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片刻,热气腾腾的干粮和米粥便开始在城内发放。
而经过一整天挨家挨户的搜查,所有的农具、铁器、凶器,全都收缴一起,堆放在城主府后院的铁器库,以作战时之需。
忙碌了一整天,大家吃过晚饭,疲惫的情绪便隐隐笼罩了全城。
寂静的边地夜晚,冬季的月光清冷冰寒。
夜小四早早安排老城主睡下,自己却披了件衣裳跟着振翅营的巡逻队,开始对整个城池进行了巡视。
或许是自己突然这么大动向的安排,在一定程度上震慑了人心。
或许是刚刚重新分配的安置地点让城内的原住居民们都不太适应。
就在这安静的贺州夜晚,这清冷的空阔街巷里。
侧耳听去,还能隐隐地听到幼小的孩童低声的啼哭,和上了年纪的老人依稀的呓语。
夜小四放轻了脚步,慢慢滴在居民安置的区域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让脚步声吵醒了早已进入梦乡的居民们。
走过这条街巷,夜小四回过头去,看着居民聚集的区域,低低叹息一声。
乱世当道,民不聊生,生无所依,老无所养。
就是在这战乱的年代,受苦受难的永远都是这些无辜无助的平民。
沿着内城的城墙,仔仔细细地巡逻一圈之后,夜小四的亲军悄悄滴举着火把,带着夜小四便来到了城主府的后院。
上了年岁的城主大人,早已在前院安置睡下了,房间的灯火也早已熄灭。
后院的一大间柴房里,正堆放着很多白日里在各家各户收集来的冰冷铁器。
有下地干活用的木柄大锄头,也有家里用的大铁锨,有劈柴禾用的大板斧,也有杀猪用的大砍刀。
就在这一对铁器的一边,还堆放着满满一大竹筐的妇人在家使用的大剪刀。
隔壁的另一个储物仓库里,则是堆了几十袋子粮食和几十桶的盐油。
一眼看到这为数不多的几堆粮食,夜小四暗暗有些心惊。
惊讶地回过头去,质问的眼神看向身后跟着的亲军,压低了声音,开口问道:
“这粮食,怎么才这么点?”
亲军一脸为难地看着夜小四,皱了皱眉头,凑近了夜小四,噘着嘴小声回答道:
“城里只有这些了。去年年底的时候,大部分的粮食都作为军粮运去了戍边大营。就这些还都是百姓们自己私藏的呢。要不然……”
作为军粮送去了戍边军大营?
夜小四一听,瞬间感觉浑身的气血在这一个时刻一齐往上涌,竟然有种要晕倒的感觉。
“该死!”
身形一晃,却又硬生生地站稳,随后,焦急地问身后的亲军:
“就这些粮食,省着点儿的话,最多能维持几天?”
亲军为难地看着夜小四,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向夜小四回报。
“这……”
张了张嘴,亲军还是没敢说出口。
“行了。我知道了。”
夜小四从他变幻莫测的眼神和表情里,已经得到了答案,没必要再问下去了。
就在夜小四在城主府后院仓库里对着亲军发问的时候,负责外城城门守卫巡逻的士兵猫着腰,悄悄滴跑过来一个。
弓着身子,一步三跳两跳窜到夜小四面前,弓着身子,压低着声音小声地说道:
“夜参将,果然不出您所料。城外十里处凌军正在屯兵驻扎。”
夜小四点点头,示意巡逻士兵下去继续密切观察。
果然是圈套。
夜小四右手成拳,死死抵在左手的掌心,狠狠一锤,立刻转身离开了城主府后院的仓库。
亲军在身后手脚麻利地锁上了仓库的门,又亦步亦趋地跟着夜小四步出了内城。
亲军吹熄了手里的火把,跟着夜小四,来到了外城的城墙之上。
居高临下,外城城墙外面的情形在清冷的月光下一览无余。
结果亲军递来的望远筒,十里处,正有一群人在悄悄滴安营扎寨和挖战壕。
月光之下人影攒动,看似毫无章法,细细分辨之处便能看出,这一伙人其实训练有素。
就看他以现在的速度,不出天亮,便会组织起全营士兵,突然袭城。
夜小四目光灼灼地蹲下身,后背靠在城墙一侧,抬手招来身边的亲军和守卫队长。
悄声吩咐下去,今晚各守卫轮值,轮休,务必守好今夜的岗。
不当值的士兵抓紧时间睡觉,大家都要做好准备。
准备明早的第一场大战。
……
潜诏原,北方的临州城。
临州城城主府外的宽敞街道上,各色路人行色匆匆。
路过城主府后院后墙的时候,偶尔有人会抬起头来,去看一眼那墙内探出来的那一株开得正盛的梅花。
紧接着,便是幽幽叹息一声。
“城主家的小姐,可好久都没有唱曲了。”
路过的一个老妇人扶了扶弯曲了太久的腰身,看着那城主府的后院后墙,低低叹息着。
路的这一边迎面走过来一个背着大包袱的大娘。
大娘看着叹气的老妇人,便凑近了,开始拉家常:
“哎,我可是听说呀,这城主是要把小姐送去凌国和亲啦。”
“不对啊!我怎么听说是这小姐自己主动要求嫁到凌国的。为的就是保咱们临州城的安宁啊。”
路的那边走过来一个怀里抱着小孩的中年大姐,也凑过来说。
老妇人听到中年大姐这样说,便接着问道:
“不是说,现在已经有联军进驻我们临州城了吗?”
