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皇帝是有什么烦心事想不到如何去解开,还是今日的国事多到通宵达旦都不能处理完。
大唐帝国开国皇帝沈原的御房亮了一夜的灯,自昨日下了朝会之后皇帝就没有走出过这间屋子。
先是将两个官位品级不高的臣子叫了进去,没多大一会儿那两个一头雾水的臣子又走了出来。
再之后,从太原急匆匆赶回来没来及梳洗一下休息片刻的平阳公主沈蝉衣就进了御房,父女二人在御房中整整谈了一夜。
一直到天色微明的时候,沈原才伸了个懒腰舒展了一下身体。
他看了看面前蜷缩在椅子里盖着一张毡毯的女儿,溺爱中有带着些许埋怨不满的道:“朕派人去了太原无数次你都不肯回来,偏偏提到这件事你如飞一般就赶了回来。”
“朕知道你觉得对不起他,可当初若是不那样做,朕对不起的就是整个沈家。”
“他……和沈浑的儿子在同一日出生,沈浑是个什么下场你也是知道的。”
沈蝉衣倦怠的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毕竟……刘权也要念几分亲戚关系。”
“亲戚?”
沈原冷笑了一声道:“你这些年沙场上历练,难道还如此善良天真?”
“当初若不是朕足够果决,只怕你也没机会还能坐在这里奚落朕。”
“但朕不怪你,那时候虽然你还,但你是和子成看着那件事发生的,所以你们心里都有些痛苦”
“朕知道……可你怎么就不想想,你们再痛苦,难道还有朕痛苦?”
“这件事……”
沈原摇了摇头道:“朕想来想去,还是让你走一趟宁军最合适。”
“别人朕都信不过,毕竟这事除了咱们沈家的人之外暂时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子成是太子,他不好去做。世永……朕估计着他也是知道此事的,但他装作不知道朕也就由着他。”
“至于元昌……他那个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让他去只会坏了大事。”
“忆安在外面漂泊的年头也不少了,苦吃的也足够多,但你知道朕这些年为了找他派出去多少人。”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朕,如果朕真的足够心狠,当初就不是让人把他丢到尼姑庵门口去,而是直接让老甄找个地方将他埋了!”
“难道老甄没埋过?”
“雪姨的孩子……他们两个可是一……”
“闭嘴!”
听到雪姨这两个字,沈原猛的瞪圆了眼睛,那个名字那件事在他心里就是一个不能提及的禁忌,无论是谁都不能将这层禁忌撕开。
也不知道是因为一夜没睡的缘故,还是暴怒所致,他的眼睛一瞬间就变得赤红起来。
听到这一声厉喝,沈蝉衣蜷缩在椅子里的身子情不自禁的颤抖了一下。
她脸色一白,却倔强的没有收回直视着沈原的视线。
“算了……过去二十年的事了,不提也罢。”
沈原叹了口气,他昨夜用了一夜的时间,软言细语的了好多暖人心的话,才将父女之间裂开的口子修补上一些,他可不想因为一个死了多年的女人让女儿彻底和自己走远。
因为柴容川的事,又因为在雁门时候世永想出来的那个恶心办法,女儿沈蝉衣已经很久不肯来见他这个父亲了。
“咱们沈家经历的事情太多了,现在好不容易化家为国。
当时朕没能力足够的保护你们,现在朕有能力,自然会能补偿一些就补偿一些。
朕若不是因为心里有愧,难道会由得他那般在朕的大唐面前耀武扬威?
宁军号称有三十万精兵,难道朕就不能倾国之力屠了他那个寨子?”
“衣儿,你去了之后好好的,若是他有什么怨气只要不伤国体,不过分,朕都依着。”
“父皇……和大哥知道这件事,所以心里痛苦,却不及您痛苦,可您想过没有,最痛苦的那个是谁?”
:现在父皇您去,这难道不是让本来就苦够了的他心里再苦一次?”
“不……不是苦,这是拿刀子去剜他的心啊。”
“若是不让他知道,难保他不会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来!”
“大唐现在立国不稳,你能保证他不会联合其他人想着颠覆朕的天下?”
