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开这世间的纷乱,寻一片天地,过一种超然物外的生活。我能猜到我与你曾有着剪不断的前缘往事,曾体会过最痛彻骨髓的离去,曾品尝过最震慑心魂的欢愉。我不知你为何会回避,也不懂你为何会犹豫。但我懂你的心,也尊重你的选择和决定。你愿意陪我在这世间面对纷扰,我也愿意陪你在这世上糊涂一场。”
说着夜小四抬手按上七美的胸口,弯唇,凄然一笑,仰起头,问道:
“我只问你一次,只有一次,你要好好回答我。”
七美眼眶泛红,喉结滑动,含着眼眶中的湿意,微微点了点头。
夜小四胸口阵阵发堵,咬了咬嘴唇,呼出心头上的压抑,轻声问道:
“你爱我吗?”
清澈灵动的狐眼,看进了英气深沉的双眸。
看到了他眼中的惊讶,欣慰,和随之而来的痛苦和挣扎。
夜小四的双手,狠狠抓上七美的衣襟。
只要他点头,这世间的一切,她都可以不在乎。
只要他点头,无论阻拦在他们眼前的是什么,她都有勇气去将它们打碎。
只要他点头,她绝不对再去理会过去的武帝太子和未来的凌国太子。
她只会做回,那个属于夕阳的山脚下,回眸一笑的少年梵酒忻怀中的桃花谷少女。
只要,他点头。
七美闭上眼,他听得到自己的心在疯狂地呐喊着。
他爱她!
他怎么会不爱她!
若是不爱,又怎么会在当年犯下大错,害得她流落异界大陆。
压制着自己的情绪,浑身泛起的疼痛,让七美一声哽咽,却沉沉叹息一声。
抬手,将夜小四狠狠按进自己的胸口。
急切而火热的吻,落在夜小四的额头,低声,带着痛苦的申银,落入了夜小四的耳中:
“对不起……”
眼泪终于在夜小四的眼中滑落。
感受到胸口的湿润,七美双手颤抖着捧住夜小四的脸,吻上她脸上的泪痕:
“别哭……”
夜小四含着眼泪,凄然一笑,看着眼睛红肿的七美,缓缓说道:
“我听见了。”
七美浑身一震,错愕地看着夜小四,突然哽咽着叹息一声,再也忍不住,将夜小四死死抱在了怀中。
“你不能说的,不能做的,我都懂了。那就,做闺蜜吧……”
听着夜小四这样说,七美闭上双眼,这一刻,他自己马上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却唯独留着一丝神智,在努力克制。
一直觉得,自己的心被自己牢牢地锁进了一座城池,于城池之内千里冰霜又将其死死冰封。
而眼前的夜小四,轻而易举就破开他道道枷锁,解开他座座城门,将他那颗冰封的心捧在了手中。
而一句“我听见了”,更是如三春和暖,将他那冰霜护甲瞬间融化。
在这一刻,他便觉得,整颗心都被暴露在夜小四面前,无从躲藏。
伏在七美的胸口,夜小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与自己的心跳同频。
也许在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人,与自己的灵魂是同样的印刻。
会知其所知,了其所想。
不需言语,不需动做,只消一个眼神,便可了然于心。
七美缓缓闭上双眼,眼角一滴清泪悄然滑落。
足够了。
“确定想清楚了?”
七美缓了缓神志,嗓音沙哑地问道。
“想清楚了。有些事……”
夜小四睁开眼,神色哀伤地说道:
“是必须要自己去面对的。计划,还是要进行下去,无论那些记忆是好是坏,是悲是喜,总是要搞清楚的。武帝太子,我势必要一会。”
七美闭上眼,努力克制着自己,那心里翻涌而出的不管不顾,沉沉地说道:
“你是在逼我吗?”
夜小四含着眼泪,伏在七美的胸口,微笑:
“认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心里有十分,嘴上也只吐露一分。哪怕心里再痛,也能忍得下去。”
说着夜小四仰起头,看着神情错愕到哀伤的七美,流着眼泪笑着说道:
“我怎么会逼你呢?我只会逼我自己……”
逼我自己,不爱你。
七美听完,浑身一震,突然收紧手臂,将下巴铬上夜小四的肩膀,浑身颤抖着,闭上双眼:
“丫头。我好害怕……”
夜小四费力地侧过头,弯起唇角,凑到七美的耳边,笑着问道:
“怎么,该不会是之前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了吧?怕我知道会爆打你一顿?”