“那是什么劳什子的联军?主将来到临州的第一天就病倒了,到现在也没出过门。真是指望不上啊。”
路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一个背着竹筐的老大爷冷哼一声,撇着城主府的后墙言语上并不恭敬。
“唉……”
大家听到老大爷这么说,也都是低下头叹息着不再言语,各自散了。
而就在这道墙内,城主府后院,宋芳宜一直紧闭着的闺房门被人一把推开。
宋城主一脸肃然地出现在了闺房门口,身后站着低眉顺眼的刘嬷嬷。
“还在床上躺着做什么!给我起来吃饭!”
女子闺房,内间的雕花床榻上,水蓝色的帷帐垂下来一半。
打起的另一半,刚好露出里面一床水粉色的锦被。
被子上面,水粉色的寝衣袖子挽在手肘,露出一截白嫩的手臂和细长的玉手,就这样叠放在锦被上面。
刘嬷嬷紧随着宋城主的脚步,踏进房间内,看到了那一截白皙的手臂和细长的手指,便是心下一惊。
小姐这几日可是明显瘦削了太多。
“父亲大人。女儿不想吃东西,女儿没有胃口……”
气若游丝的声音,从低垂的帷帐后面闷闷地传来。
宋城主听后不禁大怒,一双眼睛登时瞪圆了,踏步上前,抬手指着屋内的床榻,大喝一声:
“好!你这脾气十足像了你那苦命的娘。你给我听着!你今日就算是饿死,为父也定要将你的尸首裹了,送去凌国!”
说完,一甩衣襟,怒气十足地转身离开。
踏出闺房的大门,站在门外院子里的随从们不敢多话,连忙低着头跟上。
而这些人中,唯一没有动的便是这宋芳宜的奶娘,刘嬷嬷。
刘嬷嬷站在闺房的内间,手里不知何时竟端了一个橘黄色的大汤碗。
侧着头,目送着城主怒气冲冲带着一众随从呼拉拉地离开,这才迈步向着宋小姐的床榻走了进来。
“小姐啊。这都几日不进水米了。老奴炖了些鸡汤,您快起来喝上一口吧?”
然而,帷幕里面传来细如蚊蝇的声音,依旧倔强如初。
“刘嬷嬷,拿下去吧。我不吃。”
刘嬷嬷把宋芳宜的倔强看在眼里,幽幽叹了口气,几步来到宋芳宜的床榻边轻轻坐下。
随手把热乎乎的鸡汤的大碗放在床脚的柜子上,一手拉着宋芳宜皮包骨头的细长手指,温声道:
“小姐,您可要打起精神来呀。那玉将军并非没有法子救出来。可您要是这样子下去。就算大罗金仙,也爱莫能助啊。”
冷丁一听见玉将军三个字,宋芳宜立刻便来了精神。
一番挣扎,终于费尽全身力气一般地坐了起来,一双骨爪一样的玉手死死扯住了刘嬷嬷的粗布衣袖,一叠声地问道:
“嬷嬷,嬷嬷。你是想到办法了吗?你是有了法子救玉将军了对不对?你一定是有了法子!一定是的对不对?”
看着宋芳宜苍白的脸上乍然泛起了屡屡红云,刘嬷嬷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谨慎地对着宋芳宜点了点头。
随手端起柜子上放着的鸡汤大碗,递到宋芳宜面前。
“来,先把这碗鸡汤喝了,老奴再慢慢说与您听。”
宋芳宜咧开干涸龟裂的唇角,笑了,用力地点点头,双手捧过鸡汤的碗道:
“好。我喝,我喝。”
说完,捧着大碗“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刘嬷嬷一脸关切地看着她,一边低声地劝说着:
“小姐慢些,仔细呛到了……”
……
凌晨,隐隐有些晨雾的天,才刚刚有些透亮。
城墙上一声声呼喝,如一道道响亮的惊雷一般,把人们从温暖的睡梦中毫不留情地惊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