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肃杀的背景下,阳光笼罩,他发髻散乱,晨风中,额前的发丝飞扬。
如同一个不屈的战神。
凌国将军看着他,隐隐记起太子殿下曾对他说过的话。
贺州城墙上,手持双镰,威震四方的,这样的少年,竟然是一个女子。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女子,才值得让人放弃一切,不管不顾地追随。
贺州城城墙上的夜小四,迎着灿烂的阳光,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目光冷傲地看着城下的凌军凌乱地退回营地。
在他身边,受伤力竭的战士们纷纷扔了武器,虚脱一般地席地而坐,背靠着城墙,喉咙里发出嘶吼一般的喊声,一声接一声地欢呼起来。
摸一把脸上的鲜血,高声呼喊。
“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我们赢了!我们赢了!我们赢了!”
老人们热泪盈眶,对着城墙上受伤力竭的战士们纷纷跪了下来。
孩子们欢欣鼓舞,跳着脚跑上城墙奔向他们的英雄。
女子们擦干自己脸上的泪和血,露出了笑容,激动地互相拥抱。
贺州城,首战告捷!
……
太阳升上天空,贺州城里炊烟袅袅,后勤队的女子们开始为大家做早饭了。
夜小四的亲军一行三人,其中两人抬着两个大竹筐。
竹筐里,一个放了满满的一筐干粮,另一个则是放了腌制好的各式咸菜。
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士兵,推着一个手推车,车上是一大桶肉汤。
士兵拿着大勺子,来往于人群之间,给大家盛汤。
因为首战告捷,夜小四特意下令,给大家顿了鸡汤。
城中粮食有限,每人一个干粮饼,一个咸萝卜干,一碗清汤寡水的鸡汤。
无论男女老幼,大家都有秩序地排着队,没人上来乱抢。
战时,乱世。
困城之中还能有这样的团结情景,让站在高处紧紧监督分发饭食的夜小四心生敬畏。
身后,身材佝偻的老城主慢慢地走了过来。
悄悄递给夜小四一块巴掌大的风干牛肉块。
“夜参将还没吃东西吧?可千万别饿坏了。城外那伙凌狗子,怕是待会还要闹腾。你先吃些东西,一会也好有力气再继续战斗。”
夜小四回过头,对上老城主期许的眼神,笑着躬身道谢。
双手接过老城主手中递过来的牛肉干,却没舍得吃上一口。
心里想着城主府仓库里那些为数不多的粮食,还是要省着吃才好。
冬日的西地上午,阵阵寒风吹拂过萧瑟的城头。
衣衫单薄的老城主抚着下巴上花白的胡须,转过身,轻轻地咳嗽了两声。
夜小四连忙回头,一脸担心地抚上了老城主的后背,关切的眼神担心地看着他。
却见老城主弯下腰,又接连咳了几声,这才对着夜小四摆了摆手。
夜小四眼神黯然,回头唤来一个亲军,城墙头上寒风刺骨,让亲军赶紧扶着老城主回城主府中休息。
西地战乱多年,这年迈的老城主早已殚精竭虑,身体已然大不如前了。
想想这一城无辜的百姓,想想这老骥伏枥的城主,想想仓库里那为数不多的粮食。
夜小四暗地里攥紧了拳头。
拿出远视筒,再次看向凌军大营。
透过远视筒,夜小四观望着凌军军营的情况。
主将正坐在一群将士之间,比比划划的正在计划着什么,眼睛还时不时地瞄着贺州城。
大营的另一边,有军医正在紧急地救治伤员。
看样子,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再次发起进攻。
夜小四沉思了片刻,转身便向着居民区走去。
等他再从居民区里出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大群叽叽喳喳跑跑跳跳的小孩子。
小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跑跳着,在城墙上一一捡起那些还算完好无损的箭矢。
贺州城外城城墙女墙的高度刚好挡住了这些跑跳的孩子。
夜小四命人把这些收回来的箭矢放在一起,留作下次对战时,作为武器再返还给凌军。
正当夜小四带领着亲军,蹲在外城内清点孩子们捡回来的箭矢的时候。
一声轰然巨响震天而起。
城中各自忙碌的的人们都是吃了一惊,呆愣愣地看向了外城西边的城墙。
小孩子们惊惶失措地奔向了大人们的怀抱,外城内的人群开始骚动。
夜小四豁然站起,连忙下令:
“所有居民,赶紧进入中城躲避!”
“振翅营!准备迎战!”
