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小四双眼一花,身子便向河水中沉去。
中箭的伤口在翻涌的河水中立刻绽开绝艳的鲜花。
“丫头——!”
少年伏在颠簸的马背上,回头看着夜小四,失声叫道。
滚滚的河水,冰冷异常,除了奔腾呼啸的“哗哗”声响,却再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少年仰天嚎叫一声,举起长矛。
杀。
……
冷,周围是密不透风的水墙。
夜小四一个人在水中苦苦挣扎,可浑身的力气就像被抽离了一样。
脑中空得发胀,想喊。
可是一张嘴,却灌了一大口涩涩的泥水。
救我啊!
救我……
……
君荒4691年,大越昭宁九年。
二月初一。
“有一个好消息,还有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一个?”
“好消息。”
好消息就是,贺州城一战,西地联军与戍边军配合得当,奇袭凌军大营,大胜。
以少于敌军三倍的兵力重创凌军,使凌军退回潜诏原以西,退还云州城。
西地联军立下赫赫战功,不日将班师回朝。
其中,西地联军参将,国士夜小四绝境困守贺州城七日,创造了军事上的奇迹。
而后,独自闯敌营,重伤敌军首领独孤寒,为援军的到来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也正是这一仗,让凌国太子与联军首领签订了合约,战乱平息。
更令人惊讶的是,一举促成这一切的无双国士夜小四,竟然是个女子。
再一次刷新了越国历史上女子牛人榜的排名。
“那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西地战场这一仗,越国看似赢了,却损失惨重。
戍边军将军袁天纪纵然得到朝廷的封赏,却也抚慰不了戍边军的大量减员止痛。
振翅营苦守贺州城,让京城贵族半数痛失爱子。
就连董国公的爱子,联军副将董承俊也在战后被证实战死沙场。
却在半个月后被人在西地老乡家里发现,虽然小命保住了,但却重伤了头部,记忆全无。
而这些消息之中,最令人痛心的便是,那么牛叉闪闪的贺州城驻军首领,夜小四同学,不幸战死。
这些消息传回京城,整个京城为之撼动。
街头巷尾,茶楼墙角。
处处都在传扬着女国士夜小四的传奇故事。
“答春绿”客栈。
门外的冰天雪地被厚厚的棉布门帘阻挡在外。
温暖的大厅里,座无虚席。
人们面前桌上摆着的茶水袅袅地冒着热气,把整个大厅熏陶的如同现代都市里的桑拿浴室。
每个人都大张着嘴,仰着脖子,听着面前的小圆桌上趴着的尖嘴猴腮的说书先生,讲故事。
店小二肩上搭着长手巾,提着茶壶在人群里灵巧穿梭,填茶倒水。
“哎,话说,夜小四歌声渐止,贺州城大门敞开。从城内走出一窈窕女子,正是夜小四是也。独孤寒千军万马列阵完毕,冷冷看上夜小四一眼,心中略感敬畏啊!这么大的阵势,一个女子,竟然敢单独一人对阵,这是何种胆识?当下,夜小四并没有丝毫未具,抬头看向独孤寒,高声道:‘独孤将军,我没有食言。’独孤寒听完,心中对夜小四那是极为赞赏啊。抬起双手,为夜小四鼓起掌来,‘夜参将,好勇气。不,是该称呼你一声,夜姑娘。’一看夜小四是个女子,独孤寒立刻又说道:‘三日前,约好了夜姑娘与我单独决斗,那么我必不能胜之不武。听闻,夜参将乃是应璇门下。今日,就让我来领教下应璇术法的厉害吧!’说着,独孤寒抽出自己从不离身的弯月刀。夜小四不慌不忙,轻轻后退一步,列开招式,这就祭出宝剑,这就打将起来……”
“好!”
“好!”
“好!”
话音一落,只听台下瞬间此起彼伏地响起阵阵叫好之声。
穿过这层层人群,就在这大厅的不引人注意的角落里,安静地坐了一个人。
一身招牌式的黑色大毛领外衣大氅,严严实实地穿在身上,让他瘦俏凌厉的身形更加凸显。
一头利落的短发,一张从不离脸的黑色面罩,让他的一张脸衬着绒毛抖动,更显神秘。
额前垂下的丝丝缕缕碎发,挡住了他微微低垂的眼神。
应璇门,前任千晓峰峰主飘渺狂风,蔷薇楼杀手叹飘零,九尘大陆苍劫公主之子苍劫镰羽。
他到底叫什么呢?
