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子城伸着胳臂,把宋芳宜牢牢地护在身后,冷冷地喝道:
“休想!”
侍卫首领看着玉子城,满不在乎地冷哼一声,目光低垂,侧过头去。
只见他回过头去,对阵身后的护卫们就甩了一个眼神。
忽然间,只听身边的树丛之中,稀里哗啦地一阵人声响动。
从周围的树林之间,莫名其妙呼拉拉地蹦出一群手持长刀的侍卫打扮的人。
纷纷大喝一声,凌空便跳到玉子城身边,招招狠辣地向着玉子城就招呼而来。
玉子城一手拉着宋芳宜,一边小心翼翼地在七八个护卫的围攻之下旋转腾挪,躲开侍卫们向他挥来的一道道白亮刀刃。
眨眼间,这一群侍卫便与那玉子城便打成一团。
但是这群护卫却动作一致地把刀锋让开宋芳宜,直取玉子城。
玉子城看了看自己所处的情形,意识到任是谁都不敢伤害宋芳宜。
便放心大胆地松开了拉着宋芳宜的手,脚步挪腾,远离了宋芳宜两步远的距离。
牵着宋芳宜的手突然一松开,宋芳宜便孤零零的站在人群里,看着身边黑衣的护卫来来去去刀光剑影在身畔闪来闪去,不知所措地大声惊叫起来:
“不要打了!你们别打了,你们不要打了!住手啊,不要再打了!”
可是任她怎么喊,谁都没有要停手的意思。
这群护卫虽然是城主府的私军护卫,但却直属听命于城主宋榷。
而这宋芳宜,虽然是城主的女儿,但毕竟不是他们的直属领导,只要不伤到她便好。
于是,这群护卫不但没有停手,反而越打越起劲。
看到自己完全指挥不了这群只听命于父亲大人的护卫,宋芳宜便放弃了大呼小叫。
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玉子城被几个护卫围攻,心里焦急得直跺脚。
突然,眼见玉子城后背空门大开,护卫首领拿着长刀便从马上飞身而起。
宋芳宜大叫一声,攥紧了拳头,不管不顾地扑了过去。
护卫首领则是一脸得意,能够手刃劫走小姐的匪徒,在城主面前,那可是大功一件。
……
白亮的刀光一闪,在清冷的树林中,晃过一道刺眼的光芒。
坚硬的长刀赫然穿胸而过,力道十足,直直没入刀柄。
一瞬间,殷红的血液慌不择路地自那张开的嘴中喷出,飞溅三尺。
就是这鲜血喷出,牢牢地染红了面前那护卫首领大惊失色的脸。
突然间,喊打喊杀围殴玉子城的侍卫们在看到这一幕之后,纷纷收了手。
所有人,全都被眼前的一幕所惊呆了。
深色的血液再也捂不住,滴滴答答地从刀口处沿着描金绣凤的外裳衣袂流了出来,慢慢滴在小姐的脚边聚成一滩,就像地上盛开了一朵血色的菖蒲。
一柄长刀,就这样贯穿了小姐的前胸。
事发突然,玉子城正背靠着宋芳宜,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看到身边的护卫们全都接二连三地停止了动作,他自己却没敢再动一下。
还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就感受到了背后蔓延渗透出来的滚滚热流。
瞪着眼睛,看着面前刚刚还跟着自己纠缠撕打的护卫们皆是目瞪口呆,纷纷停了手,心下便已然凉了半分。
任自己浑身颤抖着,却没有勇气回过头来。
而就在此刻,众人目光注视下的宋芳宜,正双目失神地仰着头,身体倒在玉子城的背上,一寸一寸地滑坐下来。
听着身边打斗的人都突然安静了下来。
宋芳宜费力地仰着头,喉咙里轻轻滴咳着,嘴角又开始有血迹溢出来。
嘴角带着血迹,此刻的自己一定很丑吧?
好想抬起手去抹一下嘴角,但怎么也抬不起手来。
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了。
睁着眼睛,唯一能看到的,便是那头顶的天空,一片苍白的虚无。
宋芳宜对着那一片白茫茫的天空,唇角绽开一抹凄然的笑意。
在她的耳边,她听到了那遥远的贺州城里,守城的士兵和百姓们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怒吼着,用生命来守护身后的这一座城,面对着城下黑压压的凌军,展开一场大战。
是战场的喧闹声。
那贺州城被围困的战争,明明就是自己的错啊。
如若不是自己的任性妄为,若不是自己鬼迷心窍,若不是自己贪图权色生香,又怎么会让玉将军身陷大牢,让凌国太子奸计得逞,让贺州倾城百姓被围艰难守城呢呢?
