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声轻轻的鹿鸣,打断了一念疾雨的回忆。
面前,一念疾雨抬手拂了拂白色雌鹿的脖颈,安抚一下有些躁动的雌鹿,继续说道:
“照你所说,倾城凌霄对倾城筱雪一往情深,而如今,得知倾城筱雪坠崖,必然肝肠寸断。”
此时,再看汐汐的目光已然是一片冰寒。
一念疾雨唇角微微翘了翘,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不必多说了。既然你想去,为师也答应过你。自然不会食言,那为师就送你去。且回去等上几日。”
“多谢师父。”
汐汐垂下头,遮起眼中泛起的嗔恨情绪,起身对着一脸冰霜的一念疾雨行礼告退。
等到汐汐的身影彻底消失,一念疾雨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桌上不知何时被夜风拂过,已然熄灭的烛火,抬头看向天空那光华璀璨的帝王星域。
“烛火与星辰对应,光合一处。然而,烛火可敢比星辰?”
一念疾雨左手手掌上翻,掌心渐渐凝起一颗缓缓旋转的,晶莹剔透的青色光团。
垂手合眼,口中念念有词,右手快速捏了几个法诀,引着那青色的光团一道直升天际。
同一时间,只见那深蓝的苍穹之上,一颗流星,急速划过。
身旁的雌鹿似是有所感悟,低头,轻轻嗅了嗅一念疾雨的衣袖。
那颗流星划过的地方,正是汇集了万众瞩目的,帝王星域。
……
“快快!快传太医!”
“快传太医!娘娘咳血昏过去了!快啊!”
深夜,越国京城,本事烛火已熄,万籁俱静的时分。
皇城内,凤栖宫后殿暖阁里,一众下人进进出出一片喧闹繁忙。
凤栖宫外,宫女太监低着头,小步匆忙地在甬道上跑动着。
雨过天晴,清冷的月光从深色的夜空上照下来,把被雨水打湿的甬道地面映得发亮刺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空阔的甬道上响亮地回荡着。
一个模样俊俏的小宫女催促着气喘吁吁的老太医,快步地向着凤栖宫的方向跑来。
“快一点儿啊!张太医!再跑快点儿!娘娘怕是不好了……”
“哎……哎!是……是!可是……可是……我真的跑不动啦……”
老太医白色的胡须凌乱地飘在胸前,被小宫女拉拉扯着衣袖,衣衫散乱,步履蹒跚。
脚底一阵阵打滑,险些一头栽倒。
“哎,哎哟……不行了,我跑不动啦……”
“张太医!快走吧——”
小宫女急得跳脚,一咬牙,背起老太医的巨大药箱,架上老太医不管不顾地就开始跑起来。
“哎哟——可使不得啊——”
老太医的喊叫声,在皇城的上空久久回荡……
……
龙威宫寝殿门外,年轻的近侍桂顺正手持拂尘,低垂着眼眸守着门。
不远处,一个小太监跌跌撞撞地跑到龙威宫门前。
桂公公眼神一厉,急忙快步迎了上去:
“干什么呢!这么没规矩!皇上已经歇下了,你这么跌跌撞撞的跑过来干什么!不怕惊了圣驾!”
“报!……桂公公!……娘娘……娘娘她不好了……”
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说完了这一句话。
“什么!娘娘?那位……”
新帝刚刚登基,后宫空置,就算在王府的时候,陛下的内廷也只有郡主一人。
陛下顾念郡主身份高贵,虽为郡主,却享有“公主”之尊。
成婚以来不曾纳妾,更是连侍妾也无一人。
那么,如今能称得一句“娘娘”的,就只有那位卧床不起的郡主主子了。
而那位郡主……
乃是陛下结发之妻,日后势必要正位中宫。
如今只欠陛下的一纸册书。
在这时候要是过了身……
可是大大的不吉!
桂公公大惊失色,来不及多想,赶忙问道:
“传太医没有?”
“已经在路上了。可是……可是可是太医院有资历的太医都被派去医治那位的毒伤了……只剩下岁数最大的张太医……”
张太医年岁渐长,五年前便可告老还乡,却因身世孤苦,无家可还,一直留于太医院中坐镇。
虽说资历较高,但年岁渐长,难免糊涂误事。
念及此处,桂顺果断一咬牙,点头说道:
“好!你先回去看着,我马上进去通报!”
“是!”