苍劫镰羽手里攥着廉价的青瓷茶盅,茶盅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有丝丝凉意侵染了指尖,而他那一双低垂的眼眸中却隐隐有盈光闪烁。
倾城筱雪这丫头,自离开他以来这么久,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五花八门的市井传言已经在市面上流传了这么久,就连应旋门号称 “坐地晓八百,下山了三千”的千晓峰峰主,飘渺丢丢竟然没有她的任何消息。
而这最后一个知道她的所有故事的人,却是号称“现世谛听”的自己。
想要了解个完整的版本,竟然还要还要私来九霄大陆,屈尊降贵地蹲在茶楼一角里听说书。
苍劫镰羽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扬手,饮尽了早已凉透的茶。
只是,西地潜诏原上,贺州城大捷的消息传来,以然公布于世,夜小四战死。
战死?
她可会战死?
八成是躲到哪个角落里偷着乐去了吧。
可是。
万一,那消息是真的……
不会!
一定不会的。
抬手按上自己微微有些震颤得发急的胸口,他第一次这样安慰自己。
……
龙威大殿之上,年轻的皇帝。
额。
罢朝已经好几天了。
贺州城胜利的消息传来,皇帝一高兴,圣心大爽,龙颜大悦。
给群臣放了七天假,要在宫里举办娱乐活动,热热闹闹地庆祝一番,罢朝七天。
说是德妃娘娘说的,叫什么胜利七天乐,这才是对胜利最起码的尊重。
就在群臣无首团团转,群臣懵逼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一向被视为肱骨老臣的尚书玉大人也……
病了。
于是,每日尚书府门前都是停满了马车,都是这些朝中的大臣们都站在尚书府门前晒着太阳,讨论着国事家事。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把这里当成了朝堂。
这一站就是一上午,然后第二天的同一时间继续。
话说,这皇帝罢朝,尚书令闭门谢客,可算是京城市井坊间的一大“喜”事。
这不,从皇帝开始罢朝的第一天起,一众朝臣便开始自发地集结在尚书府那宽阔的大门外,如火如荼地开起了茶话会。
惠风和畅,艳阳高照,诸位大臣们一大清早便穿戴整齐,坐着自己的专属座驾,奴仆杂役前呼后拥地,颤颤巍巍地向着尚书府门前进发。
此时,安静祥和的尚书府门前,已经是人头攒动车水马龙,掎裳连襼门庭若市。
各种服色,各种品阶的大人们聚在尚书府门前的空地上,互相鞠着礼,打着官腔,互相捧着臭脚唏嘘寒暄着。
一扫往日朝堂上,严肃紧张垂绅正笏的各种负面不利情绪。
“啊呀呀,这不是礼部尚书冯大人嘛。失敬失敬啊……”
这边一个矮胖的深绯色官服的大人鞠着礼,向对面轿子里走下来的一位同样矮胖的紫色官服的大人打着招呼。
这位紫色官服的礼部尚书冯大人,看了一眼面前寒暄的人,面上露出一丝微笑,极其温和近人地点头笑道:
“啊,是贺少监啊,今日贺少监来得很早啊?”
这绯色官服的贺少监面色露出些许尴尬,抬高声音,哈哈一笑,略微有些歉意地道:
“哎……平日里,就一直仰慕大人的风姿才学,如今终于有了机会向大人当面学习一二,不胜惶恐,不胜惶恐啊。”
“啊,哈哈哈。难得贺少监有这样勤勉好学的好兴致,好兴致啊。”
礼部尚书伸手摸索着衣襟,抚着自己肥硕的肚子,对这样的马屁他还是很受用的。
响亮的马屁拍过,便开始进入正题了。
这边的贺少监压低声音,凑近礼部尚书,用极小的气声耳语道:
“这个……还请冯大人借一步说话。”
礼部尚书脸色沉静,一挥手,身边侍候的家奴们低眉顺手地退去了一边。
礼部尚书拉着贺少监慢慢地走去了一边的墙角。
尚书府正门,还有陆陆续续的马车赶来。
……
“驾!”
“……驾!”
“……驾!驾!”
伴随着马蹄叩着青石板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一个焦急驾马的声音响亮地传了过来。
东城门边的众人不禁扭头看去,只见一匹黄颜色的马,载着一个破旧棉衣棉帽,一身家奴打扮的年轻男子。
从人群松散的街角一路横冲直撞,直直地向着尚书府的方向纵马撞了过来。
有些挑着担子路过市民冷不防被这飞奔的马匹冲撞,连人带担子都一起被甩倒在路边,不爽地回头咒骂一句:
“这是谁家的奴才!不长眼啊!赶着投胎啊!”
马上的家奴丝毫没理会身后人民群众的不爽和愤怒,只是自顾自地甩着马鞭,向着尚书府的方向便冲去,只留下一个招摇的马屁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