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宋城主抬首对着门外轻咳了一声。
应着他这一声轻咳,从大厅一侧的后面快步走出来一个侍卫衣着的下人,恭恭敬敬地在宋城主面前行了个礼。
宋城主抬首端了茶盏,递到嘴边喝茶的同时,抬眼对着门外给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伶俐地领命便走了出去。
不消片刻,大厅门口外面的吵闹声便消失了。
凌国太子和宋城主在大厅里闲话了一会,便谎称自己营中还有事,便先行告辞。
宋城主跟着起身,恭恭敬敬地送了凌国太子出府。
带着仆从侍卫们在大门口目送着太子的马车走远,这才叹了口气,摇着头向后院走去。
……
而这一辆从城主府中驶出的马车,驶在城主府所在街道上,看起来样式和规制都很普通。
混在大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里,让人感觉那只是一辆普通的富裕人家的马车。
却不知道,那帘幕紧垂的车厢里面,坐着敌国的太子爷。
跟随在马车车厢旁边的随从一身普通的越国仆从装束,跟在马车一边低着头,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思考了好一会,知道马车行至偏僻的郊外,才轻轻滴挑起马车的窗帘,小心翼翼地向里面问道:
“听殿下刚才的意思,难道是真的想要娶那位宋小姐为太子妃吗?”
里面的凌国太子正以一个慵懒的姿势,歪歪斜斜地坐在马车之中。
听到近身仆从的问话,他那张邪魅的脸上绽开了一个阴谋深深的笑意,唇角微微地翘起。
抬头,轻佻地扫了马车外面的随从一眼,朗声笑道:
“这宋城主也没说是把他这宝贝女儿嫁给我啊。何况,我也只是答应接他女儿进宫。只是进宫,我又没说是要纳她为妃啊。这为妃,为妾,为婢,为奴,可都是进宫。”
听到这里随从才明白,这太子殿下是明着摆了宋城主一道。
脸上漾起一个了然的笑意,轻轻放下窗帘,垂手静静跟在马车边上不再多话。
马车的窗帘被放随从放下之后,这小小的马车车厢之内立刻昏暗了许多。
太子妃吗?
我凌国的太子妃,自然是只有那个人才合适。
凌国太子靠在柔软的马车车厢边上,不自觉地轻声笑了。
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夜,闯入营帐的男装女子的清秀面庞。
随即,清了清嗓子,朗声对外面吩咐道:
“传令下去,组织人手进军贺州城。”
……
同一时刻,远在贺州城中,被凌国太子心心心念念的“闯入营帐的男装女子”夜小四,正叉着细腰,游走在城墙上检查砖坯的储备和堆放位置。
在他的怀里正揣了一封已经撕了开口的加急军函。
军函上详细地叙述了前日戍边军与凌军于潜诏原一战,戍边军遭遇凌军的狼狐部队而惨遭屠戮,戍边军将领袁天纪也被狼狐撕扯下马,险些被狼狐撕碎。
若不是亲军救护及时,那袁天纪怕也是难留全尸,要成了狼狐的口中餐了。
不只是袁天纪,就连京城调拨的控鹤营首领也是喷血晕阙于战场之上,险些小命不保。
这两天夜小四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脑子里渐渐有了破解的办法。
便派自己的亲军去拜访了贺州城里的一位养鸡的大嫂。
这位大嫂的家里养了百余只小笨鸡,一直负责着整个贺州城里的鸡蛋供应。
夜小四眯了眯眼睛一个损招逐渐生成。
凌军是吧?
狼狐是吧?
你既然敢笑着来,我就敢让你哭着回去。
夜小四抬头,目光穿透层层云雾,紧紧地看看北边的方向。
脸色微微地沉了沉。
玉子城带领军队进驻北边的临州城,连横军的首领连富回信中提及玉子成,近况似乎不太乐观。
说他近日感染风寒,已在城主府安心静养。
信中还重点提了一下,那临州城的宋城主家中有个待字闺中的独生女儿。
想到这里,夜小四不禁邪恶了下。
哎呀,感染风寒,留宿内院,红袖添香,端茶喂药……
啧啧啧啧。
美人恩,温柔乡。
“夜参将……”
似乎是被人看透了她的内心所想,一个清冽的声音穿耳入脑。
夜小四回过神来,这才看见,身边走来的正是自己发配出去负责调查狼狐习性的亲军回来了。
不敢多想,夜小四连忙摆了摆手,示意亲军下去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下城墙,亲军凑近夜小四小声回报道:
“回参将,您让查的已经查到了。狼狐这种西地动物,对肉食极为挑剔,不吃腐肉。凌国随军狼狐吃的并不是俘虏和战场死尸。而是……”
说到这里,亲军贴近了夜小四的耳朵,小声地耳语了什么。
夜小四听着他的回报,满意地点了点头,赶忙吩咐道:
“去,赶紧让人给户部尚书去一封信,让他暂时降低剑月草的收取价格。越低越好。”
亲军一愣,似乎是想不通这剑月草和凌国狼狐有什么联系,但是夜参将已经下达了命令,只好赶忙领命。
转身的一刻,看到夜小四的一双眼睛都在闪光,就犯了嘀咕。
这夜小四是要干啥?
