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师亦父鞍前马后唯命是从。
此时,坐在他对面的,便是他的老恩师——玉大人。
不,现在应该称一声:“陈国公”了。
新皇萧翎登基,大赦天下,大封功臣。
这第一功劳的“姨父”,便已然升级为了“陈国公”。
此时,被封为陈国公的国公爷正坐在穆丘痕的对面,一手撵搓着一碟红皮所剩无几的花生米,另一只手则是放在膝盖上,捻着一串成色尚佳的碧玺手串。
一身褐色的常服,像极了富贵人家出门喝茶的阔老爷。
看起来,竟是比穆丘痕还要低调上三分。
两个人皆是撇着眼睛,目送着楼下街角的白衣女子,窈窕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
穆丘痕欠了欠身,压低了声音,悄声对国公爷说道:
“老师,这女子一连几日都来这茶楼里听说书,算算日子,怕是快要行动了。我们……”
“哎——”
国公爷抬起粘着花生皮的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痕儿,此话不可乱讲。这女子乃是应璇门下,极有来头。非你我可能左右。”
“哦?”
穆丘痕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清茶,挑了挑细长的眉毛。
“这么说,老师可是与其交过手了?”
国公爷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轻叹口气。
“哎,也算不上交手。只是知道,这丫头可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那……”
穆丘痕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面前的国公爷。
“这样的女子,如若落入他人之手,可是我们的一大的损失啊。”
“呵呵”
国公爷轻轻一笑,撵起桌上糕点盘子里的一块芙蓉酥放入口中。
“痕儿,精明果断,决裁狠辣是你的优点。而你却往往思虑太急,容易错失良机,误了大事。”
穆丘痕连忙联袂正身,对着国公爷便是抱拳一礼。
“学生愚钝,还请老师明示。”
“呵呵”
国公爷轻轻笑了笑,抬手饮了一口茶,缓缓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酷爱驾车出游。那是一个风雪交加之夜。”
说着,国公爷手抚着碧玺手串,眯起双眼,靠在椅子背上,陷入了某种回忆。
“我独自一人驾着马车行到一个大城城外的废弃茶摊上。风雪很大,天很黑。茶摊上缩着三个人,冻得瑟瑟发抖。一个头上戴着方冠的中年郎中,一个气息微弱,面如土色的病重老妇,还有一位年轻的姑娘。”
“哦?”
穆丘痕饶有兴致地端起茶盏。
“我走近了才发现,这位郎中,乃是我的旧相识。曾有一次上山游玩之时,我的马匹受惊,我被掀翻马背,摔伤了腿。正是这位郎中将我救治。那面色如土的老妇,似是发了急症,浑身颤抖,两眼翻白,看得人心惊。而那边的年轻姑娘,更是我心仪已久的心中挚爱。风雪渐大,夜色渐寒。郎中于我乃是恩意,老妇于我乃是人意,姑娘于我乃是情意。但是,我的马车却只能坐下一人。”
国公爷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抬起头来看向了面前的穆丘痕。
“此时,如果是你,你准备带谁走?”
“我?”
穆丘痕微微一愣,放下了手中茶盏,浅浅地思索起来。
“如果带走郎中,老妇便会因我而死,那姑娘也会怨恨于我,那我便成了见死不救,毫无情意之人。如果带走老妇,郎中便会认定我忘恩负义,那姑娘自然也……我又成了忘恩负义,薄情寡义之徒。如果带走那姑娘,那岂不也成了忘恩负义,见死不救,自私自利之人?”
“嗯,有理。”
国公爷满意地看着面前的学生,微微点头。
“老师,这本就是一道无解之题啊,无论哪种选择,都无法让所有人如意。”
穆丘痕分析半天,思虑过后,抬眼看着面前的老师,不解地发出疑问。
“哈哈哈哈哈……”
国公爷大笑起来,看向了穆丘痕。
“痕儿,你可想知道,为师当时如何解了这道无解之题的?”
“啊,还请老师赐教!”
穆丘痕端起茶盏,向着面前的国公爷行礼请教。
“哈哈。也没有什么难的。为师只是把那马车让给了郎中,让郎中带着病重的老妇先行进城医救。而我则是留下来,于我心仪的姑娘一起等郎中进城后喊人再来救我们。”
“啊?”