桂顺拂尘一扫,快步推门入殿。
……
凤栖宫后殿暖阁内,年轻的静宁郡主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呼吸微弱。
一头长发尽去装饰,却梳理得整整齐齐。
既使是在病中,静宁郡主依旧仪容整洁,不见一丝邋遢。
大宫女水仙手里拿着丝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郡主额头上渗出的虚汗。
“娘娘……再等等,再等等。陛下马上就来了……”
张太医刚刚来过,开了个方子,已吩咐小宫女下去熬药了。
众所周知,静宁郡主,久病之身,已无力回天。
平日里便是拿着珍贵药材吊着性命,前几日萧翎所经历的变故让郡主病重突逢大悲大喜。
悲喜交加之下,病势汹汹如山岳倾倒,如今怕是已到了弥留之际。
张太医坐于外间茶桌一侧,捏着花白的胡须,心下忐忑。
这主子娘娘久病,今晚这一闹,怕是真的到了弥留之际了。
能开的方子,也不过是补气增益的药汤,只求吊着主子娘娘的一口气,让陛下过来见上最后一面罢了。
水仙跪伏在静宁郡主床前,看着郡主消瘦惨白的面容,压着声音小声啜涕着。
“娘娘……娘娘,您再等等……再等等。陛下还得封您为皇后呢。您可不要……”
听到水仙说出“皇后”二字,静宁郡主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
“皇……后……”
气息微弱地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等……不到……了……”
“娘娘,您别这么说……您……您是千岁,您福泽长着呢……等陛下封您做了皇后,你还要为陛下绵延子嗣……您还要为陛下统领六宫呢……娘娘……”
水仙伏在床边,泣不成声。
“那……那盒子……交……交给他!”
静宁郡主咬着牙,费力地一字一字地吐出来。
“好。奴婢知道。奴婢一定把锦盒亲手交给陛下。”
水仙哭着点了点头。
“好……”
似是交代完了最后一件事,静宁郡主输出一口气,瞪着一双眼睛,盯着描画着凤穿牡丹图文的床帐顶,干裂的嘴唇巍巍地颤动着。
“子城……萧翎……陛下……”
突然,静宁郡主的目光一散,一双眼睛,瞬间失去了光泽。
“娘娘……娘娘……”
躺在床上的静宁郡主,就在这一瞬间,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她身边的一切都静止了。
她感觉自己的身子突然轻了,从来没有过的轻飘起来。
她从床上起身,绕过伏在床边保持着哭啼姿势的大宫女水仙,向殿外飘去。
殿内的侍女和太监们,还有那年老的太医都低着头,不知道怎么了,都突然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
是他来了吗……
门口,桂公公上前一步,身子前倾,是在掀开门帘。
身后,萧翎穿着家常的锦衣,眉头紧皱。
似是匆忙得知的消息,他那一头黑发,都显得有些蓬乱。
“你来了……”
静宁郡主抬手拂上了面前萧翎的脸。
就在她清瘦的手指触到萧翎面颊的一瞬间。
突然,身子一轻,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一阵风吹走了一样,就这样消失,不见了。
床上的静宁郡主,缓缓闭上了双眼。
“娘娘——”
水仙一声大哭,带头从床边跪了下去。
“娘娘……”
屋内的宫女太监也随着水仙一起跪了下来,伏在地上,哭声一片。
此时,桂公公刚刚欠身打起门帘。
萧翎站在门外,忽听殿内哭声大作,赫然愣在了门口。
“娘娘……薨了!”
手下意识一攥,才想起,手里拿着的正是刚刚写好的,字迹都尚未干透的封后的圣旨。
一阵清风拂过面颊,似是谁轻柔的抚摸。
回过头去,身后的清风阵阵,影影幢幢,又是谁清瘦的身影,与远方的天际,赫然远去。
萧翎面对着微微泛白的天际,一行泪水,缓缓流下。
……
静宁郡主最终未能等到封后圣旨下达,便在当天的凌晨薨逝。
只留下一封书信。
这封书信由水仙交到他的手中,是一枚方方正正的锦盒。
锦盒中,两页烫金梅纹的信纸上,写满了漂亮的簪花小字。
信中洋洋洒洒,倾诉着她对萧翎的爱慕,既非萧翎所爱之人,却添居了正妻之份。
约定有缘来世再见。
两年的婚姻如梦一场。
且不愿以早亡之身,腆居元后之位,请求休书一封,了断她与萧翎的婚姻纠葛。
要求萧翎不予为她追封,只以“静宁郡主”身份葬在衡郡王妃陵寝一侧。
择优秀近亲子弟过继衡郡王府,承袭恒郡王府血脉。
最后,则是要求萧翎妥善安顿她的贴身侍女,水仙。
除了这封书信,锦盒中还有一枚订婚时,萧翎亲手插在她头上的流苏金凤钗。
并一方带着针线,尚未绣完的丝帕。
打开丝帕,正是鸳鸯戏水的美好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