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青宫的侍卫?”
回头看向了面前的男子,端着架子,问道:
“为何跪在这里?”
这么一问,庶元的脑海里又回想起那北地小城巷子里的追杀,还有那位生死不明的连将军。
低下头,伏低了身子,收敛了一身的锋芒和凌厉,回归到一个受罚的侍卫的状态:
“回这位贵人,奴才办事不力,应受主子责罚。是奴才不开眼,扰了贵人的兴致。还请贵人恕罪。”
倾城筱雪皱了皱眉,看着这位侍卫浑身如同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的湿度,怕是这人已然跪了一夜。
轻眯起双眼,倾城筱雪目光悠然向着西边雀青宫飞扬如云的屋檐看去。
田樱的侍卫,办事不力。
那应该就不是什么好事了,怕是十有八九还与自己有关。
算这侍卫还有些良知。
倾城筱雪板起脸来,看着面前的男子轻声说道:
“你武功不低,何必委身于人?”
面前的男子再次伏地身子,轻声回话:
“奴才自然有奴才的理由,这是奴才的命。”
倾城筱雪眯起眼睛看着他。
这个男子身上,有着一股凌厉霸道的力量,却被他自己很好地压制着。
就连现在伏在地上,一副恭顺谦卑的样子,也不过是一种自我保护的状态而已。
这个人委身在此,是迫不得已,还是怎么呢?
想到这里,倾城筱雪突兀地问道:
“你信命吗?”
男子伏低身子,恭顺地回答:
“信。”
倾城筱雪冷笑一声,悍然质问:
“呵,如果命运指引的前方是深渊,是沟壑,是万劫不复,你还信吗?”
男子微微抬起头,沉思了片刻,眼神在一瞬间变得幽沉。
“无他法,我信。”
倾城筱雪点了点头,冷笑一声:
“有些路,要真正走上去,才明白平坦与否。有些人,要时间久了,才知道是人是狗。”
低头看着伏在自己脚边的男子,冷声下令:
“雨过天晴了,一会儿各宫主子便要出来散心了。你回了吧,免得冲撞了贵人。有人若是问起,你便说陛下身边的桂公公遣你回去。”
男子低低俯身,依旧是恭顺谦卑的样子:
“是。”
倾城筱雪转身拾起地上的折伞,刚想走,却又停住了脚步,微微侧头,勾了勾唇角:
“希望下一次再见到你的时候,你不再是跪着跟我说话。”
一句话,如雷灌耳。
庶元抬起头,看着倾城筱雪离去的背影,浑身颤抖,攥上拳头,眼神开始变得幽深。
……
秋收节。
这一日按照祖制,皇帝是要早起,到先农坛祭祀先祖和神农,之后率领文武百官在御田亲自收割稻谷,行秋收礼。
而皇后则是要天明时分便起床,到斋宫亲自煮五谷粥,待皇帝率文武百官归来,分食五谷粥。
只是,如今萧翎的后宫后位空悬,按祖制则是由长公主或大长公主代劳,嫔妃没有资格。
安城顺义长公主嫁入了梁国,只能由萧翎的姑母,华庭大长公主代为行礼。
一套流程下来,萧翎还要在傍晚时分出席后宫,由德妃主持的家宴。
这是萧翎登基的第一个秋收节,德妃非常重视,再加上她一向谨小慎微,到也将一应琐事安排得当。
宴席设在凤栖宫偏殿的芳华馆,德妃一身得体的孔雀蓝宫装,在上首招呼着侍女内侍们端菜倒茶。
在主位下首,左边坐着面色惨白,神情恍惚的贤妃娘娘。
贤妃一改往日暴发户一般的花里胡哨,换下了那一身妖艳的桃粉色衣裙,只穿了一身素色的青纱宫装,看起来整个人都憔悴了许多。
在她斜对面,董昭仪低头喝茶,不声不响地观察着周围的人和事。
秋收节家宴,按照正常的规制,陪在萧翎身边,应该设有两个席位。
一个是太后的位置,一个是皇后的位置。
后位空悬,这个位置长年空着。
而当今的太后,因为一些不能说的原因,一直被萧翎软禁在鸾鸣宫后面的佛堂。
对外宣称太后身体不适,需要安心静养,从不在人前露面,也便省了设宴时的位置。
下首这边,原本德妃的位置,应该是淑妃的。
但是淑妃如今被禁足宫中,所有宫中嫔妃的位置便都向前挪了一个位次。
在董昭仪对面,坐着许久不曾在宫中露面的宣国和亲公主,华馨。
公主今日的着装还算规整,轻摇着宫扇,正侧着头与身旁的侍女说着什么。
再往后,便是相对而坐的金婕妤和史婕妤。
再往后便是几位新晋宫中,位次较低的嫔妃。
随着桂公公的一声悠长唱喝,萧翎在一众随从护卫和内侍的簇拥之下,来到殿中,宴会正式开始。
和乐悠扬的宫乐之中,德妃带头,为陛下献上了庆贺丰收节的贺礼。
郡王府绣女出身的德妃深谙女红刺绣,这一次为陛下献上的便是一副精美绝伦的秋收农忙图的双面绣屏风。
董昭仪见贤妃只是低头饮茶,便不忍扫了萧翎的兴致,赶忙叫来宫人伴舞,摆上琴架,为陛下献上了一首自己伴奏歌颂秋收的《金穗曲》。
史婕妤扫了一眼一语不发的华鑫公主,便率先站起,为陛下献上了亲手抄写的千遍经文《金乾最盛光明经》来祝祷国泰民安。
一向木讷沉默的金婕妤,则是拿出了自己亲手编织的金穗荷包,当场便分发给了陛下及各宫主子。
一连串的送礼庆贺,倒是让人忽略了一直坐着没动的贤妃和华鑫公主。
等到宴会的气氛逐渐高涨之时,德妃却似疑惑地开口询问:
“怎么今日贤妃妹妹,倒是有些精神不济?”
