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多陪伴父亲刘建国的急切心理让假期过得特别快,马上就要返回警队了。刘八百真心不想离开,从他父亲的病情看,这一别可能就是一生,一生就可能只是这一别。抛开保家卫国的大道理,为了工作也为了生存,刘八百又不得不离开。
刘八百想,如果他家里条件好,他就这样待在家里不走了,给父亲的最后一程更多的关怀,但这只是如果而已。唉!古话讲得好:“母弱出商贾,父强做侍郎,族望留原籍,家贫走他乡。”
为了最大限度地弥补遗憾,刘八百决定去大沟镇银行取点钱给母亲张贵花,让她买些好吃好用的为父亲改善生活,也算是刘八百对父亲最好的临终关怀,这样离家以后心里也会好受一些。
刘八百工资卡是建行办的,卡里还有六千元,他打算取出五千来,留下一千自己零花。可大沟镇上没有建设银行,只有农村信用社和邮政银行。当然大家存钱都喜欢去农村信用社,存得多的话信用社还会赠送肥皂、洗衣粉之类的小礼品。至于去邮政银行主要办理的业务只是取钱,因为城里很少有农村信用社但基本都有邮政银行,在城里打工的人只有通过邮政银行才能向家里寄钱。这也是大沟镇邮政银行唯一存在的必要。但不论是哪个银行,异地跨行取钱要收百分之一的手续费,五千元得收五十元手续费。刘八百心里很舍不得,但又没有办法——不可能为了五十元专门去县城,费时又花车费。所以他暗暗地责怪自己当初想得不周到,如果上次陪父亲去县城检查病时就把钱取了,就不必浪费这笔费用。刘八百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长叹一口气。
刘八百到大沟镇农村信用社,办业务的人很多。农村人都喜欢面对面办事觉得踏实,对无人自助服务心存疑虑,总是怕机器出问题错无对正。所以大家都想在柜台办理,哪怕前面排了长长的队,唯一的自动取款机却没有人使用。
刘八百将银行卡插入了自动取款机,果断地取出五千元,又对着摄像头数了两遍才放进了口袋,如果有错误摄像头可以作证。刘八百从取款机取出银行卡之前他习惯性地查了一下余额。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取款机屏幕上显示余额六千八百二十七元三角八分。怎么会这么多钱?取了五千还有六千多?回家时卡上有五千多,加上本月工资一千多点,总共只有六千多块钱。取了五千元,那么最多剩下一千多元。难道自助取款机出错?他取出银行卡后再试了一次,还是显示余额六千多元。他忙查了近一个月流水帐,发现近几天有一条进帐,备注是“苟家宝祝伯父早日康复”。刘八百有些感动,呆呆地在原地站了几秒才退出了银行卡。
每个人都是讲感情的。苟家宝这类问题兵也不例外,一旦解开了他心中的疙瘩,便会对人忠心耿耿。他从孙指导员那里知道刘八百父亲病情后,想借此帮助刘八百,于是打电话给他当副县长的父亲请求帮助。当然他肯定没有说他在警队偷钱的事,他只说刘八百对他如何如何的关心。苟副县长当然为他能知恩图报感到开心,立即打了三千元在他卡上,加上卡上原有的两千多元零用钱,就有五千多元了。然后,苟家宝以还刘八百钱为借口找司务长要了刘八百的工资卡号。待到周末,便请假到阴平镇上为刘八百转账五千元。一般情况下请假外出是不到镇上,而这次苟家宝以还刘八百钱为理由,孙指导员算是开了绿灯。
刘八百知道卡上多了五千块钱后,心情反而复杂起来。他想,这钱是断然不能要的。上级收下级的钱成什么体统?从某种角度讲就叫受贿。而且五千元可不是小数目,相当于他五个月工资。刘八百在感动之余又觉得不好处理。怎么办呢?如果直接强行退还给苟家宝,那么会伤害他那一片真心。人家可是动了脑筋费了很大力气才筹到的钱。如果他顺其自然地收下,又不是刘八百的作风,而且还涉嫌违规违纪。试想如果这件事情万一有不怀好意的人知道,状告他收受战士钱财,那么他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刘八百想着想着便后怕起来,忙打电话向孙指导员求助。孙指导员还是很有处事经验。最后商量结果是将五千元取出交司务长保管,并由司务长打好收条,等年底苟家宝退伍时和退伍费一同打进他的卡上。这样既领了情又不违规,皆大欢喜。
