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的雨下到半夜,才稀稀拉拉地停住。
而堤岸上的劳作却丝毫未停。
雨过天晴,天空之上,赫然升起一个巨大的血红色圆月亮。
河工们都在低头劳作,而那些官吏们偶然抬头,便发现了那空中异常诡异的巨大月亮。
纷纷抬起头,对着那圆月指指点点。
看着官吏们停下了叫骂和手中的鞭子,河工们也停下脚步,直起腰,看着天上那只巨大的血色月亮。
在众人仰头的瞩目之下,一阵飘渺悠长的乐曲声在远处响起。
巨大的血月突然如同盛开的荷花,片片花瓣带着迷离闪烁的精光,向四周绽放开来。
“哎哟,这是……”
众人仰着头,面对如此奇特的景象,无不惊叹,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精彩环节。
片片血色的花瓣向四周展开,月亮中间竟是一个透明的花座。
花座之上,渐渐显露出一个女子的身影。
“啊——!那是!那是月神娘娘!”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众人的目光便都关注在了花座之上盘膝而坐的女子。
乌黑的长发在头顶挽了个灵蛇髻,晶亮的发饰,在异常绮丽华彩的光芒之下,刺得人眼生疼。
一张白皙到透明的面庞,笼在一层光芒之下,一双眼睛目光慈悲低垂。
盘膝坐于花座之上,一身说不上材质的紫色衣裙,陪着同色系的披帛飘带,无风自动。
双手于胸前捏着一个法诀。
突然,女子身后亮起灿烂的光相,随着光相的幻彩变化,女子缓缓抬起头。
一双盈盈目光,慈悲地俯视着堤岸上的众人。
“吾乃月神慈夕,尔等跪地听令!”
威严高贵的女音于天地之间久久回荡。
月神娘娘一声喝令,河堤上众人稀里哗啦地齐齐跪下。
“吾与吾姊慈朝护佑大越数百年。如今,帝王得位不正,奸妃把持朝政。朝中官吏腐朽不堪,民间百姓苦难当道。天灾连降而不知悔改,便无需纵容。吾将亲下凡尘,带领苦难民众重塑越国根基,再造大越盛世。吾等速速起势,自今夜起。”
威严的嗓音落地,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那花座上的女子已然盈盈起身,双臂一展。
紫色的披帛于风中飘荡,只见她以极快的速度凌空而立,白皙的手指十指翻飞,似是捏着法诀。
“破——!”
一声轻喝,伴随而来的便是漫天如牛毛一般的银光细针。
那道道细针于空中集结聚拢,在女子手指一引之下,直直向着那提着马鞭,惊慌失色到不知动弹的长官。
一声惨叫,那细细的银针一触及长官的身,便引起道道火光。
长官的嘶吼之声还未喊匀,眨眼间变化为了一具枯骨焦尸。
“月神现,天下变。银针枯骨,落坠人间。鱼肚翻,西南陷。栩栩如生,女主天颜。”
众人惊慌之间,便看到天上的月神娘娘已然回坐到了花座之上,重新盘膝而坐。
依旧是光芒半遮的面容,缓缓开口:
“尔等即日起势,助吾降世之身正位越国。”
话音落,层层花瓣重新合闭,掩住所有光芒,再次恢复成一颗巨大的血色月亮。
年轻的男子直起腰身,振臂高呼:
“我韩尚儿,愿追随月神娘娘!启事!”
河堤上的一众劳工眼见有人带头,纷纷扔掉了手中提着的沙袋,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坚定信念。
“弟兄们,随我们一起,杀出去!”
“杀出去!”
“杀——!”
……
“韩尚儿一声怒吼,带领着河堤上的所有河工,将十数名官吏生生打死在泥水之中。这,便是泰良镇起义的全部经过。诸位,今日的书便到此结束,明日,我们来说说应璇门各位峰主倾囊安排越国饥荒难民衣食无忧的特别报道。”
越国京城答春绿茶楼,歪嘴的说书人正在案前唾沫横飞,引得在座众人啧啧惊叹。
最近京城最火热的话题,便是这泰良镇的河工起义。
听说是得了月神娘娘的指引,年轻领袖韩尚儿便带领着一众被欺压的河工揭竿而起,五日便攻下了泰州城。
以泰州城为据点,周围村镇纷纷响应,大有星火燎原之势。
朝廷急急忙忙派出的几只军队,都像杯水车薪一样,泼在大火之上,被瞬间蒸发。
就连那田皇后都在头疼,这泰州城究竟是怎样的固若金汤,竟然久攻不下。
此时,“答春绿”坐在靠窗边的位子上,一身青衣的夜小四慢悠悠地吃着盘子里的红果糕。
“你好大的胆子啊,老蹿稀。”
“额,小弟名叫熙川,不是川西。而且是‘川’川流不息的‘川’,不是‘蹿’上蹿下跳的‘蹿’。大哥,您的发音不标准……”
在她对面,一身黑衣的熙川低着头,委委屈屈地抱着茶碗,说话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看着夜小四脸色变化,赶紧告罪。
“小弟不敢……”
夜小四眼波一横,重重地将手边的一个茶碗狠狠掷在桌面上:
“不是嘱咐过你,让你单独制一个面目与公主八分相似的傀儡吗!你呢?你干了什么!”
