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鸳鸯依偎在荷花之畔。
雄鸟英气灼灼,鲜亮华丽,姿容讨喜。
而依偎在他身边的雌鸟却是个半成品,只是匆匆地勾勒了一个外形。
就像他们二人。
日后,萧翎仍是风姿卓绝的年轻帝王。
而静宁,就只剩下记忆里,一抹残影。
这一夜,萧翎攥上丝帕。
抬起头,看着窗外明亮的圆月,那月光,亮得刺眼。
刺的眼睛生疼,眼泪就又流了下来。
夜色深沉,幽幽晚风拂过,似是谁温暖的手掌,轻轻拭去年轻帝王那眼角的清泪。
明日,天一亮,便是首批选定的重臣之女入宫的日子。
龙威宫后殿,雕花的窗棂外面,幽沉的天空上,一朵乌云遮挡了那位于中天的皓皓明月,只余万千星斗于苍穹之上夺目争辉。
同一片星空之下,皇城外面“威赫将军府”的朱漆大门赫然敞开一道缝隙。
随着深巷子里一阵阵犬吠。
一声木门的厚重“咯吱”声响,一个娇小单薄的身影从门内挤了出来。
一身素色的青布衣裙,头上还煞有介事地裹了一块青花头巾。
胳膊上垮了一个灰布小包袱,足下更是突兀地穿了一双黑布小马靴。
这身打扮,明眼人一看便能看得出来,这是要跑路。
女子小心翼翼地关好大门,这才转过身来,想蹑手蹑脚地离开大门前。
“啊——”
女子惊呼一声。
在她转身的一刹那,身后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个一身黑衣的蒙面男子。
男子抬手示意她噤声。
女子一双丹凤眼瞬间变得闪亮,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猎哥哥!是你!”
“嘘——”
黑衣男子再次示意她小声些。
女子不再矜持,一头扑进了黑衣男子的怀中,鼻子一酸,眼泪便流了下来。
吸着鼻子,喃喃地说道:
“猎哥哥,带我走吧。我不想进宫。你带我走,我们去哪里都行……”
“樱儿……不行。你必须要进宫。”
“不!我不!猎哥哥,为什么我们不能相守在一起……”
“樱儿,你知道你若是跟我走了,明日宫里降罪,你哥哥又该如何应对呢?”
一提到哥哥,女子哭的更厉害了。
“不!我才不要管哥哥!我只管你!只管你。”
黑衣男子低低叹了口气,双手扶住女子的双肩。
“樱儿,你听我说。”
男子看着面前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的脸,一字一句地说道。
“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的?”
“嗯。”
“我是要去报仇的,我的仇人就在那皇宫里。只有樱儿你进了宫,才能帮到我。等我大仇得报,我便带着你远走高飞。好不好?”
“猎哥哥……”
“樱儿,乖。明日一定要乖乖的入宫。我会找时间去看你的。”
女子扬起一张挂面泪痕的小脸,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好。猎哥哥,你一定要来看我……”
“嗯。一定。”
女子伏在男子的怀中,贪恋着男子怀中的丝丝温暖。
男子也不说话,只是任由着女子在他怀中低低的哭泣。
许久,男子抬手抚了抚女子瘦弱的双肩。
“好了,樱儿。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猎哥哥,明天,明天一定要来看我……”
“嗯。一定。”
女子这才抹着眼泪,恋恋不舍地缩进了那朱漆的大门之内。
男子定定地看着那悄然闭合的朱漆大门,直到门内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在他的眼前,浮现出的,却是另一个场景。
那是鲜血染成的林中,鹅黄嫁衣的女子,目光呆滞地仰躺在地。
胸口,那直没入柄的长剑,那黏腻冰冷的血液。
鲜血染红了嫁衣,也染红了他的记忆。
成为了他,永远无法磨灭的梦魇。
左脸上的伤痕,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呵呵。”
一声冷漠的轻笑,打断了黑衣男子的回忆。
低下头,目光向着身后扫去。
黑色的靴子,黑色的衣袍,黑色的轻纱。
那人如往常一样,戴着巨大的斗笠,把自己裹在一袭黑纱之中。
没有人见过她的真正样貌,也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谁。
夜风,吹拂着她的一袭黑纱。
“真是多情。”
她的语气里,尽是鄙夷。
“姜猎,若不是知道你的过往,我怕是真以为你爱上了这小姑娘。”
黑衣男子转身,单膝跪地行礼。
“主上前来,可有吩咐。”
依旧是冷漠的态度,依旧是简短的言语。
“走吧。”
“是。”
二人没有再多说一句话,似一阵风拂过,两道黑影消失在了街角。
天空上,繁星闪烁。
衡郡王府的后院偏殿里,一身素缟的水仙正手脚麻利地收拾着金银细软和贴身衣物。
而殿内的锦缎铺就的茶桌边,却坐着一个面沉如水的女子。
“水仙姐,你别忙了,坐下跟我说说话吧。”
而水仙却依旧在忙碌着,抬了头,瞪了那女子一眼,开口埋怨道:
“灵芝,你明日就要奉旨入宫了。这些金银细软,贴身衣物,自然要好好打点。虽说咱们是陛下的特殊恩典,可也不能让那些小姐们小瞧了咱们衡郡王府。”
唤做灵芝的女子冷哼一声。
“哼,谁敢小瞧了咱们衡郡王府,咱们衡郡王府可是后族。小姐可是元后……”
“灵芝!”
