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皇帝质问，屋子中央跪着的一片下人皆是集体一哆嗦。
他们哪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天还没黑就被这位奇葩的贤妃娘娘给打发走了，一早上过来就看见这主子躺在血泊里，不省人事。
“回陛下……”
许久，贤妃的贴身侍女碧珠才迟疑着开口。
“昨晚，我们娘娘用了晚膳便觉着身上乏，酉时末便在炕上歇了。娘娘觉浅，平日里娘娘歇息，奴婢们皆是在殿外伺候，不敢扰了娘娘歇息。谁知，戌时二刻淑妃娘娘来了，与我们娘娘话不投机，吵了几句便走了。娘娘也没多计较，困得紧就接着歇息了，谁知……”
说到此处，碧珠抬头觑了萧翎一眼，迟疑了片刻。
“但说无妨。”
萧翎正在气头上，一挥衣袖，让碧珠继续说下去。
“是，陛下。谁知，到了子时，便有一只羽毛火红的大鸟破窗而入，直直向着我们娘娘扑来，我们娘娘惊吓过度就昏了过去，谁知……”
说到这里，碧珠一声哽咽，哭了起来。
后面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混账！这皇宫里哪来的什么红色大鸟！”
这句话说完，萧翎瞬间便沉默了。
红色的大鸟。
难道是……
赤鸢儿？
萧翎眯起双眼，仔细算起来，自从那一年西地之战以后，真的再未见过那赤鸢儿了。
如今，雪儿已经失去了记忆，怕是连赤鸢儿也记不得了。
但是并不能说赤鸢儿不记得雪儿。
那么……
赤鸢儿在暗中护着雪儿也是说得通的。
萧翎冷着目光，扫视着面前的嫔妃们，沉沉开口：
“昨晚，只有淑妃来过雀青宫吗？”
坐在一旁的德妃起身行礼，恭敬地回答道：
“昨晚淑妃来臣妾宫中一起核算账目，南地官员上贡的上等药材，臣妾便让淑妃带来了雀青宫。臣妾记得清楚，淑妃是带着药材一起离开的雁虞宫。”
碧珠伏低了身子，肯定地说道：
“奴婢昨晚的确只看到了淑妃娘娘。而且，淑妃娘娘让随从在宫门外等候，只是自己一个人进了雀青宫的正殿。”
听到德妃与碧珠都这样说，萧翎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他的雪儿，怎么会如此？
雀青宫内紧跟着，瞬间一片沉默。
“呃……陛下……”
突然，嘤咛一声，炕上奄奄一息的贤妃悠然转醒，睁开没有焦距的目光，死死反握住萧翎的手。
萧翎一惊，连忙凑上前去，俯下身子，双手抓住贤妃的手。
“樱儿，如何？”
贤妃微微张开的嘴中，在悄声地说着什么。
萧翎凑近了她的唇边。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
萧翎瞬间如遭雷击。
那是西地林中，散乱的同心髻，鹅黄的嫁衣，盈盈眼波默然说出的那首词。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折桂令·春情》元代徐再思。）”
芳宜……
萧翎的目光瞬间一片冰寒，使劲攥住了田樱的手，冷冷开口：
“传旨，淑妃近日身体不适，暂居宫中静养，任何人不得探视。六宫事由德妃全权处理。”
德妃率领一众妃嫔，赶忙起身行礼：
“臣妾，接旨。”
……
“哈哈哈哈哈哈……”
几日后的鹤怡宫中，早已回复的神采奕奕的贤妃与董昭仪两人相对坐于软榻上，下手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脸紧张浑身不自在的金婕妤。
“哈哈哈哈，姐姐啊，你是不知道。那倾城筱雪气的，当时脸都白了呢。”
贤妃一手拿着咬了一口的桂花冰糕，一手捂着小腹，乐不可支。
她面前的董昭仪拿着帕子捂着嘴，低眉轻笑。
下手椅子上的金婕妤则是如坐针毡，紧张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住在董昭仪的鹤仪宫的后殿，平日里董昭仪对她倒是照顾有加，谁料到这种阴损谋划的宫斗戏码也完全不避讳她的存在。
其实，在金婕妤的眼里，她更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
但是在这种波云诡谲的后宫之中，依附他人，也不失为一个生存之道。
“哎，金婕妤，你怎么不说话呀？”
贤妃细长的眉眼一挑，扫了扫一旁绞着帕子低头不语的金婕妤。
“妹妹，贤妃跟你说话呢。”
坐在上面的董昭仪提点了一下金婕妤。
金婕妤如梦突醒，呆呆地抬起头，慌张地站起身行礼：