如果这一切在最开始就没有发生,那么,贺州城又怎么会被围困呢?
原来都是自己的错啊!
那么,这一次,就算是还清了吗?
不。
振翅营的士兵,贺州城的百姓。
这债,岂是她宋芳宜一条贱命所能还得清的?
她身后玉子城赫然一声暴怒的嘶吼。
一瞬间愤怒地转过身来,抬手向外一个出掌,道道气剑从掌心喷涌祭出。
无形的气剑瞬间依次击穿了呆愣在原地的一众护卫的身体。
一蓬蓬血色在他们身后绽开,护卫们一个个都如同破旧的麻袋一样毫无生气地倒在了地上。
他们全都来不及逃跑,也来不及反应,只留下一个愣在原地浑身瑟瑟发抖的护卫首领。
护卫首领呆愣愣地望着宋芳宜,双腿不知何时便已然跪在了地上。
一张脸此刻已是惨白如纸,一双乌青的嘴唇怯懦着颤抖个不停。
他也没有想到,明明是冲着玉子城刺过去的长刀,却被突然冲过来的小姐挡在了前面……
眼见着一众护卫们依次被玉子城用掌锋放倒,他知道,下一个便是轮到他了。
他闭上眼睛,认命一样地仰着头,露出自己的脖颈,等待着玉子城给他个痛快。
然而,玉子城却没有抬头看他,一扬手,掌锋划过。
护卫首领只觉得面上一阵寒风拂过,紧接着左脸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睁开眼,只见面前的玉子城并未对他做什么,只是轻轻地把宋芳宜抱在了怀中,“噗通——”一声。
沉沉地跪在了地上。
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了宋芳宜的鹅黄礼服,那样子,就像穿了一件大红的喜服一样。
宋芳宜迷茫的眼神已经开始了涣散,她很努力,但却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听。
就在她耳边,似乎是有人在哭,又似乎有人在对她说着什么。
可惜,她却什么也听不清了。
宋芳宜感受着自己已经被人抱在了怀里,知道一定是玉子城,心里一阵暖意,安静地闭上了双眼。
还好,是死在了你的怀中。
你一定会记得我吧?
“玉露泠泠,洗秋空银汉无波,比常夜清光更多,尽无碍桂影婆娑……”
临州城清透的月光下,披着枣红色斗篷的女子清清淡淡地站在游廊之下,那样的身姿就如同她的歌声一样,清澈透明,不掺杂任何杂质。
“见过玉将军。不知将军在此赏月,多有打扰了,还望将军恕罪。”
目光似月色清透,女子盈盈屈膝款款行礼。
“这殿内席上的城主,正是家父。”
礼数周全低头浅笑,娇嗔却不失城主掌上明珠的骄傲。
“你……你唤我芳宜便可。”
“玉将军,今日之曲,乃是清溪艳姬紫绛姑娘所创,在西地流传甚广。今日,我以此曲献于将军一人。”
银色舞衣合体灵动,勾人心弦。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是那最为简短的告白,也是那最为含蓄的暗示。
如此荒蛮的西地,竟也有如此的柔肠百转,痴心一片。
想到此处,玉子城无比惭愧地闭上眼睛。
耳边,恍惚间幽幽一声曲子传来。
转身,回剑泪痕凝血痕。
一曲未尽,人散天涯,几许闲愁,几多恨。
回眸,尘世混沌。鲜花露水,吻上冰冷刀刃,在你眼中烧焚。
我心,情极深,日月星辰。
手勒马缰,蹄声透黄昏,眼中泪如注奔。
一次缘,一份伤,含泪笑问,爱如齿轮。
动情伤身,用情伤心。
一坛浊酒,洗落多少恨。
一生爱一人。
执手泪眼,凤头钗断,路人。
声声留,不住,脚下莲花细碎,全无方寸。
青石板画似情真,泪洗叹红尘。
落叶堆起难数奇珍,烛影凝神,似你在怀,假意温存。
落叶胭脂点红尘,对不上掌纹。
白衣翩然随雨落,留予青丝头下枕。
等,不灭生存。
玉手琵琶,声声入梦,惊醒梦中人。
帘外月光似你眼波,胜海深。
空白诗文不入心门,刻骨眼神,入心针。
战场烽火连城恨,黄沙飞雪,笑意埋骨深。
持剑挥鞭,豪情不变平生任。
醉卧月下,红粉变残忍。
清晨,恨路远,情深。一杯红颜,前尘话本,我醉深。
……
不知过了多久,连傅率领的联军士兵们终于寻到了此处。
将士们远远地看到玉将军怀抱着宋芳宜的背影,便猜到了将军已是佳人在怀,便纷纷嬉闹着来到玉子城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