“有些时候我不是人,但你是真的狗。”
七美突然感觉自己有些想哭。
“我怕你知道,怕你知道很多事。在那些该保护你的时候,没有保护好你。也怕你知道……”
也怕你知道,我对你的那些良苦用心。
更怕你知道,我当年因为任性,犯下的大错。
“要小心,保护好自己。他……”
他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再次留在他身边。
“……于你而言极为凶险。”
缓缓抬起头,夜小四看着七美有些躲闪的眼神,坚定滴一字一句说到:
“你放心。”
突然,怀中一空,睁开眼,怀中早已没了夜小四。
而眼前,早已是一片灿烂朝阳,晕染了满目河山。
七美看着眼前的山海,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便流了出来。
许久之后,七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
现在不是任由自己情绪失控的时候,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挺拔身姿,迎风凝神,再不复刚才的脆弱和感伤。
身后一声鸟鸣,乃是华鑫皇子的最新消息。
“已拿下黑虎寨。”
七美点了点头,微微侧首,任由着清晨山风吹起他一头长发,映出一张坚毅专注的侧颜。
“告知华鑫皇子,回蓉州城,商议吞并南地事宜。”
“另外,传信晋阳长公主金州启事之后,北上与泰州起义军汇合,按兵不动等西地消息。”
身后青色的小翠鸟一声尖啸,扇着翅膀转身而去。
一甩衣袖,七美迎风而立。
不远处,还未走开的夜小四静静滴看着他的背影,咬着牙,攥紧了拳头。
这才是她所认识的七美,不为情绪所扰,不被强权所困。
有强悍的雷霆之拳,也有缜密细致的过人心思。
若她生为男子,是否也是如此执掌天下,静观尘世浮沉的傲然身姿?
简直就是傲视天地的王者。
男人呐,别的不要都可以,但一定要帅啊。
帅,就够了。
垂下眼眸。
七美,你特么给我等着。
老子要……
虐死自己!
……
浔州城。
城门前,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夜小四站在这城门之下,仰头看着那门楣上雕刻的三个大字,眼神愈发笃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舍不得自己套不着狼。
一咬牙,走。
此一去,不论生死。
浔州城内不虽如京城的繁华大气,却别有一番江湖气息。
街上来往之人皆做侠士打扮,一切皆因那座仰头便能看到的,巍峨的千寻山。
五月时节,远处的千寻山一片翠绿,映衬着天空的蔚蓝,煞是好看。
再加上近处的挂着小铜铃的黑色屋檐,更是别有一番风趣。
夜小四一身青衣,束着男子发髻,看起来便像一个初入江湖的愣头青。
夕阳西下,将最后一缕光芒收敛入山下。
街道两旁的店铺纷纷掌灯,路上的行人也渐渐稀少了起来。
抱着一包油纸包好,麻绳困住的梅子糕,缓缓走在街上。
她隐约记得,一见飞仙曾经说过,他偶然在凌国沧山下见到了凤凰涅槃。
沉迷于那凤凰的神采,便在世间一路流转,在各个城镇摆摊作画。
这其中便有这浔州城。
一想到一见飞仙收起那邋遢顽闹,俯下身来一笔一画认真作画的样子,夜小四不禁想笑。
转过街角,面前一个略显脏乱的简易小棚子,一旁的方桌上,点着一盏豆灯。
看到夜小四的靠近,身型瘦削的老板娘,拢了拢自己的裹头围巾,笑着迎了上来:
“客官快请,现煮的肉丝面来上一碗吧?”
“好。”
夜小四同样笑着抬头,看向那老板娘。
如今的她早已能够透过那破旧的粗布围巾,看到老板娘真实的面容。
突然,夜小四垂下眼眸,状似无意地端起茶碗,低头饮茶。
老板娘的脸……
那原本应该是一张端庄宁和的脸容,却布满了令人作呕的红褐色伤疤。
那是烧伤。
陈年的烧伤。
所以无论寒暑,这老板娘,怕是都将那围巾裹住自己那骇人的面容。
抬眼看着老板娘低头在案板上切着菜品忙碌的身影,竟然有些眼熟。
似乎是在记忆之中的哪一个时刻,她曾见过老板娘容貌未毁的样子。
装饰华丽的室内,她坐于琴桌之前,姣好的面容,带着慵懒的气质,轻闭双眼,侧头抚琴调音。
“芸儿,面好了……”
后面昏暗的小厨内,一声男子的轻唤,老板娘连忙起身走入后厨,端出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
“客官等久了吧,来,快尝尝。看这面可合客官的口味?”
夜小四拿起筷子,又提着醋壶浇了小半壶的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