“啊，贤妃娘娘恕罪。嫔妾……嫔妾嘴笨，不敢乱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你倒是实诚。”
金婕妤呆呆笨笨的样子引得贤妃一阵大笑。
“快坐下吧，尝尝这蜜瓜，今儿陛下新赏的，可甜着呢。”
贤妃作势示意身后的侍女将瓜果盘子给金婕妤端了去。
嘴笨，那就把嘴堵上，别说话了。
“虽说这倾城筱雪大事谋略胜过国士无双，可是咱们这儿是后宫，哪用得着那么大的智慧。她这人啊，大事不糊涂，小事却容易感情用事。再说，这后宫之中，哪有什么干净的东西。帝王家，何来真情呢？”
董昭仪靠在软垫上，悠悠地说完，叹了口气。
“还是姐姐看得明白。我呀，过几日向陛下请旨，搬来这鹤怡宫与姐姐同住算了。”
董昭仪眉目一挑，扬声请问：
“哦？”
“嗨，姐姐是不知道，我们那西六宫，当真无趣得紧。德妃像个老尼姑，刻板守旧，就差吃斋念佛了。那史婕妤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一脚也踹不出个屁来。整日待在她的鸳熙宫，绣花，抄书，连门都不出。就剩下个承羽宫的那位，与我也并不较好。这平日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贤妃甩着帕子，抬手用细长的护甲搔了搔自己的头。
“要说这德妃……”
董昭仪抬头，目光与贤妃撞在一起，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一笑。
贤妃轻笑一声，毫无避讳地说道：
“德妃可是个妙人。姐姐需要的时候便拿她来当枪一用，倒也趁手呢。”
董昭仪轻轻一笑，抬眼看着贤妃，轻轻一笑：
“还是妹妹好计策，这一来让陛下与承羽宫那位生了嫌隙，二来又为德妃姐姐挣得了权力，三来又固了宠爱。真是好妙计。”
贤妃刚刚端起茶盏的手一震，茶碗的盖子“啪”的一声盖上，一双丹凤眼微微一挑。
“姐姐这样说，我这做妹妹的可就不高兴了。”
说着，将茶碗撂在了一旁的茶桌上，板起脸，靠在了椅子背上，冷冷地说道：
“这哪是什么计策，姐姐可见过耍什么计策的，拿自己的骨肉做法子的？”
董昭仪眼波一转，作势在水果盘子里拿了一根香蕉，玉手剥了皮，递到了贤妃的面前，温声笑道：
“哎哟，真是的。我这张嘴啊，就是没个守门的。什么话都往外蹦，妹妹哪里是那种心机深沉之人。妹妹本就是心思单纯，最是容易遭人暗算，就如同这次。”
贤妃挑了挑眉，转脸便是笑脸盈盈，接过了董昭仪递过来的香蕉。
“姐姐又拿妹妹打趣了。”
看着手里拨了皮的香蕉，贤妃面上一红，立刻起身凑近了董昭仪，小声问道：
“对了姐姐，我送你的那物什，可还受用？”
听她这么一说，董昭仪面色一变，立刻抓上了贤妃手腕，目光紧张地扫了周围一眼，警惕地警告贤妃：
“青天白日的，说这些做什么。”
贤妃看着她紧张的鼻头都沁了汗，便知道她前几日引荐过来的那个身强体壮气大活好的侍卫，将这位董昭仪伺候的很好。
转而抬手捂嘴一笑：
“姐姐想哪去了，我说的是那盒胭脂。”
“你……你这死丫头！”
董昭仪面色通红，甩着帕子将贤妃推了开。
“哈哈哈……”
贤妃乐不可支，倚在一旁的古董架子上，捂着肚子大笑不止。
看着面前的董昭仪和贤妃两个人一张一合地打哑谜，金婕妤垂着眼眸，只是小口小口地吃着蜜瓜，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就在这时，碧珠躬身进了内殿，来到贤妃身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贤妃瞥了她一眼，出声问道：
“怎么了这是？”
碧珠躬身行礼，一本正经地回到：
“娘娘，小林子说咱们宫里前几日走丢了的猫儿又回来了。”
贤妃面上沉静如水，转头问道：
“哦？就是那只打碎我琉璃珠拆的那只吗？”
碧珠躬身，恭敬地回答：
“娘娘好记性，正是那只黄毛的。”
贤妃点了点头，转身便向着董昭仪起身行了个礼，面上带着歉意，轻轻说道：
“姐姐，您是不知道，这只畜生，我可找了他好几日了，这回有了下落，定要好好罚他一罚。今儿妹妹就不多陪姐姐了，改日姐姐还是去我宫里说话吧。”
说着，有意无意地扫了一眼，一脸愚蠢神色，还在往嘴里塞蜜瓜的金婕妤。
“嗯，也好。也到了我吃药的时间了，就不多留妹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