刘八百取完钱后又在镇上买了些酒菜,晚上准备再陪父亲刘建国喝一点。第二天就要起程回警队了。那晚刘八百煮了麻辣鱼,因总结了前几次失败的教训,这一次做的特别成功,味道还不错。吃鱼时又喝了点酒,辣椒加酒是辣上加辣。父亲刘建国没喝多少,就不停地咳嗽,偶尔吐出一口血痰。刘八百看到后,想想即将要离开病入膏肓的父亲,鼻子一酸,两行热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刘八百忙用手捏住眼角慌称道:“辣椒太辣了,酒又呛人,把眼泪就呛出来了。”
“少喝点,多吃点鱼,这个鱼的味道煮得好。”父亲刘建国劝解道。当然他也明白刘八百的心情——伤心的泪和辣椒及酒呛出的泪是不一样的。母亲张贵花见状,忙泡了碗罗汉果水给父子俩喝上了。罗汉果的润喉效果让父亲刘建国感觉好多了。他一边喝罗汉果水一边语重心长地嘱咐刘八百不要念家,回到警队要专心工作,争取再立新功。而且还说出了那句凭他小学两年的文化是讲不出的豪言壮语:“自古忠孝两难全。”此时此景喊喊口号还是有作用的,那样彼此都好受一些。
饭后,虚弱的身体加上酒精的麻醉,父亲刘建国很快就上床睡着了。母亲张贵花收拾完碗筷,提着一个装满碳火的烘笼来到刘八百的床前。她想给儿子交流些心里话。刘八百躺在床头,完全没有睡意,他在等母亲来陪他聊天。他从小就非常享受这种方式与母亲张贵花交流,也想借此机会把上午在镇上取的五千元现金交给她。
“还没睡着?冷不冷?”母亲张贵花一边寒暄一边扯了扯被子,让被子将刘八百的身子捂得更紧一些。
“不冷,睡得没这么早,警队习惯了。”刘八百答到。
母亲张贵花拿了个板凳坐在床边,把烘笼放在膝下,最大限度地吸收着碳火的热量,然后两眼依依不舍地注视着刘八百感叹到:“儿女长大了,你们不回来时又想你们回来,你们回来了又不想你们走。”
“那就不走了。”刘八百开玩笑道。
“说说而以,窝在穷山沟怎么办?村里有几个年轻人在家?再没有本事的都出去打工去了,何况你还是正式工作。”母亲张贵花知道是说着玩的,但还是耐心说教一番。
“假期到了,明天肯定得走,警队纪律严格。但我确实不想走,爸的病也坚持不了多久了,看一眼就少一眼。”刘八百感叹道。
“得了这个病,没得办法,该死都得死。人反正都要死,但活着的人还是要继续活着,得看开些。”母亲张贵花劝刘八百看开时,自己却没看开,低着头抽泣起来。她这段时间积累下来的悲伤一下就涌了出来。刘八百本来打算强忍悲伤的,经母亲张贵花一哭,他也没忍住夺眶而出的热泪。
过了几分钟,母亲张贵花擦干泪水说道:“你爸一辈子没吃过什么好的,没穿过什么好的,没住过一天好房子。现在好不容易把儿女养大了,又得了这个病。”
“命呀,有什么办法!我还想等两年修两间火砖房,让爸享受享受的,时间来不及……”刘八百小声说道。
“修啥子房子嘛,那儿去找那么多钱?就算修好也住不了多久。”母亲张贵花面无表情地慢慢说道。
刘八百看出了母亲想修新房又愁钱的无耐,沉没了一会。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一分钱就难倒英雄汉,别说几万元钱。刘八百失望之余脑袋突闪一个念头,他想到了警队那块菜地,以及菜地下深埋的废铁管。具体有多少不知道,但挖出来卖掉肯定是个不小的收入。本来不义之财他是不要的,如今被逼无奈,使刘八百自我要求有所降低,就顾不得那么多仁义道德了。
心里有了打算,讲话就自信起来。当然刘八百不能告诉他母亲,他要回警队去挖废铁管卖。凭他的预想他母亲是断然不会同意。于是编了个理由对母亲说道:“我卡里有些钱,要不我再向警队司务长预支点工资,先修两间房。”
“修房子没那么简单。就算筹到钱了,你得告诉修房子的师傅怎么修吧?师傅总要吃饭吧?谁来张罗怎么修?谁来煮饭呢?总不可能让师傅带把镰刀吧!你爸身体又不行,我还要照顾你爸,哪有时间?”母亲张贵花分析得很有道理,但刘八百没听明白“让师傅带把镰刀是什么意思”,便进行了问询。母亲张贵花轻微地笑了一下说到:“就是割草吃的意思。”
刘八百也微笑了一下,被母亲的乐观精神所感动,再难也不忘幽默一下。母亲张贵花又沉默了一下继续说到:“你的孝心领了,但孝顺孝顺,除开孝还有顺。你知道你爸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吗?”