……
临州城。
宋城主前脚送走了凌国太子殿下,回到院子里就立刻板着脸走进了后院。
在房间里一直哭泣着的宋芳宜见到父亲大人走了过来,立刻扑到父亲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抬手拽着父亲的衣襟大声地哭道:
“父亲大人……女儿求求你,求求你放了玉将军吧。”
面对女儿的哭求,宋城主极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叹了口气,沉思了一会,才迟疑着开口说道:
“宜儿,不要任性胡闹了。凌国太子不日便要着人接你进府。以后你可就是凌国的太子妃了。你这性子可要收一收了,可不许再这么任性了。”
如果说,宋芳宜刚才的重点还是求父亲放了玉将军。
那么,现在的重点就突然变成了求父亲不要把他嫁给凌国太子了。
宋芳宜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而这已经不是她嫁不嫁去凌国的问题,而是一旦她嫁去了凌国,那她父亲就是通敌叛国的大罪了。
想到这一点,宋芳宜大吃一惊地抬起头来,目光深深滴看着父亲的脸,颤抖着嘴唇,弱弱地问道:
“凌国太子?凌国一直与我们开战,父亲大人,你……你这是要……”
宋城主毫不怜惜地一把推开女儿,冷哼一声,大喝道:
“哼。妇人之见!此事,你一个女孩子家不必多问!”
宋芳宜傻傻地被推坐在地上,忘了呼痛,满脑子盘旋的都是一句话:
“父亲他叛国了。”
“父亲他通敌叛国了。”
“父亲他不顾她的死活,通敌叛国了!”
正在父女二人僵持着的时候,一个下人打扮的悄声男子走了进来,恭敬地行礼,回禀道:
“大人,昨夜溜进府里的女贼已经抓到了,现在正在前厅。大人是否要过去……”
宋城主此时正面对着哭啼不止的女儿,哪有心思考虑其他?
皱了皱眉,一摆手草草吩咐道:
“不必了,直接押去大牢。”
“是。”
下人领命离开。
……
“叮咚……”
“叮咚……”
“叮咚……”
临州城内城主府大牢里昏暗异常,常年不见天日,狱中充斥着一股浓烈的霉腐气息。
深处地下,四周的墙上没有窗户,严实的砖石堆砌起来,外面又糊了几层黄泥,密不透光又阴冷潮湿。
只有那墙头上一盏盏常年明亮着的油灯,在密不透风的地下牢房里摇曳着昏黄的光亮。
这微乎其微的光亮,也仅仅只是照亮这监牢栅栏墙外的通道,不至于让那押送犯人的牢头小厮们,在这七拐八拐的地下牢房中迷了路。
看不见外面的日出日落,分不清此时是黑夜白昼。
只有看不见的某个地方,在不停地漏着水。
似乎是常年累月的漏水,细听那水滴所滴落的地方,也是积满了水的大水坑。
“叮咚……”
“叮咚……”
“叮咚……”
玉子城收敛心神正盘着腿,安静地坐在牢房最中央的一堆陈年干草上。
心里默默地数着耳畔的滴水声音,大体估摸着时间。
在他面前的石台阶上,正放着一碗飘着菜叶子,脏兮兮的汤水,并一个碟子里装了发黑干瘪的馍,还有一盘看不出种类的咸菜。
玉子城已记不清这究竟是狱卒送来的哪一顿饭。
一方面是自己收敛心神,经常陷入沉睡之中。
另一方面则是这里的狱卒并会不按时来给他送饭。
一日三餐,有时三两日才过来一回。
有的时候就算来了,到了他的门前,看到那石台阶上还摆着饭食,便不会多做停留,转身就走。
而玉子城也不会强求这些饭食,他只是安静地敛息静坐,就这样安静地等着。
陷入沉睡之中,神志皆是昏昏沉沉时候,便听见了外面有什么声音传了进来。
玉子城闭着双眼,耳朵兮兮地听着牢狱外面的动静。
有狱卒的呵斥声,还有四五人的脚步声,正向这边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