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京城里的大事件此起彼伏接踵而至。
三月十七日,萧翎登记的第二天,连下三道圣旨。
第一道:
废帝萧翊被降为“忠邑王”,暂留京中别宫医治蛇毒,养伤。
伤好之后立即赴东南部宜州封地,三名夫人随同。
第二道:
追封先帝继后姚氏为“圣母皇太后”,上徽号,毓贞端康皇太后。
第三道:
奉养鸾鸣宫太后,不必随萧翊去往封地,于宫中颐养天年。
三月二十日清晨,萧翎原配妻子,静宁郡主病重垂危。
未能等到封后圣旨下达便仙逝而去。
“这静宁郡主仙逝之后,皇上的中宫便一直空置到如今,现在如今这丧期已满。空置了三个月的后宫各宫各室很快也要迎来他们的新主人了。来,你们说,这未来后宫里的娘娘们,有谁又会正位中宫呢?哈哈哈……”
满头大汗淋漓的说书人大笑着,抬手捧起桌案上一大碗早已凉透的清茶,毫不客气地仰头就灌。
只听“咕咚咕咚”一阵爽快的大口喝茶,说书人饮尽了碗里的所有茶水。
一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瞥了瞥尖嘴猴腮的尖下巴。
下巴上乌黑的大黑痣的黑毛上,挂着的一粒晶莹的水珠“吧嗒”一声掉在桌案上,砸成了四瓣。
紧接着,说书人大叫一声:
“啊,爽——!”
随手把大碗“咣”地一声在了桌案上,扶了扶架在鼻子上的墨色眼睛。
“哎,大家都来尝尝咱们‘答春绿’新推出的‘金汁玉叶’。这可是产自‘宣国’东南翠岛群山之中的新茶。翠岛之上山峦起伏和缓,层峦叠起。于山水之间伴如镜莹湖,绿荫环绕,鱼鸟相应。此处美景无限胜收。就因为如此,才滋润出这样的好茶叶。叶片透亮水润,碧绿莹莹。其玉为叶名,色润翠绿。吸纳天地之营养,养一方只良茶。源自山清水秀,回归茶本形味。‘金汁玉叶’你值得拥有……哦买噶,买它!买它!买它!”
说书人撑开双手,伏在案桌上吧嗒着嘴,似乎还在回味着茶水的清香。
“哎,你这老儿适可而止吧!什么欧买噶欧买噶的。”
台下坐着的听客们早已不耐烦了,拍着桌子向着台上大喊。
“就是!你这家伙,插科打诨可是有些时日了,净说些无关痛痒的。”
一个中年的男子抚着手中的茶碗,高声冷斥道:
“要么,你就再来点儿干货听听,要么,你就干脆闭上嘴歇菜!掌柜的赔我们半数茶钱,我们也不纠缠,当即走人便是!”
“对!这是正经的高雅茶馆,又不是令人作呕的直播平台,赔茶钱!赔茶钱!”
随着中年男子的提议说出口,他身边的一大群人听客全都抬着头附和,随着他的目光看向小桌子上的说书先生。
只见那说书先生依旧是缓缓抬起手边巴掌大的小茶壶,自顾自地为自己倒了半碗的茶水,一边倒一边赖皮地大喝道:
“哎,此言差矣!”
“这可不是老乞丐我要在此说浑话,是咱们掌柜的让我来直播带货的。同样是出来混口饭,互相体谅一下嘛。”
说书人慢吞吞地回答着,似乎根本就不在乎众人的反应。
这一句话把责任甩了个一干二净,引得台下众人群情激愤起来。
“嘿!你这混蛋老儿!”
“我看,你这老头是要讨打!”
