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乌黑的长发散在枕边,那一向倔强的脸上,此时是全无设防的温和柔弱。
那日,他将夜小四抱回千寻山后院,刚进院中,便再支撑不住咳出一口鲜血,倒在了夜小四的身边。
侍女们不敢自作主张,便将夜小四安排去了客房。
当他在澜影阁醒来后,便顾不上自己的伤痛,挣扎着将夜小四亲自抱回了从不许外人踏入的留凤阁,势要日夜不停滴守在身旁。
看着她熟悉的面容,握上她冰冷的手,感受着她的呼吸和心跳。
无一不牵动着他的心绪,触动着他的痛处,蹂躏着他的心伤。
在区琛的再三警告下,才不得已吩咐了侍女照顾她。
而他则是每日固定时间才来她床前坐上这么一小会儿。
此时侍女们早已为夜小四换下了那日的青色男装,换了一件柔软的白色裙装。
因着背上的伤,她也只能伏在枕上,方便侍女为她每日上药。
沧澜看着夜小四,颤抖着双手握上她的手腕。
受损的心脉已经由区琛尽全力修复了,只是她背上的伤……
凌国沧山断崖下,千年罡风所致的经脉损伤,就连应璇门的倾城木离也束手无策,而他除了能陪着她一起痛之外,又能做些什么?
看着夜小四伏在床上,这场景又让他回忆起四年前那个酩酊大醉的夜晚。
那个被毒药药效控制到神志失常,一掌将自己拍成内伤,从而毁了五个人的一夜。
或许正是他的那一掌,拍散了他与她的后来。
他不能否认,他对她的渴望。
就连现在,即便心中如此恨她的背叛和欺骗,可是现在这样真实地面对着她。
也抑制不住想拥有她,让她成为自己的女人。
四年过去了,她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雪惊鸿了。
而他还是曾经的沧澜吗?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已经照在了他的身上,沧澜缓缓站起身,依依不舍地向房间外走去。
这留凤阁中的一切都一如四年前一样,回首看着那纱帐低垂的床上伏着的熟悉人影。
沧澜恍然觉得,这四年如一场梦。
如今正是梦醒之时,而她从未离开过。
沧澜站在大殿门前,看着门外的灿烂阳光,抬手附上自己抽痛的胸口。
若真如此,为何自己的心这么痛。
而这种痛楚,不就是她所给与的吗。
狠狠攥上拳头,沧澜仰起头,大步迈向了门外的阳光。
院中的荔弥花开得正艳,此时已是五月末,相比四年前鸿儿第一次来到千寻山庄时,花朵更为鲜艳。
此时,在那灼灼的荔弥花树下,一身褐色衣衫的区琛正神色犹疑地等着他。
沧澜仰头,来到区琛面前,掩下眼中的万千情绪,垂眸看向区琛。
区琛迎着沧澜,躬身行礼,迟疑着开口:
“殿下……”
“何事?”
沧澜抬手抚了抚自己的衣襟,示意区琛继续说。
区琛上前一步,小声汇报给沧澜:
“回殿下,留凤阁中这位姑娘,明日便可醒来。可需要属下……让她继续沉睡?”
听到她明日便可醒来,沧澜的心突然一阵纠痛,下意识抬手抚上胸口。
“殿下……”
区琛紧张地上前一步。
沧澜正了正神色,抬手示意区琛自己没事。
区琛叹了口气,小声提醒沧澜说道:
“殿下的身子,可经不起这些了。不如……”
“你可勘验过,她的确是失忆了吗?”
沧澜抬头,随着他转身,冰冷的目光扫过了身后的留凤阁。
被问到这个问题,区琛突然一滞,半晌并没有搭话。
“需要思考这么久吗?”
沧澜的脸色开始变得异常难看。
区琛缓了缓神,复杂的神色瞬间变得坚定:
“殿下,那姑娘的确已经失忆了,若是醒来,怕是也已早记不得您……”
“无妨。她不记得,我便让她记得!”
