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又是我勾引廉贞,伙同他一起设计陷害破军,让破军众叛亲离,惨死兄弟之手。之后,又是我将与朝廷串通引外敌入团的罪名扣在破军的党羽族亲之上,将破军的党羽赶尽杀绝,其族亲一概罚入虞泠狱,终生为奴。”
说完这些,涟漪已经耗尽了半条命的力气。
却依旧苦撑着,流着泪,含着血,继续说道:
“我只是想不明白,为何我爱的男子,都不爱我……”
这一句已经牵动了她的心肠,腰际的伤口突然开始流出鲜血。
说到此处,涟漪费力地抬起头,看着她面前的沧澜,颤抖着,伸出了手。
“沧澜哥哥……”
沧澜默然不语,摇了摇杯中的酒:
“叶秋,他在那边等你很久了。去吧。”
说完饮尽了杯中酒。
叶秋,已经走了四年了吧?
涟漪的眼神期盼着沧澜,最终黯淡无光。
那一只伸向沧澜的手,也重重砸在了地上。
身下,涌出的鲜血铺面了整个圆台。
熙川安静地看着眼前的涟漪,许久缓不过神来。
一个人的生命,竟是这样的脆弱。
无论生前有多作恶多端,死,都是一样的简单。
熙川缓缓闭上眼睛,似乎有风在耳边拂过。
“哥,小川替你报仇了。”
就在熙川闭上眼的一瞬间,一股霸道的力量死死扼住他的咽喉,背上一痛。
睁开双眼,他已被突然暴起沧澜单手扼住咽喉,生生抵在了一旁的巨大石柱上。
沧澜目光冰冷,蓝色的衣衫衣角飞扬,乌发在身后张扬而起。
这便是属于一个纸张江湖数年的武帝,该有的霸气和威压。
也许之前在牛骨梁上,他有过犹豫和失态,但依然不能忽视。
他还是那个,数年前,凭借一己之力打遍整个天下武林的青骢少年。
数年后,稳居江湖霸主之位,再无人敢挑战其威严的武帝太子。
沧澜气场全开,带着一身的霸道法力,狠狠滴盯着面前脸色煞白的熙川。
“你……你……”
熙川再说不出一句话,他堪堪意识到,面前之人,不屑于出手。
不然自己早已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被他扼住喉咙,根本无力反抗,只能恨恨地回瞪着沧澜。
“小小鼠辈,竟敢在本宫面前班门弄斧。”
沧澜空着的另一只手抬手一招,光芒璀璨的千寻剑显露形迹,带着迫人的压力狠狠抵住熙川的胸口。
此时,熙川惊恐地瞪着双眼,大脑已是一片空白。
完蛋了,低估了这个武帝太子,是要付出代价的。
“上路吧!呀——”
沧澜一声轻喝,手中千寻剑光芒大盛,向着熙川的胸口便猛地刺去。
熙川闭上眼,认命一般侧过脸。
刚报完仇,还没等开心一下,就要交代了……
大哥,救我……
大哥,救我!
大哥,救我——
“呛——啷!”
耳边两声轻响,紧接着喉头一松,熙川立刻睁开双眼。
惊魂未定地捂着自己的脖颈开始大口喘气。
眼前,一只橘色仙剑缓缓入到他的身前。
来不及再做什么别的表情,熙川稳稳拿住仙剑,挽了剑花,便直指面前的沧澜。
而面前的沧澜,早已千寻剑脱手在地,捂着自己的手腕,目光紧紧盯着那一柄橙色仙剑。
“殇颜……”
默念着仙剑的名字,引得殇颜剑剑光一阵如水波动。
沧澜目光开始变得柔和,殇颜剑认得他。
细细打量着泛起橘色火焰光芒,隐隐有凤尾纹样环绕的殇颜剑剑身,一声轻笑:
“蔷薇楼火系术法的火焰,应璇门惊鸿诀第十三层徽灵境的橙色,还有凤影抄的凤尾纹样。原来……原来……”
沧澜的眼中突然涌出泪意,不自觉地抬手抚上阵阵抽痛的胸口。
原来,她是故意隐去了她的功法痕迹,隐匿在世间,让他好找。
今日,若不是他断然出手直取熙川性命,逼得她毫无顾忌地出手相救。
当那只橙色仙剑带着浑厚的力道撞开他的手腕,让千寻剑脱手。
他便知道,她就在这附近。
再不愿搭理眼前的熙川,沧澜一甩手,冷冷喝道:
“涟漪死了,这虞泠团本来是你哥的,现在,交还予你了。”
说完,转过身,看也不看那地上涟漪,脚步有些虚浮,却硬是趔趄着走向了地宫大门。
看着眼前突然失态的沧澜,熙川愣住了。
但此时已有武林武帝太子的口谕,这虞泠团,便是他的了。
从地宫外大批劫后余生的团众纷纷涌入地宫,看到最高圆台上站着的熙川,不约而同,纷纷跪地行礼。
“见过新团主!恭送武帝太子!”