水仙立刻打断了灵芝的话,瞪了她一眼。
“越说越没规矩了。”
灵芝气不过,气乎乎地继续说道。
“水仙姐。这圣旨上写的清清楚楚,是招静宁郡主的贴身侍女入宫。这明明就该是你。而你偏偏让我去。你又识大体又懂进退,脑子也好使,嘴也会说教。可不像我,这笨嘴拙舌的。恐怕这进了宫也是个不讨喜的。”
水仙把最后的一包衣物打包好,这才在桌子边坐了,叹了口气,轻声说道。
“灵芝,我是伺候过陛下和小姐起居的大侍女,如果再整日跟随在陛下身侧,势必引得陛下心中感伤。小姐她,怕是也不愿看到这样。我不像你,你年轻,又是咱们府里最俊俏的姑娘。陛下一定会喜欢你的。”
“可是……”
说着,灵芝转过头来,一脸担忧地看着面前的水仙。
“可是,水仙姐。我也不懂该怎么侍候陛下啊。”
水仙低头一叹,目光转向窗外,那幽沉沉的夜色,思虑半晌,才开口说道。
“这以后,陛下身边一定不乏娇媚取宠之人。你则不必刻意取悦,只是时刻为着陛下着想便好。”
“是。妹妹谨记。”
星河灿烂,笼罩人世百态心酸。
皇宫内,龙威宫后殿,年轻的帝王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回过神来,眼见年轻的内侍正手托着一份卷轴,立于身侧。
连忙收敛心神,正色问道:
“何事?”
内侍一躬身,低眉顺眼回报道:
“陛下,宣国和亲公主的銮驾于明日清晨抵达宫城。这是内务府和礼部拟好的接应流程,请陛下过目。”
“好。放下吧。”
“是。”
内侍放下卷轴,躬身后退,行礼离开。
月光,照在窗边案几上那内侍放下的卷宗上。
卷宗的第一页赫然写着几行字:
宣国六公主华胥华馨,宣国先皇六女。
与其弟九皇子华胥华鑫,乃是一母双生。
生母悫妃深得先皇宠爱,两位爱子亦是娇惯异常。
……
“哎,又是一年凌霄花开。咱们这流火的七月又开始了。感谢各位茶友的捧场,今天,准时准点,准点准时。老乞丐我又开讲了。话说咱们这几日的新鲜事儿啊,还得从那三个月前说起了。
三个月前,那是咱们的新帝登基的大日子。话说咱们的这位新帝,那可是位传奇人物啊。那么,接下来,老夫就来给大伙说说,这一代传奇天子:皇三子萧翎。
首先,大家来看我手头上这一只凌霄花。
咱们的故事,边要从这“凌霄”二字开始。
凌霄花,坚强,耐活,是最为好养活的花草之一。
同时也带着凌风直上,傲世云霄之意。
我们的皇三子亦是生了这样的性子。
皇三子萧翎,生母乃是先帝继后姚氏,因为一些皇室秘辛,萧翎自幼便被养在尚书令玉大人家中,改名玉子城。
那年,玉子城六岁,在家门口玩耍的时候,门前有一位云游的方士路过。
方士停下脚步,盯着萧翎看了很久,才唤出府内的夫人,唏嘘哀叹说是看破了玉子城的面相,说他若在京城长大,则活不过十六岁。
不信鬼神的玉大人听说之后,先是怀疑方士危言耸听,勒令家丁将方士赶出门去。
但是,在亲眼目睹方士捋着胡子大笑着在他面前凭空消失之后,玉大人还是谨慎地把这玉子城送上了应璇门。
应璇门下千绝峰峰主倾城牧离收其为徒,赐名倾城凌霄,细心教养。
直到五年前的六月,应璇门夜间遇袭,倾城牧离命倾城凌霄下山巡查线索。
当夜五星突降,五位仙子降落凡尘。
而这倾城凌霄便是在这样的时候,第一次遇见了五位仙子中的‘魔狐霏雪’。”
玄荒4691年,越国盛隆三十年。
七月初二。
距离萧翎登上皇位,已经过去了三个月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