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的,并不是刺眼的阳光,也不是华丽朴实的床帐帐顶。
他首先,看见的只是一片昏暗。
透不进光的无尽昏暗,只有墙边燃着星星点点长明油灯。
在墙角燃着,如同邪魅的鬼火。
入鼻,是一股股刺鼻的干草发霉的味道混合着莫名的馊腐气息。
阴冷湿凉的感觉深入骨髓,让人不自觉地想打冷战。
但是却也明确地感觉到,这四周,本就密不透风。
玉子城无力地撑着胳膊,喘着粗气,颤抖着坐了起来。
抬起头,细细打量自身所在之处。
打量之下,不禁惊觉。
面前不远处,竖着根根通天达地的手腕粗铁杆栅栏墙,而身底下正坐在一丛稻草上。
无论是从环境的整体感觉,还是入鼻的各种陌生的混合气味。
可以很容易地判断出来。
所身处的地方,竟然是一个府邸关押重犯的私牢。
看到眼前的一切,晕眩的感觉又一次袭来。
而残留在脑中的最后记忆,还是那一身银色舞衣柔美温婉的宋小姐花前月下的轻歌曼舞。
玉子城心头一沉,抬手一拳“咣——”一声击在地面上。
来到这临州城,千算万算,算到了无数种可能,到底是在城主女儿这里疏忽大意了。
到地还是被人给算计了。
这一拳击在地上,发出的巨大声响,引来了一阵脚步声。
“玉将军,别来无恙啊。”
一袭灰色家常布衣衣,身后跟着三两家奴,一脸笑意,憨厚至极。
款款走来的,正是一个熟悉的人影。
眼见着宋城主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就是这个笑容,于昨夜席间推杯换盏,殷勤布菜。
这个笑容就是这个异常热情的城主的官方表达方式,与昨夜一模一样。
玉子城神情还有些恍惚,但硬撑着精神,狠狠滴转头看着面前站定的宋城主,突然火气上涌一声冷笑:
“宋城主,好个待客之道啊。”
面站定的宋城主,隔着铁栅栏,眯着一双眼睛打量着手臂微微颤抖的玉子城。
抬手捋了捋下巴,老实巴交的一张脸上却是一副老奸巨猾的神色。
“玉将军,一路远来,行军匆忙,想必十分辛劳。既然来了,便在此静心歇息,一应吃喝穿戴,缺什么少什么,玉将军尽管吩咐。”
玉子城脸色突变,大声喝问道:
“宋城主!你这是要囚禁本将军?”
宋城主慢悠悠地转过身,背着手,背向着玉子城,靠在栅栏外面,压着嗓子笑着道:
“玉将军这么说,着实让下官汗颜。而且,玉将军这说的是哪里的话。玉将军不胜酒力,又加之行军路途遥远感染风寒,在我府上安心静养,何来囚禁一说?”
玉子城大怒,一拍大腿,经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指着宋城主的背影,大声喝道:
“宋榷!你好大的胆子!你可知延误军情,该当何罪!”
宋城主听到玉子城这样质问,立刻转过身来,对着玉子城摆摆手,叹了口气,一脸淡定地道:
“玉将军可是说笑了,这延误军情的是你,可不是下官我啊。”
“你——!”
玉子城一时语塞,抬手指上宋城主无耻奸笑的脸,大骂道:
“你!卑鄙!”
宋城主甩甩袖子,满不在乎地说道:
“玉将军请歇息吧,下官就不打扰了。”
说完,宋城主转了身走了两步,突然停下了脚步,似乎是想起了什么。
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一脸笑意地看着玉子城说:
“对了,玉将军。下官知道你是修仙人士,特意寻法子封了你的穴道。你就不要白费力气,想着挣脱这里逃出去了。哈哈……哈哈……”
宋城主转过身,哈哈大笑着,带着身后的奴仆仰头离开。
玉子城怒极,目光定定地目送着宋城主离开,反而淡定了下来。
现在不是跟他生气的时候,现在是要想法子出去。
双手握成拳,狠狠砸在面前的铁栅栏上。
多困在这里一天,危险便多一分。
……
当宋城主冷笑着,慢慢地回到城主府的大厅外面回廊下的时候,门外的管家仆人便赶紧过来小声通报,说有贵客临门,让城主赶紧去大厅接待。
宋城主听了微微一沉吟,便猜到了是谁,点了点头,连忙迈步走向大厅。
此时,城主府的大厅里,正有一位“贵客”安静地坐在大堂的椅子上,端着青瓷碗着喝茶,等着城主回来。
城主跨进大厅,在看清来人的时候,态度却是突然的转变,抬手作揖行礼笑呵呵。
“哎呀呀!让太子殿下久等了呀。”
话音传入大厅,引得大厅里坐着品茶的人转过了头来。
一身白的刺眼的白衣衬着一头散乱的银发,看起来干净得有些异常。
转过来的一张脸,脸上是无公害的表情,看起来像是个乖巧听话的小孩子。
就是他这一转身,让整个大厅看起来都如同塞了一室霜雪月光一样,灿烂异常。
其实,这看似天人之姿的神仙少年,背地里却是一肚子坏水。
“哦,见过宋大人。”
太子殿下丝毫没有端着架子,看到宋城主进来,则是先点了点头,算作是个回礼。
宋城主这边无比殷勤地迎着太子爷的目光,走了过来。
十分客气滴拎起桌上的茶壶,为太子殿下斟满了茶,无比真诚地说道:
“哈哈,让殿下久等了。殿下宽心,您交代的事儿,下官已然办妥了。”
太子殿下点点头,拿起刚刚斟满了茶的茶盅,轻轻抿了一口。
英俊的眼眉一挑,轻轻滴发出一个音节:
“哦?”
