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国相较于越国京城,气候更加温暖炎热,不同于越国的襦裙长衫,宣国更酷爱短裙马靴。
女子也更加开放,短裙之下,赤腿短靴,更显精炼俏皮。
突然一道晶光射进他的眼睛,让他不自觉地看向了那光源的来处。
正是路上缓缓走近的一个女子。
女子梳着一对包子头,额角别着一只刚摘下来的桃色牵牛花。
脑后披散的长发上带着金丝缠绕着绿色晶石的头饰。
身着一身水绿色高腰的宣国短裙,长袖呈喇叭形,坠着同色系的晶石坠子。
腰上系着一条雕饰华丽的晶石花束,带着青绿色的流苏穗子,束起芊细的腰身。
后腰上还留着一条长长的水绿色丝带。
赤着一双嫩白的腿,脚上则是一双棕色的小短靴。
刚才射进眼中的晶光正是那女子耳朵上的耳饰。
与寻常女子穿上耳孔的耳坠不同,她这一对坠着绿色晶石雕琢成鱼尾形状的耳饰,是挂在耳朵上的弧形耳挂。
那叮铃作响的坠子晶莹剔透,在阳光下映射着耀眼的光芒。
蓝衣男子眯起眼睛,看着那摇曳的坠子,突然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抬手附上了胸口。
一直注意着女子的衣着打扮和耳饰,竟忽略了那张脸。
试问普天之下,身为女子却没有耳孔的人,除了她,还有谁。
沧澜眼睛酸涩,在这一刻闭上了双眼。
任由着湿意将眼眶润湿。
再睁开眼的时候,却发现,那女子的身边已经多了一个蓝衣男子。
男子披着长发,仅仅是在脑后别了一只发饰,拢住了散发。
蓝色的短打衣衫,半条袖子,更显精明干练。
身下马裤配马靴,再加上手腕上的护腕缠手,看起来倒像足了一个练家子。
是他。
又是他。
沧澜狠狠攥紧了拳头。
宽阔的街道上,夜小四接过七美递给她的糖葫芦,弯唇一笑:
“七妹啊,你瞧瞧,这蓉州城可是挺欢迎你的呢。”
身旁的七美紧了紧自己手腕上的护腕,一脸的不耐烦:
“你能不能换个称呼,七妹七妹的。我可是铁打的汉子。”
说着对这夜小四举了举拳头。
夜小四不以为意地咬了一颗红果:
“铁汉——”
“这才对嘛。”
“——憨。”
“你——!”
夜小四含着红果,眯着眼睛,笑得像只狐狸。
七美看着她,瞬间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错开了眼神。
看着周围的店铺熙熙攘攘的营业,来往的百姓各自忙碌,夜小四正了正神色:
“铁汉啊,这蓉州城可就要交给你了,你可别让我失望啊。”
七美垂眸,似是下了决心:
“放心吧。我在,城在。就算我不在,这城,也会在的。”
夜小四点了点头,看着来往行人,轻笑一声:
“想当年,我第一次遇见华鑫皇子的时候,他还是个小丫头,后来……”
说到这里夜小四一顿。
七美也警惕地瞟了夜小四一眼:
“后来什么?”
夜小四耸肩一笑:
“那还是我和苍劫镰羽一起去潭泽的时候呢,遇上了倾城回忆那厮,后来我被他打晕了,再后来发生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倒是记住了那个小姑娘,后来才知道,她是宣国的小公主。谁知现在成了雌雄同体的神人。”
七美悄悄松了口气:
“哦,还有这种事。”
夜小四点头,得意地轻笑:
“来晚一日,到是没见上一面。不过那小子信中一口一个姐姐,叫的本王很受用。”
七美在一旁嫌弃地撇了撇嘴。
“你这好不容易出京一趟,也不陪我多留几日,怕不是京中有什么人牵挂着?”
七美这么一说,夜小四眨了眨眼睛,淡定地咬下一颗红果:
“铁汉,你可听说前日西北大雨,沧烟河支流决口,下游城镇引发水灾的事。”
“嗯,田皇后听完气的浑身发抖,打发了工部着人赶紧去救急了。”
说到这里,七美停了停,一脸警惕地看着夜小四:
“怎么?这里面有事?”
“事倒是没有,就是……我得回京刷刷存在感,不然我怕熙川那边出事。”
“哦,你怕熙川出事,就不怕我出事?”
七美翻了个白眼,一脸的醋意横生。
夜小四正了正神色,举着糖葫芦掰过了七美的脸,看着他的脸轻轻一笑,缓缓凑近。
七美眯上眼,低下头来,抚上夜小四的双肩,将她拉进自己怀中。
夜小四将刚咬下来的一颗红果喂给了七美。
此刻,坐在二楼上的沧澜狠狠攥着自己的拳头。
在他的角度看来,那一男一女在人来人往的喧闹街市上,就这样旁若无人地拥吻?