“住新房子。”
“不是。”
“到县城开三轮车。”
母亲摇了摇头,然后提醒到:“你知道你爸为什么要生你吗?就算违反计划生育政策被罚得倾家荡产也要生你。”
“养儿防老。”
“不全对,更重要的是传宗接代。”
母亲张贵花又接着讲道:“作为一个农村人,我们又没有什么文化,每天脸朝黄土背朝天地干农活,苦苦挣扎的目的就是让下一代过上好生活,然后一代要比一代强,子子孙孙传承下去,这样的一辈子就是值得的。如今你也长大有出息了,是我们当父母最高兴的事。但我们还想看你结婚成家,生儿育女。你今年已二十四岁了,在农村已老大不小了。朱文比你大两岁,现生的娃儿就四岁了。如果你爸能看见你结婚生子,那他这辈子就值得了。所以,这才是最大的孝顺。”
刘八百感到很有压力。娶妻生子可不像修房子那么简单,筹钱就可开干。找老婆得讲机缘,是一辈子的大事。短短几个月去那里去寻觅那个有缘人?而且警队驻地又那样偏僻。但此时又容不得半点辩解,像是一则无声的命令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刘八百忙将话题转移到朱文身上。朱文是他儿时最好的朋友,自从他高中谈恋爱开除去广东打工后就没联系过。刘八百很想了解朱文的情况,便问到:“朱文好久回来的?”
“去年过年回来的,你去年休假回警队几天他就回来了。媳妇娃儿都带回来的,那个娃儿长得多乖,和朱文小时候长得一模一样。”
“哦,现在朱文在哪里打工?”
“在广东省,具体在哪里打工就没问。说是个香港老板建的大厂,朱文在那里当管理。”
“什么管理?工资高哦。”
“说是OA部的部长,我们也不懂是搞啥子的。说是有五千多一个月。钱再说也是打工,跟你们正式工作的比不了。”
母亲张贵花怕刘八百羡慕朱文工资高,又昧着良心打击了一下朱文。然后又继续说道:“朱文这家伙很狡猾,高中没毕业,他去做了个假的高中毕业证。他字又写得好,能说会讲,老板一看又相信他是高中毕业的,就安排他当管理人员……”
谈别人的事都很轻松,因为不论是非对错,落脚点都不会在自己身上。时间也过得很快,快到晚上十一点钟了。农村十一点是很晚的时间。刘八百想结束聊天早点睡觉,明天还要早点起床。因为没提前买火车票,想早点到贵南市,争取能买到当天的票。刘八百从口袋里摸出带着体温的五千元递给母亲说:“我取了点钱,拿去买些吃的用的,将家里生活开好些。”
“你留着自己娶媳妇用,家里还有钱。”
“娶媳妇不要钱,先租房,有钱再买房。这钱是留给爸的,我没时间孝敬他,您就代我买些东西给他啰。”
话说到这个份上,母亲张贵花收下了两千元又退还了三千元。她理解刘八百生活的不易。家庭富裕的人家,子女的婚事都是父母张罗的,而刘八百的婚事父母帮不上忙,生活上还要刘八百支助,她心里过意不去。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刘八百一直都没打算靠父母。而在那个自由恋爱开始不久的年代,找老婆真的是可以不花钱的,你情我愿就能成交,关键是找个你情我愿的人实在太难。
那晚刘八百自然是睡不香。第二天天没亮就被灶屋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吵醒,那是母亲张贵花在煮早饭。他起床整理了自己的行李,推门看见天空开始发白,灰朦胧的一片,像极了去年老兵退伍的那个早晨,有种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相见的怀念。
出发时父亲刘建国还是坚持送他到了村口。在刘八百坐上摩托车离去那一刹那间,刘八百回头招手时,撞见父亲那充满期待和不舍的眼神,心里又瞬间破防,两眼又一次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