听到德妃点了自己的名字,并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自己这里。
贤妃神情恍惚地蓦然抬头,一双丹凤眼眼波盈盈看向了主位上的那个男人。
盈盈然站起身,瘦弱的身体抬手端起桌上的一碗莲子羹,缓缓开口,带着浓浓的哀伤:
“陛下,近日来臣妾心神不定,心烦难寐。这御医便让臣妾多饮些这莲子羹。”
说着抬头,目光如水地看向了萧翎。
“只是,陛下,这莲子羹苦的很啊。”
萧翎听了,便觉是小女儿的娇娇卖弄,轻笑一声说道:
“这莲子虽甜,但连心为苦。这道理你还不懂吗?下次吩咐了膳房,去了这莲子苦心便好。”
话刚出口,萧翎便是面上一愣。
莲子苦心,怜子苦心。
萧翎眼神在一瞬间黯淡,看向那一身素衣,神情哀戚的贤妃,悠然叹息一声:
“贤妃,你受苦了。”
说完,抬头看向了身旁的内侍桂公公:
“传旨,着封贤妃为贤贵妃,统领六宫……”
萧翎的旨意还未说完,就见从殿外一个侍卫从神色慌张地来到了内侍桂公公身边,轻声耳语,公公听完之后脸色一变。
萧翎觉察到有些不对,看向了桂公公,询问:
“何事?”
桂公公一脸为难,却在萧翎催促之下,无奈地缓缓开口:
“陛下,乾甄二十万大军入侵我南地边境,楠州的董国公已经率军在积极备战了。”
萧翎叹息一声,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
“多事之秋!”
德妃连忙示意,那群还在殿中央轻歌曼舞的宫廷舞姬们,赶紧散了,免得一会陛下怒极,连累了她们。
这歌舞一停,便立刻觉得这大殿之中开始气压低沉。
脸色最为阴沉的,便是距离贵妃之位仅仅一字之遥的贤妃。
因为封贵妃的旨意被打断,所以,她如今便只能是贤妃。
看到萧翎的焦急无奈,一直在下首饮茶的华鑫公主起身离了席,站到了殿中行礼,缓缓开了口:
“陛下不忧虑,我为陛下奉上的贺礼便是我南宣国的十万精兵,即日便可开赴南地。不过,还要请陛下下旨,准我亲自临阵指挥。”
一言既出,四座皆惊。
原来华鑫公主的贺礼竟然是这个。
“准了!”
萧翎赞许地看着英气勃勃的华胥公主,点头应准。
这一场宴席到后半段便众人都觉得索然无味,萧翎更是心绪繁杂,不多时便离了席,让后宫嫔妃们自便。
德妃领头,从容优雅地送了萧翎离席,处处彰显着后宫之主的风范。
这些动作看在贤妃眼里,更觉像是在讽刺她。
翻着白眼,也不装柔弱了,气呼呼地大步离了宴席。
华鑫公主并不多话,无视众人,安静滴大吃大喝,直到酒足饭饱这才大喇喇地跨步离席,毕竟明日便要随军前往南地。
董昭仪默不作声,嘴角噙着一抹微笑,淡然地看着宴席上的人生百态,似乎一切都与她无关。
然而,事关她母家楠州董氏,她也不能置身事外。
几个主位的嫔妃纷纷离席,让后面那些低位分的嫔妃们也小心翼翼地起身告退。
一场宴席,不欢而散。
……
龙威宫后殿,萧翎独自一个人久久地盯着越国的版图,若有所思。
越国居于大陆中央,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与多国接壤,看似交通便利与各国贸易往来频繁,却也留下了边境不宁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