说完,沧澜一甩衣襟,向着澜影阁走去。
“殿下……”
区琛突然叫住了沧澜,看着沧澜站住脚步,并未回头,区琛斟酌着词句,行礼轻声提醒:
“您……切勿忧思过重。”
沧澜轻轻一笑,抬头看着天空中飞过的鸟儿。
“知道了。”
……
清晨的风透过层层轻纱的床帏,轻轻拂在手边,夜小四的手指突然抽动了一下。
如同一场噩梦的惊醒,夜小四赫然睁开双眼。
记忆还停留在那日光华璀璨的千寻剑法之下,如今醒来,天光大亮,早已数日弹指一挥。
整日伏在枕上,压得胸口生疼,真不知这样怪异的姿势,自己保持了多久。
伸胳膊刚一抬头,背上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啊——我去……又来了……”
夜小四乖巧地伏回枕上,缓着劲让这波疼早点过去。
同这该死的背伤相处了这么久,早已熟悉了它的脾气秉性,真的不能来硬的。
与此同一时刻,荔弥花树下,那个舞剑的蓝色身影,也随之身子一顿,忍不住含着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回望了一眼留凤阁。
她醒了。
握着长剑的右手止不住的开始颤抖。
闭上眼,一再提醒自己,她是自己深恨的人,持剑剑花一挽,向前一劈。
留凤阁内,听到夜小四的惊呼,立刻便有两个侍女急忙冲了进来。
“哎,姑娘,您小心……
连忙来到夜小四面前,两个侍女轻车熟路地将夜小四缓缓掺起,堆起一摞软枕让她趴着。
一脸疑惑的夜小四探究地看着面前两个侍女,看来这俩这样的活可没少干啊。
想到这里,夜小四缓了缓背上的抽痛,开始缓缓打量身处的环境。
看到夜小四四下观望,左手边的侍女还在低头帮她整理头发和衣领。
右手边的,则是开始拎起了一个茶壶,在茶碗里倒下金色的茶汤,随后缓缓开口:
“姑娘运气好,受了这么重的伤,刚好遇上了咱们殿下。这是千寻山庄。”
说着,将倒好的金色茶汤缓缓送到夜小四面前:
“姑娘,这是专门调理心脉损伤的药茶,殿下吩咐过,您醒来便让您先喝上一碗。”
夜小四小心地点了点头,动作尽量放轻接过了茶碗。
金色的茶汤,隐隐带着一股草药的苦涩,入喉却是微微的清润甘甜。
将一整碗药茶饮尽,夜小四暗自左手捏诀,真气在身体流转一圈,果然是将受损的心脉尽数修复了。
侧头看向了窗外,那晚春时节灿烂的阳光,和清脆婉转的鸟鸣。
小心翼翼地掀开锦被,轻手轻脚地起身。
身旁两个侍女寸步不离地跟着,认真而熟练地服侍着。
夜小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当侍女看向她的时候,她的脸上依旧是三分茫然七分愣怔的神情。
由侍女们服侍着穿上鞋袜,再套上白色的清透女装,将一头长发梳成螺髻,简单滴别了一只银色的发簪。
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模样,夜小四突然愣了愣,摇了摇头,抬手打散了发髻,任由着一头黑发披在脑后。
看着她这个样子,身后的两个侍女对了对眼神,也不敢多做主张。
这一身白裙和螺髻的发型,都是殿下一早便要求的。
既然姑娘不肯,那她们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夜小四散着长发,小心地站起身,转身的瞬间,便看到一旁书案上放着一把刺绣着一只九尾狐狸图案的轻纱团扇。
歪了歪脑袋,不禁多看了两眼。
并不多说话,像个规矩的客居人,转身走下楼去。
穿过雕廊彩绘,摆设华贵的大厅,踏出大门,眼前扑面而来的,便是灿烂到刺眼的一院子阳光。
夜小四眯起眼睛,下意识抬手挡了挡刺眼的阳光。
就在这一刻,园中荔弥花树下舞剑的沧澜赫然转身,右手一个推送,便将手中的千寻剑向着大殿门前站着的夜小四甩了过去。
光芒闪烁的长剑迎着自己的面门而来,夜小四条件反射地身形后仰,让过长剑的剑锋,准备如往常一样,右手一伸,便可将擦着自己鼻尖而来的长剑招入手中。
但是。
她忘了自己的背伤。
当柔软的腰肢后仰,身形一个漂亮的舒展,抬手准备接长剑的一刻,背上剧烈的撕痛蔓延到四肢。
“我去……”
夜小四瞬间垮了下来,但后仰的趋势已经无可挽回,如果后背着地摔在地上,那怕是要完蛋了。
只能下意识一个灵巧的鲤鱼打挺,让自己稳住身形不要跌在地上。
但是。
鲤鱼打挺,动作还未完成便又是一阵撕裂疼痛蔓延。
只能听着身后两名侍女的惊呼,任由她们两个将自己即将瘫在地上的身体搀住。
后身千寻剑失去控制,锵然一声坠落于地。
而沧澜……
原本他期许的那个夜小四可以凌空接剑,与他一起做剑舞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是他疏忽了,他忘记了她背上的伤。
原本在第一次夜小四倒地的时候,他便下意识地想要冲过去。
如果说这时候他还勉强可以忍着痛,飞身而至。
但紧跟着的第二次背痛,便是让毫无防备的他也跟着身形一个踉跄,慢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