……
说书人干枯的手掌一抬,“唰”地一下甩开手边的折扇,百无聊赖地斜倚在案几上,一副看戏的样子。
尖翘的嘴巴瘪瘪一撇,冷哼一声,再不搭理众人。
店里的跑堂店小二,摘下搭在肩上的白肚手巾,抱着膀子倚在柜台前面,笑盈盈地看着在座的茶客们比比划划地吆喝着,要跟这说书老头比试比试。
多年来在店里跑堂,早就熟识了这说书老头的小伎俩。
平日里正经八板地说书讲故事,一旦到了心情不好的时候便开始插科打诨。
那倔强的脾气活脱一头老犟驴,几头牛也拉不回来的性子。
跟他来硬的,不说打伤了老头定是要讹上你几百两银子,就是打不着,老爷子上来脾气说走就走,那以后,大家伙还上哪去听说书呢。
夏日暑气难耐,那燥热的烧水器具一应挪去了开阔敞亮的后院,免得热气熏着了大厅里的贵客。
为茶客添水,便是店小二借着这只大水壶来立功了。
而此时,天气越来越热了,有些身强力壮的茶客过来便喜欢把水放凉一些再喝,而与之相匹配的便是店主新添的一道拿井水镇过的“水果拼盘”。
放眼看去,大厅里几十张木桌旁依旧是座无虚席,大家或饮茶,或吃水果,或摇扇纳凉,一片和谐。
而刚才与说书人的吵闹,也似乎只是为了打趣。
跑堂的身边放着一把长嘴的大水壶,壶嘴正对着掌柜的所在的方向。
山羊胡子的老掌柜忍俊不禁地笑了,低着头,在账本上写写画画,对大厅里所发生的事则是置若罔闻。
“答春绿”茶馆的大门敞开着,门外的行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
七月初,越国大地初夏已至。
在阳光的照耀下,一片暖意融融。
街上小贩商客沿街叫卖,车流人马络绎不绝。
西市,十字路口,迎着朝阳,“答春绿”。
越国京城,城西。
……
三个月前,太后生辰一场宫变,改换日月。
少年皇子,经年如梦,帝业一朝烽火淬变,算输赢。
想当初,举国做棋盘,朝堂为棋子,一步一惊心,山河万里荣辱天涯,往事随风。
持剑天下,睥睨八方四海,运筹帷幄此局曲终定。
万里烽烟,皇图霸业功成铸就,史书淋墨,只言片语抄誊。
重楼千阙,八荒伏首逢迎。
海晏河清,锦绣满城,人和政通,歌舞升平。
华盖伞下,半生戎马,长风云海,此情难寄,盛世洪流,万代钟鼎称颂。
断肠夜色,水月镜花皆是空谈,故人天地为盟。
月照海棠露香浓,凭栏寥落寂寞芳汀。
银帘金钩回眸,芳华似冰冷。
春江水寒,孤灯伴入眠,朱砂红印,绝色倾城。
美人旖旎,何处归魂,何处生?
年轻的新帝还有那个,传说中的神奇女子都付与了笑客谈资。
……
听够了茶客聒噪的说书人把手中的扇子摇得刷刷作响,猛的一拍惊堂木:
“啪——”
“人走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台下情绪激动的听书众人皆是一愣,随后,一阵唏嘘。
“这老爷子又搞什么啊……”
“就是就是!神秘兮兮的……”
……
店内的众人还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只有跑堂的小伙计微微侧了侧头,目光看向了门外。
这说书的老爷子说“人走了”。
难道是……
“答春绿”的门外,一个女子,刚刚从大厅里离了席,趁着人生喧闹,低着头走出了门外。
一身白色衣裙的女子身影,映入了跑堂小伙计的眼帘,正渐渐远去。
那一抹俏丽的身影,很快便融入了来来往往的人群之中。
跑堂小伙计捏着下巴,细细地思索着。
这个白衣翩翩的身影,最近几日算是这里的常客了。
并不要茶水点心,也不需要好生款待。
每次来了都是往角落里一坐,一言不发地听着说书人说书。
“对啊……”
小伙计一拍脑门。
“可不就是这个白衣女子来了之后,这说书的就开始插科打诨了嘛。”
同样目送着白衣女子离开的,还有那坐在答春绿楼上靠窗雅间内的两个人。
这是七月流火的好天气,供着冰盆的答春绿雅间,敞开的雕花大窗外面一片盛夏的暑热。
茶楼的楼下行人车马来来往往,叫卖吆喝声,声声不绝于耳。
放眼望去,远处山峦叠翠,映衬着天际浮云出岫,抬手执起面前一盏清茶,金色的茶汤醇厚,茶香悠远,沁人心扉。
细长的手指缓缓放下青花瓷釉的小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一身靛色暗纹锦质衣衫,朴素又低调。
既隐藏了他京城高官的身份,又凸显出他身份高贵,不同于一般小门小户富家子的傲气。
一方银冠竖起如墨黑发,眉目清秀,唇角含笑。
机敏狡猾之意和温婉和煦之情交糅在一张脸上,细看之下竟与玉尚书有着七八分神似。
这位便是当朝尚书左仆射,不到而立之年便身居高位的穆丘痕,也是玉尚书的得意门生。
穆丘痕原本出身名门,幼年时父亲身受党争牵连被斩,自此家道败落,母亲早故,叔父便狠心将他卖入富商家为奴。
自幼以放牛为生的穆丘痕,年幼却不掩其聪明智慧。
一招训犬放牛,便有幸被出门游历的玉尚书赏识,收入自家学堂悉心栽培。
玉子城常年不在京中,穆丘痕则代为尽孝,无不妥帖。
穆丘痕聪慧异常,又加之幼年遭遇深谙人事,为人却又不失一丝果断狠绝,从此便跟着玉尚书一路青云直上。
自视玉尚书为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