宋城主连忙殷勤地解释着说:
“那个,下官已着人查清楚了。当日跟玉子成一同偷偷进入凌军大营的,还有一个人。”
太子殿下拿着茶盅的手微微地一顿,心跳在这一瞬间提了速,面上却不漏分毫,状似无意地问道:
“哦?是谁?”
宋城主思考了下,迟疑着说道:
“额,据说是个参将。在京城的时候颇有名气,曾经大义凛然揭皇榜,砸了兵部的大门,整编振翅营,后来收编了京城东西两市的地痞。还曾被当朝国师誉为是无双国士。名叫夜小四……”
太子听着,渐渐眯起了眼睛。
宋城主后面说了些什么,太子殿下已然听不见了。
在他心中立刻燃起了一团烈火,烧的五脏六腑都热血沸腾了,面上却死死的压住兴奋的情绪,轻轻滴默念道:
“揭皇榜?砸兵部?振翅营?收地痞?无双国士?”
哼哼,还有闯营调戏敌国太子。
恩,的确。
看风格,是她的作风。
太子殿下努力克制着发抖的左手,颤巍巍地端起面前的茶盏,垂眸抿了一口茶。
热气袅袅,于茶盅里蒸腾而起,模糊了太子爷眼前的视线。
回忆那天晚上,男装打扮的清瘦女子,不声不响地猫下腰。
嗫手嗫脚地绕过大帐门口的雕花屏障,紧紧贴着雕花屏障小心滴钻进来。
来到床边的矮几旁,蹲着盯着那团花白玉玉佩发呆。
她是那么的出神,根本就不知道她是在看些什么。
就连自己已经轻轻地走到了她身后,她都没有发觉。
那时候,还以为她是哪个贪财的小士兵,竟然敢跑到太子的军帐里面来偷东西。
直到自己幽幽的一声叹息,才引得她神情回归。
随后,突然出现的橙红色长剑迎面击出。
她转身,她起跳,她出剑。
自己已然看透了她的后续动作,蹲下,抓腿,抬手一掀。
就这么轻松地把她掀了出去。
是那样美丽的身姿,展腰,于空中后腰用力一挺,双腿回勾。
两臂向前一伸,反躺为立,一个展翅下压。
那清瘦的身体,如同一只暗色的蝴蝶,牢牢的定在了半空。
那浑身散发的超乎寻常的橙红色光晕,让人看花了眼。
那一刻,自己就知道,她这个家伙,一定不是寻常的士兵。
也许是自己出现的太突然,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也许是自己穿的太过简单,她一时间想错了什么。
竟然主动上前,抬手抵住肩膀,清冷的气息扑面而来,轻轻滴说:
“哥,等一下。”
狡黠的双眼,微红的脸颊,轻咬的唇瓣。
从未见过如此可爱的人。
她抬手摘掉军帽,松开头顶的发髻。
一瞬间。
一头乌黑的长发如黑色的河流,倾泻而下,熨帖地披散在瘦削的肩头。
那一刻,心跳加速,那一刻,忘乎所以。
是女子。
她是女子啊!
发香伊人,曲线勾勒的身姿。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
这么大胆。
又这么,让人陶醉?
“别激动,是自己人。”
她挺着那根本就不太明显的微微隆起可以忽略不计的胸。
当时,还以为这又是王叔强行送来的礼物。
即将沉醉的时候,被一掌击醒。
那一掌出的太过用力,她身上的军装也被震散了。
“我是敌军。专门来取你狗命!”
繁复的打斗,更加倾心。
慌乱的出招应对,更显娇侨勾人。
这样的女子,自然是要留在身边细细折磨。
才不枉费她挑戏自己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