“见过新团主!恭送武帝太子!”
“见过新团主!恭送武帝太子!”
一波接一波的叩拜声冲入耳朵,沧澜逆着人群,向那透出光亮的地宫大门而去。
眼前的一切,他皆看不见,只能看到眼前渐渐刺眼的白亮光线。
原来,天已经亮了。
他突然就站在原地,伸出右手,在自己眼前挡住那地宫外照射进来的刺眼光亮。
就在这一刻,他身边一切都不见了。
自己的腿脚,自己的腰身,自己的手臂,全都消失了。
消失在一片茫茫的大雪之中,那样白亮的天地,刺骨寒风,冰封一切。
地上厚厚的积雪,将一切全然掩埋。
他记得这场雪,也记得那个春节。
那场雪掩盖了一切,掩盖了一些离去的人,也掩盖了一切人心底的伤痕。
后来,那场雪化了,千寻山庄后殿院中的荔弥花又开了。
他看见自己在那火红的花树下舞剑,身姿英拔,剑光流转。
剑刃动浮云,剑锋啸九尘。
他一直都是那个风流太子,浔芳楼上丝竹轻响,歌舞升平,举杯执酒,揽美入怀。
他一直都是那个武帝太子,千寻山下骏马长嘶,千寻剑法,一剑封喉,血落无痕。
可是,当他坐于众人之前,看着漫山遍野的江湖众人向他叩拜称臣之时,他却感受不到任何的满足。
只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就像人心,就像那孤冷的帝位。
就像置身于茫茫风雪,孤身一人,只能咬紧牙关,独自苦撑。
有时候,他见到了她,一如往昔一般将她拥入怀中,贪恋的依稀的温存,激动着吻上她冰冷双唇。
然而,当梦醒的一刻,才发现不过是自己倚在卧榻一头,滴落在嘴边的泪痕。
身为洞悉天下江湖事的武帝太子,又怎么会不晓得涟漪的安排。
他也可以在坦屠进入越国边境之前,一道江湖令,将其召回。
但他并没有,只是整日卧在虞泠团首座的软榻上,饮着清酒,看着眼前歌舞声声,心不在焉。
闭上眼,任由江湖天地乾坤倒悬,再不管天下苍生,纵容越国边境十日之内烽火连城。
事关越国边境安宁,事关天下江湖纷争。
无论是哪一条摆在你眼前,赌你不会坐视不管。
若说你真如他们所言失去了以往的记忆,那就来亲自质问我这掌管天下江湖的武帝太子。
如果你还记得,记得我们的一切,一切恩恩怨怨纠缠,就请亲自来取我的性命。
这繁华天地,与我而言再无留恋可谈。
这山河缱绻,与我无关看破爱恨痴缠。
红颜转,繁华散,不过百年之后,青碑刻字,冰封落雪。
半醒半醉半浮生,一生一世一双人。
沧澜轻笑,跨步离开虞泠团地宫。
在地宫大殿,山呼海啸的叩拜声中,熙川抬起头,目光越过崇山峻岭,遥遥望向那远处山巅,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山头之上,东方的天际已经破开一缕朝阳。
一身青色衣衫,做男装打扮的夜小四,抿了抿干涩的唇角。
七美立刻摘下腰际的酒壶递到了她面前。
“你这步棋,着实凶险。”
夜小四仰头灌了一口清酒,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并不是真的想杀熙川,只不过是在试探我罢了。”
七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现在暴露了,怕是免不了一场纠缠,也免不了踏入他的局。”
夜小四转过头,看向那渐渐露出灿烂光华的朝阳,微笑着说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更何况……”
夜小四回过身来,看着身旁的七美,轻笑一声:
“我入不入局,全在于你。”
七美缓缓叹了口气,毫无征兆地便将夜小四揽进了怀中。
“喂,你干什……”
“别动!”
七美喝止突然开始挣扎的夜小四,收紧了手臂,在夜小四看不到的一面,目光开始变得异常悲伤。
“我总是……拿你……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听他这样说,夜小四伏在他的胸口,垂下眼眸缓缓说道:
“这一次,我听你的。”
夜小四伸出双臂,环抱七美的腰身,小声缓缓说道:
“你在想什么,我都懂得,自不必多言。这一次,我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你,好吗?”
七美垂眸看着伏在自己胸口的夜小四,在这一刻,心中仿佛涌入了一股暖流。
融化了自己被寒冰包裹的内心。
“七美,有的时候,我很想与你就这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