还未来得及清算上一战损失了多少兄弟将士,城墙边负责守卫的振翅营士兵们又握紧了拳头,开始准备作战。
夜小四监督着亲军护送外城内的军民撤入中城,之后走上墙头。
向下一看,果然是那凌军又开始攻城了。
这次他们改变了作战计划,并没有搭云梯和钩索,而是直接对付城墙。
凌军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了几个身材魁梧的彪形大汉,四个人为一组。
合力抱着五人粗的巨大檑木,开始猛力地撞击外城西面的一道城墙。
“轰——!”
“轰——!”
“轰——!”
深沉厚重的撞击声,震得整个城墙乃至大地都在打颤。
眼见着那被撞击的城墙在震动中出现细小的裂痕,裂痕逐渐变大,便有砖石碎裂开来。
振翅营的士兵们连忙跑去运砖石,开始加固城墙。
守城士兵们手脚麻利地跟着城中的瓦工木工们,开始迅速加固城墙。
然而,城墙在距离的撞击下摇摇欲坠,那紧急糊上去的砖石水泥根本丝毫不起作用。
夜小四赶忙跳下城墙,大声吩咐道:
“中城弓箭手准备!”
“振翅营!全体撤入中城!”
“不要再补了!速度!快撤!”
城墙上面的振翅营手持弓箭且射且退,几番箭雨轮放,掩护着守城士兵向中城撤退。
夜小四仔细清点了外城中遗漏的士兵和军民,待确认所有军民都进入了中城,这才跨入中城大门,让守军士兵关闭中城大门。
就在中城大门紧闭的最后一秒,外城的西城墙终于轰然一声,被撞塌了。
砖石随着冒起的尘土,零碎地洒在地上。
下一秒,无数喊打喊杀的凌国士兵便冲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便是新一轮的云梯钩锁爬墙战。
夜小四站在中城城墙上,一叠声地下达命令。
碎石,火油,热水,木剑……
随同着中城城墙上的箭雨,在后勤部队的女子们手中源源不断地向城下浇注而去。
换来城墙下凌国军队一声声的惨叫哀嚎。
一时间中城城墙上下皆是一片热闹。
只见苍老的老城主正遥遥地站在远处,目光紧紧地盯着外城西边已经垮塌的城墙,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等夜小四抽身过来,老城主便使劲扯住夜小四,贴近她的耳边,轻轻地念叨一句:
“恐怕是城中有人都知道这外城西边的城墙乃是最薄弱的。”
夜小四听见城主这么说,忙于应对城下的凌军攻城,并未细想老城主所指。
只是苦笑了下,派自己的亲军带着老城主去内城休息。
还未等中城的城墙爬墙战安顿下来,同样脆弱瑕疵的中城的西边城墙也开始了檑木锤墙的攻势。
大批的振翅营守军立刻迎了上去,中城东边的城墙却相对牢靠,守军便被撤走了大半。
凌军恰好就是趁着此时中城东边的防守薄弱,开始了集中的疯狂架云梯,丢钩索。
大部分的兵力都在中城西城墙那边,东边这里兵力便明显不足。
面对凌军来势猛烈的攻击,渐渐有不敌之势。
城内的青壮年早年都已到戍边军中参军,都已不在城中。
除去一城老弱妇孺,剩下的便是在职的城中高管和大户人家的子嗣。
凌晨的那场守城战,连城中的妇女都加入了战斗,却不见任何城中高官的身影。
夜小四脸上在这一刻显得阴晴不定。
无论在哪个时代,也无论是哪个时期。
有钱,有权,便是有了特权。
岁话说,有钱人如鱼得水,没钱的寸步难行。
那么,法律算什么?
纲纪,有什么用?
所谓的公平又在哪里?
原来每个时代,每个时期都是一样。
夜小四失望地闭上眼睛。
等到他的双眼再睁开的时候,血红的双眼就像燃着了一团烈火。
“来人!来人!”
听到夜小四在城墙上的嘶吼,夜小四的亲军连忙弓着身子赶来。
“去给我把所有城中高官和大户人家的家眷都给我带上城墙!给我挡箭!”
话音刚落,一个八撇胡子的中年男子突然跳出来,指着丧心病狂的夜小四大声叫骂道:
“夜小四!你疯了吗!你想干什么!”
夜小四瞪着一双眼睛,猛然回头,对上他的脸,一撇嘴冷冷地问道:
“你是谁!”
八撇胡拢了拢头上的发髻,又勒紧了自己的腰带,挺了挺胸,一唱三叹地说道:
“我乃贺州城的典史,你一个区区小参将,竟敢在本官面前耀武扬威……”
夜小四不等他说完便点点头,大辣辣地回头对着亲军一指城墙之外,朗声吩咐道:
“把他媳妇给我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