已经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她。
夜小四在他冷冷的目光里默默垂下头,心中不断嘀咕,他应该不知道自己派人搞了他的虞泠团吧?
哦,还有飞骑寨,蔷薇楼……
“在下是说……”
夜小四斟酌着词句,想要继续绕弯子。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是吗。好。本宫倒是想看看,你怎么报。”
沧澜冷着脸审视着夜小四。
冰冷目光的笼罩下,夜小四打了个哆嗦,完蛋了。
怎么这货把她的心思摸得这么透彻。
“啊……殿下的意思是?”
看着夜小四开始了她的第二套技能,装傻。
沧澜冷冷一笑,抚了抚自己的衣袖,状似无意地说道:
“那就留在本宫身边,做个侍女吧。”
“啊?”
夜小四仰头看着面前的沧澜,试图从他冰冷的眼神里解读出点儿信息。
“怎么,你不愿意?”
但沧澜的目光却更加冰冷。
“哦……”
看着夜小四认命一样地低下头,沧澜瞬间闭上双眼,原来强迫她做不愿意做的事,自己的心也会痛吗?
将郁结在胸口的积郁疼痛缓缓呼出。
“为你惹事飞骑寨,本宫还要花心思安抚。为你治伤,还花费了本宫诸多上好药材。就这两条,岂是你说走就能放你走?”
在那四年前的记忆里,就是说完了这句话,他将鸿儿收为了妹妹。
那也是他和她的信任,开始建立的时候。
赠她千寻山庄的阵法机巧图,如有需要,可随时来取。
是因为他想与她有些牵绊,并将留凤阁留于她一人。
随后,千寻山下,并肩看过日落,一纸赌约,三月为期。
“三月为期。不会留你太久。”
沧澜冷冷出口。
那时她说他,有朝一日收了心,真心爱上一个人的时候,便不再纠结。
但她不知道,那时候的他已经收了心,真心的爱上了她。
夜小四一阵无语,但心下算计了一番,到也觉得,三个月足够了。
于是果断爽快地屈膝行礼:
“任凭殿下吩咐。”
沧澜转过头,状似无意地开口询问:
“既然入府为本宫的侍女,那总要告知本宫,该如何称呼你。”
是啊,夜小四点了点头,没毛病,总不能天天叫姑娘吧。
眼珠一转,立刻想到临别之时,七美的那句话,说她是真的狗。
“哦,小女子本名狗子。”
“狗子?”
听到这个名字,沧澜一阵怒气上涌,却硬生生让自己克制。
原本以为,夜小四这个名字就已经够像个孤独儿童了,她竟然还有更让他接受不了的。
夜小四仰起头,一脸认真:
“回殿下,家父常言,贱名好养活。”
“呵,随你。”
沧澜板着脸,将目光火速移开,刚想迈步离开却又想到了什么,冷冷开口:
“你身上还有伤,便暂时不必迁去后院居住。”
随后,目光看向夜小四身边的两名侍女:
“十月,带狗子下去换身衣裳,给她找些事做。”
“是,殿下。”
夜小四左手边稍微年长一些的侍女领命行礼,然而面前的沧澜早已经大跨步离开了。
十月规矩行礼,目送沧澜的身影进了澜影阁,这才站直身体,转身看向夜小四,斟酌着词句:
“狗……姑娘,请随我回楼上重新梳妆吧。”
“嗯,好。”
几乎是在十月的搀扶下,又再次返回了留凤阁的卧房里。
换了一身橘色轻纱的上等侍女服饰,坐于妆镜前,由着身后的十月为她梳着头。
相较十月的端稳沉着,身后的年轻一些的侍女则是聒噪得很。
“姑娘,我叫十二月。咱们山庄里的新来侍女按规矩都要先到前院去伺候,前院有专门教规矩的嬷嬷们。都是要先从最低级的洒扫做起,像你这样一来便可作高等侍女的,那可不多见。一来便是有着殿下的吩咐,二来便是你身上的伤啊。”
夜小四安静地听着,随口询问:
“你们的名字,是从一月排到十二月的吗?”
“才不是呢。”
听着夜小四这么问,十二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
“这一整个后院的侍女呀,只有我和十月姐姐是以月份来命名的,而且是殿下钦定的呢。”
夜小四垂下眼帘,十月,十二月。
这两个月份,怕是在这武帝太子心里有什么寓意。
此时十月已经为夜小四梳了个双平髻,略微扫了扫峨眉,梳妆完毕。
夜小四轻轻起身,学着刚刚向十二月请教的行礼规范,向着十月一礼。
十月礼貌地回礼,同时缓缓开口:
“姑娘身上有伤,自不必做那些繁杂的重活,只消跟着我做些端茶递水的辅助工作即可。”
“多谢姐姐照顾。”
跟着十月和十二月离开卧房,由着十月领着夜小四穿堂过屋,熟悉熏香茶水点心,瓜果蜜饯的放置位置,还有沧澜衣物的换洗储存规矩。
夜小四脸上始终挂着谦和沉静的笑意,并动手练习添熏香挑灯烛的技巧。
下午,夜小四被安排整理留凤阁二楼书房书架上的书籍,有十二月带她一起。
一见十月不在身边,夜小四便拉着十二月,问东问西。
“这留凤阁中还存着一柜子的女子裙装,那紫色的袿衣可真是惊艳啊。还有妆镜下那几大盒子的头饰首饰,可是太子妃的物品?”
夜小四看见过,在那一盒子首饰的下面,单独放着一个摔成两段的带着流苏的金凤头钗。
十二月摇了摇头,刻意压低了声音,凑近了夜小四小声说道:
“这个可不敢乱说的。”
夜小四挑了挑眉,凑近了十二月。
“哦?”
“哎呀,可别出去说是我跟你说的。”
十二月一脸警惕,拉着夜小四的衣袖,小声地说道:
“别说那些裙装,首饰。就连这留凤阁里的一草一木,都是按照殿下要求,按原样摆放,位置都不能动的。我们平时也是不敢在留凤阁过多停留。”
“啊,这么严重啊?”
夜小四连忙捂上自己的嘴,小声地惊讶一下。
“当然。哎呀,其实殿下也不常来,殿下住在澜影阁。都是十天半个月的,进去呆上一阵子,也不用我们随侍。听说啊……”
说到这里,十二月神秘兮兮地小声说着:
“这留凤阁曾经是太子妃的寝殿,但是殿下似乎并不喜欢这里。”
夜小四眼前一亮,攥着十二月的手腕激动地提醒着说道:
“哎哎哎哎哎,那个断掉的流苏的金凤头钗?还有那个九尾狐的扇子,还有……”
“哎,你不知道,这里面啊,还有故事呢。”
十二月警惕地打量了一圈四周,压低了声音,凑近夜小四小声说道:
“我们这批侍女也是这一两年才被拨到后院这边来伺候的,据说以前的那批侍女因为伺候殿下不力,被庄主大人打发到外家去了。”
夜小四一听这种八卦,便来了兴趣:
“伺候殿下不力?因为什么事呀?”
“嗨,这种事,说什么的都有。以前的那批侍女,可是打小就跟着殿下的。领头的掌事侍女还是当年武帝夫人钦点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