“果然……还是因为这个。”
沈蝉衣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来一字一句的道:我会去找忆安,但绝不是为了大唐能够江山永固这种理由,仅仅是因为他是弟弟,是您的嫡子。”
“本来还在想,老甄已经太老了,当日他将忆安送到了尼姑庵,将……他埋了。”
“本以为父皇你会杀了他,但父皇没有,后来又是老甄将世永送回了陇西老家。”
“像他这样知道这么多事的人,父皇居然让他活到了现在,可他真的已经很老了……”
“老到如果父皇不提,只怕过几年便没人知道真相。”
“让他在陇西老宅里颐养天年……他是个忠心的。”
提到老甄,沈原眸子里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消失不见。
“谢父皇。”
沈蝉衣站起来郑重一礼。
沈原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力的摆了摆手道:“你去,先休息几日再去也不迟,朕要去早朝了。”
“这一夜过去的真快……咱们……许久没有这样平心静气的谈过了。”
“若是父皇有空,女儿愿意多陪陪您。”
沈蝉衣看着沈原花白的头发,布满褶皱的脸,眼睛里的疲惫,她伪装出来的冷静和残忍终究还是坚持不住。
她扶着沈原的胳膊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帝王家……”
看着女儿远去的背影,沈原喃喃了三个字,语气中是无尽的无奈和苍凉。
沈蝉衣去和皇后温氏见了礼,又在宫里待了半日便出了皇宫。
温氏的身子已经快到了尽头,现在整日卧床不起,便是坚持了许多年的礼佛也没精力体力再去做,只是躺在床上发呆,嘴里还总喃喃着一些别人根本就听不懂的话。
沈蝉衣心里难过,看着娘亲的样子忍不住落泪。
伺候着皇后吃了午饭,她便告辞离开,看着皇后眼神中的不舍她心里刀子绞一样的疼,可她却还是走了,她心里太痛,这皇宫里有太压抑,她一分钟也不敢多停留。
皇后嘴里嘟囔着的那个名字,让她无法面对着这个已经苍老的女人。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在心里叹了一句,走出宫门的时候,太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让她很不适应。
皇宫的墙太高了些,高到让人看不到阳光,揉了揉眼放下手的时候恍惚了一下,她看到有人负着手站在宫门外面,站在那里对着自己笑。
“大哥……臣见过太子殿下。”
沈蝉衣连忙施礼。
沈子城快步走过来,一把将她扶起来不满道:“怎么你也这样,咱们兄妹之间什么时候这样生分过。”
“是世子的时候你就敢头发耳朵,那时候还骑肩膀上当骑马,怎么现在就这么冷的好像不是一家人?”
“世子是世子……太子是太子……”
沈蝉衣笑了笑的道。
“世子,太子,都是父皇的儿子,也都是你大哥!”
沈子城佯装生气道。
这话让沈蝉衣一阵失神,她喃喃的重复了一遍:“都是父皇的儿子,是啊……都是父皇的儿子,可为什么人生际遇如此不同,天差地别。”
“衣儿,你怎么了?”
沈子城关切的问道。
“没什么……”
沈蝉衣回过神来,笑了笑道:“父皇火速回大业连夜就进了宫和父皇了一夜的话,有些困乏了,大哥勿怪。”
“对了,大哥你可猜得到,父皇找回来是的什么大事?”
“左右还不是那人的事?”
沈子城压低声音道。
“大哥你怎么猜到的!”
沈蝉衣惊讶问道。
沈子城摇了摇头笑道:又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怎么可能猜到父皇会对你什么。”
“再御房外戒备森严,便想去偷听也没那本事。”
“之所知道……是因为父皇前些日子提起过,提议让你去宁军的。”
“大哥就会将这让人头疼的事塞!”
沈蝉衣撇了撇嘴:“你怎么自己不去?”
倒是想去,可父皇将朝政中那些不太急迫的事都交去处理,每天光是按着折子上父皇的批复逐个去安排就脱不开身。”
“还要听魏征辩礼,那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为了接你可是在借了尿遁逃出来的。”
“大哥……”
沈蝉衣俏脸一红忍不住埋怨道:“你已经是太子了,怎么话也不顾忌些。”
“就算是太子了也还是你大哥!”
沈子城拉了她一把道:“走,那里,柴容川的国公府你肯定是不去的,父皇特意让人建的平阳公主府还没竣工。”
“料到了你必然要回军营所以才来等你。”
“你又不是没有家,干嘛让自己吃那份苦去!”
你又不是没有家,这几个字让沈蝉衣心里格外的暖和。
她点了点头,就好像时候那样任由大哥沈子城牵了手上了马车。
“你打算怎么和忆安提起?”
在马车上沈子城忍不住问道。
他神色虽然看不出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但显然他对这件大事也是极在意的。
当年是他亲眼看着管家老甄抱着那个孩子在大雪中渐行渐远,这个画面之后在梦里曾经无数次的重复过。
就算他对那个孩子没有什么感情,但毕竟那是他弟弟。
“还能怎么?”
沈蝉衣将垂下来的发丝理了理,叹了口气道:只是担心那个家伙受不了啊,他那个性子的人最是容易钻牛角尖,若是钻进去出不来,谁都没办法劝得了。”
“若是在他贫困潦倒的时候将事情清楚还好些,可他现在贵为宁王,麾下精兵三十万,坐拥二十郡之地,数百万百姓。”
“让他……怎么能轻易接受?”
“或许没你想的那么难。”
沈子城若有深意的了一句。
“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蝉衣下意识的坐直了身子问。
“你知道……”
沈子城压低声音道:“父皇负责和景守信谈投过来的事,大前日的时候景守信亲自到了大业,觐见过父皇之后多数时候是商谈。”
“他亲自来是来解释的,他那个勇武绝伦的儿子被忆安派人劫了去,他怕父皇质问索性自己跑来了。”
沈子城顿了一下道:“虽不知道那件事为什么景守信会知道,但景守信却说忆安是知道的。”
这话的有些拗口,但其中的意思沈蝉衣懂了。
见沈蝉衣惊愕,沈子城叹了口气道:“忆安虽然表现的极强势,但对咱们沈家却一直没有真正动过手。”
“本来还在纳闷,现在想想看来应该是他知道,所以他才会矛盾,不然以他的实力为什么不争一争?”
“他不争……”
沈蝉衣怔住,忽然觉着心里苦楚的忍不住。
“他心里究竟有多苦?”
“是都没处说,也没法说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