穆丘痕愣在原地。
“原来,您竟然……竟是这样……”
国公爷仰头大笑。
“哈哈哈,痕儿。你只是把着眼见的利益不放手,你的选择,便越来越局限。而放开这个眼见的利益,你会发现,眼前的选择,不止一种。”
“哈,是!多谢老师教导!学生懂了。”
穆丘痕连忙联袂,离席,向着面前的国公爷行礼。
国公爷抿嘴一笑,抬头看向窗外喧闹的街景。
“痕儿,不出意外,三天后这女子便会行动。你只需要……”
说着,国公爷示意穆丘痕附耳过来。
“你只需要打点好羽林卫中,负责龙威宫后殿守卫的侍卫首领,于三日后裁撤三分之二的侍卫便可。剩下的,我们便可坐观局势发展。”
“是!学生谨遵老师教诲。”
“嗯。”
国公爷点点头,一脸的惬意。
“哎,这出来时候也不小了,我得回去了。”
“是。学生这就送老师回府。”
“嗯。”
说着,国公爷起身,刚迈了一步,便停住了,回头看向那茶桌。
“老师,怎么了?”
穆丘痕连忙上前询问。
“这个,这盘子糕点给我打包。”
“哈哈,老师,您还是这般爱食甜食。”
穆丘痕连忙走到桌前,摸出桌子隔板底下预留的油纸,小心翼翼地把一盘子蛋黄芙蓉酥包好,扯几根纸绳困了,提在手中。
“哎,如今陛下新政,朝堂上重用年轻之士,我这老家伙也清闲了下来,左不过是逗逗鹦哥,弄弄花草,尝尝点心喽。”
国公爷摆了摆手,笑着走出了雅间。
……
皇城内,夜幕四合,三更的梆子声悠悠地传来。
帘幕低垂的龙威宫后殿,年轻的皇帝萧翎正卧在床上沉沉睡着。
萧翎依旧保持着他曾经的生活习惯,睡觉的时候比较随意,不喜身旁有人随侍。
就连自己身旁的近侍桂公公,也只是在殿外侍候。
此时,夜色已深,床榻边放置的金兽香炉嘴里正袅袅地漾出丝丝缕缕的安神香。
这是最近内侍监着人专门调制,特地在陛下就寝之时替换陛下的龙涎香的。
陛下自清宁郡主仙逝之后,整夜便辗转反侧,不得安寝。
如今,在这安神香的作用下,才得一夜好眠。
窗外,有丝丝微风吹拂进来,重叠的帘帐被轻轻掀起。
窗外如水的月光倾泻进殿内,带来一股清荷的清香。
萧翎知道,那是殿外荷花池的香气。
借着如水的月光,萧翎睁开了眼睛,看着帘幕低垂的大殿,耳畔响起了清浅的脚步声。
是谁?
那脚步声又轻又浅,是女子。
并不是普通的女子,是有武艺在身的女子。
白色的轻纱裙摆,在清凉的晚风之中轻轻扬起。
白衣女子脚步轻浅地走了过来。
背着光,看不清她的脸。
只看到那一头长发披散开来,随风荡漾。
一步步走近。
萧翎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款款向他走来的女子。
他想动,却发现自己连手指都不能抬起。
他想叫,却发现张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就这样惊恐地瞪着眼睛,看着那白衣女子缓缓向自己走近。
他紧张到心跳加速,声如雷鼓。
咚!
咚!
咚!
伴随着沉重的心跳,白衣女子却走越近。
他看清了那女子的脸。
雪儿!
是他的雪儿!
萧翎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劳,他只能被无声地困禁在床上,不能动弹分毫,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白衣女子已然来到了他的床边,凑近他的脸,弯下腰来。
贴着他的耳边轻轻低语。
“还记得……”
“我……”
“是谁吗……”
“我……”
“回来了……”
“凌霄……”
“我是……”
“倾城筱雪……”
那声音,如同天际飘来一般,带着颤音,带着几许梦幻的飘渺,灌入耳中。
目光下移,却看到那女子的手中正拿着一束含苞待放的荷花骨朵。
那阵阵青荷香气便是由此而来。
萧翎呆愣愣地看着面前的白衣女子,动弹不得,却又不能说话。
只能眼睁睁,喘着粗气,无声地的看着面前的女子直起身来,微笑着,转身离开。
任她白色的裙摆和乌黑的发丝在清澈的月光中漾起涟漪。
那白色的身影,便如同来时一样,清浅的脚步声响起,女子窈窕的身影渐渐走出了大殿。
正当她的身影路过大殿一旁的茶桌时,女子轻轻把手中的那一束清荷放在了桌面上。
转身,便离开了。
似是一阵清凉的晚风拂过,只留下一阵阵清荷的香气,忽然间,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萧翎瞪着眼睛,大吸了一口气,霍然坐起。
这才发现,自己又能够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