面对夜小四的呵斥,熙川垂头,小声回答:
“我……我偷懒,拿了师父的藏品去……”
“你师父的藏品——”
夜小四刚想爆炸,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似的,突然压低了嗓音,凑近了熙川,压低声音怒吼:
“你师父唯一的藏品就是那只与我一毛一样的那个傀儡!你疯了你!”
是的,你没想错。
那所谓的月神娘娘,便是熙川暗处在操控傀儡,自导自演的一场装神弄鬼。
在原本的计划里,月神娘娘需得是晋阳长公主萧栩的容貌,才能让起义军们在与公主的队伍会合的时候,一眼认定,萧栩便是月神娘娘的降世之身。
可谁知熙川偷懒竟然直接拿了一见飞仙私藏的那只傀儡,那一只的面容可是夜小四的。
“哎……”
夜小四叹了口气,缓缓靠在了椅子背上。
“算了算了,也怨我。早就担心怕你出问题,果然就……”
握上茶碗,让碗中茶水的温热蔓延到掌心。
还不是自己贪玩,耐不住七美的软磨硬泡,在蓉州城多留了一日,生生错过了现场监督熙川干活。
才搞出这么离谱的错误。
就猜到了,熙川初次单独执行任务还不太纯熟。
可是又没办法。
一听说去河堤上收拾挥鞭子的官吏,七美的脸色直接黑得吓人,也不知道碰了他哪根神经。
身边能用的也就这几个人。
看来,革命队伍亟待扩充啊。
“是小弟的错。”
熙川委屈地低着头,思索片刻,小声地提醒道:
“那一夜,小弟特地用了弧光遮挡了半边容貌,也许……”
夜小四闭上眼,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那就要祈祷他们惊恐之下并未看清那月神娘娘的容颜了。”
说到这里,夜小四将最后一块红果糕塞进嘴里,缓缓问道:
“国师那边安排好了吗?”
熙川抬起头,自信地弯唇一笑:
“放心,这件事一定办得极为妥当。”
夜小四耸了耸肩:
“再信你一回。这要是再办砸了,你就痛快回一见飞仙身边给他继续提鞋。”
熙川听完,苦着脸,皱了皱眉头。
一张妖媚无比的脸,因着这眉峰一蹙,看起来便是另一种风采。
盈盈双目眉峰微蹙,哀戚愁怨三分自苦,再配上他绝世的嗓音:
“大哥,你怎么舍得让我走呢……”
夜小四托着腮看着妖媚无比的熙川的这张脸,缓缓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这穿上女装,收进府里给本王当当睿亲王妃也是极好的。”
“啊……王爷是要将奴家收房吗?”
熙川眼波盈盈一漾,勾魂摄魄的眼光如钩子一般甩了过来。
夜小四抽了抽嘴角,连忙转了头,稳了稳心神,暗骂一声:
“艹,造孽啊。”
这是个什么东西,明知道他是男的。
可就是知道他是男的,才会被他这勾魂夺魄的外表声音所扰乱心智。
真心把持不住啊!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熙川听见夜小四错开目光,在默默地念着什么,出声问道:
“大哥在念什么?”
夜小四翻了个白眼,冷冷地说道:
“心经。”
熙川弯起唇角,妖媚的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颜,于桌前盈盈起身,来到夜小四身前。
轻轻蹲下身,抚着夜小四的胳膊,抬起头,仰着自己绝世的容貌含情脉脉地看着夜小四。
夜小四侧过头,只看了熙川一眼,就惨然地闭上眼睛。
娘的,佛祖不度我。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
宫城外,国师的府邸。
大殿之内,巨大的八卦图样屏风前,一身印满符文的宽衣长袍披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