胸口猛然几个起伏,呼吸一紧,一阵阵剧烈的咳嗽,牵扯着自己的心肺火辣辣地疼。
捂着自己抽痛的胸口,伏在了桌面上。
街市上,夜小四一脸认真地看着七美,轻声叹了口气:
“我只能送你到这儿,这边的一切我都打点好了。凭你的本事,我放心。如果你搞砸了,我就把你打包,送还给苍劫公主。”
“哦……”
七美闷闷地应答一声,暗自叹了口气。
二人继续向前走,许久没再说话。
眼前,便是新建成的城主府。
“好了,我这便自己进去见赵城主和孙大人。你……”
夜小四站在原地,吃着糖葫芦,对着七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看着她这个样子,七美顿时心中无名火起。
皱起眉头,不爽地怒道:
“喂!你不觉得过分吗?你就是陪我走这一趟,都不进去露个脸?”
夜小四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
“当然不,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来了这里。你赶紧去吧去吧。”
七美翻了个白眼,转身便走。
“铁汉,记住我路上跟你说的。另外……”
七美的身子生生顿住,微微侧了侧头。
“保护好自己。”
听到她这么说,七美心中一暖,弯起唇角,没有回头,微微仰头笑着说道:
“好。”
当七美的脚步跨进城主府大门的瞬间,回过头来,身后早已没了那水绿衣衫的女子。
……
越国西北,大雨整整下了三日未停。
原本安静的沧烟河支流突然河水暴涨,席卷着滚滚的洪流冲垮堤坝,将下游的村镇城市尽数淹没。
工部下令,紧急抽调泰州城周围城镇的成年男丁作为河工劳力,前去河堤上治水。
泰州城西北泰良镇,大雨倾盆,将天与地连成一片。
身着官服的河工管事一手手举着油伞,一手手持长鞭,一身官服纤尘不染,站在高处,不断地怒骂叫嚣。
“动作快一点儿!你——!跟上跟上!看什么看!”
随着他的叫骂,他的手下手中的马鞭便一下又一下地抽在弓着身子背着麻包来往于河堤的劳工背上。
这群劳工,自从前日被这群当官的,像赶牲畜一样,从村子里被赶出来之后,便推上了这河堤。
“啪——”
狠狠一鞭子抽在背上,破烂的衣衫瞬间被抽开一道口子。
衣服内的皮肉也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立刻渗了出来,但很快又被雨水冲洗干净。
背着被雨水打湿的沙袋,似乎有着千斤的重量。
年轻男子疼的紧皱眉头,停下脚步,扭过头去。
被雨水打湿的发髻,缕缕黑发黏在脸上,泥水沾污的脸,已经看不出他本来的面貌。
就这样,瞪着眼睛,看着他面前凶神恶煞的官吏。
他不敢多说什么,毕竟上一个敢还口的韩家村同村,已经被生生打死在堤岸上,尸体还在泥里泡了一日了。
像这样的堤岸沿线,每日被打死累死的河工,又不是只有他这一个。
“看什么看!找死啊!快走!再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滚!”
男子的停顿,换来的便是一连串的臭骂,随后,屁股上被挨了重重一脚。
年轻男子一个趔趄,脚下一滑,本就因为疲惫而失力的身子,便跌倒在泥泞湿滑的堤岸上。
“废物——!”
突然间,一道闪电劈下,周遭的一切被映亮如同白昼,也映亮了官吏凶狠的嘴脸和高高举起的鞭子。
随着一声惊雷,还未等他挣扎着爬起来,便又是密密麻麻的几鞭子抽在他的身上。
雨水落下,将他伤口上血迹一一清洗。
站起身,咬紧牙关,背起沙袋,向着河岸蹒跚地走去。
回头,看看身边低头不语的同伴们,皆是一身狼狈,在泥泞的堤岸上,甚至连鞋都找不到了,赤着脚,一步一步。
除了他们这些被抓来当劳工的,那些留在村里的更是生存艰难。
官府征调了所有粮食,克扣了赋税杂役,丝毫不给人活路,整个越国西北哀嚎遍地。
洪水淹没了庄稼田地,先不说明年的收成会大减,便是如此下去,怕是连种地的人也都死光了。
更可笑的是,西北地区洪水肆虐,而东北地区却是天降大旱,滴水未落。
已有大批的百姓逃往出云国。
年轻男子抬起头,唇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眼前,雨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就像他现在的人生,根本看不清前路。
也看不到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