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兴亡,莫因女身而自轻。”
每次见到父亲,他总要把这句话在我耳边叨上无数遍。
所以我从小就讨厌他,把战场冲杀,护卫家国这些男人的职责,强加于我。
父亲之所以寄予厚望,是源于小时候,我遇见的一个算命糟老头子。
那糟老头子谶语:“你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若潜心学武,日后必定光芒无量。只是可惜,武曲为寡宿星,不利女命。生辰若逢二、四、七,则六亲无缘,命犯孤寡,到老无依,此谓天煞孤星也。”
好巧不巧,我生辰七月二十四。
三个忌讳数字,都犯了。
不过,我叶枫晚可不是信命的人,十几年都活得潇潇洒洒……
说这话时,我有些没有底气。
我的母亲早逝,爷爷和父亲是驻守西北边关的大将。
我是被皇帝留在京城的质子,每三年,才被准许去边关和家人待上几个月。
每次到边关,除了父亲,爷爷和叔叔们,都恨不得把心肝掏出来哄我开心。
可十几年来,长久分离,他们对我而言,还比不上府里照顾我的奶娘。
果然,六亲无缘……
是真的。
可我对那算命老头的话,仍然不屑一顾,认为是他提前做了调查,做不得数。
我的底气来源于宫里的一个傻缺,那傻缺死皮赖脸喜欢了我很多年,我看他可怜,也只好喜欢他一下了。
郎骑竹马,我弄青梅,岁月安稳了二十年。
怎么会命犯孤寡?
在我二十岁那年,皇帝为我们赐下了婚书。
我以为这会是幸福的开始,怎么也想不到,这纸令我万分欣喜的婚书,竟然成了叶氏十万边军的催命符。
看着刺穿我胸膛的白刃,我崩溃到了极点,他怎能如此狠心。
那一刻,我信命了。
————
又到了北上省亲的日子,这次要带着皇帝赐下的婚书。
我耷拉着脸,有些无语,那家伙这次给我的送别礼物,居然是一把尺长短刀。
哪有送女孩子刀的?
“白豆腐,你几个意思?嫌自己命长?”
总叫七皇子陆泽白豆腐,是因为他总穿一身月白衣衫,说在这朱紫遍地的皇城中,白衣显得干净,不会有那么重的血腥气。
陆泽眨动他极好看的凤眼:“拔出来看看,也许会有惊喜。”
我依言抽刀,刀芒骇人,上面精美的雕纹俨然如画,刻的是:旭日初升,凤凰于飞。
很暖的画面。
他知道:我受够了二十年的孤独,最怕寒冷。
他留有一柄,刻的是白墙黛瓦,微雨双燕。
两柄刀名分别是:凤栖梧、落雨燕。
我知道:远离权力中心,寻江南一处僻静天地,从此两人悠然南山,是他的愿望。
“行吧,算你有点良心,回去吧。”
“再送你十里。”
他这话说了七八次。
“滚。”
他看着我的背影策马远去,不知我的嘴角,弯如新月。
一程千里,临近北境,这里和帝都是两翻景象。
在我眼里,平沙莽莽黄如天,飞沙走石大如斗的西北边境,远比那风光旖旎,锦绣成堆的帝都好上千百倍。
我慢悠悠地欣赏着沿途景色,侍卫长邓俊道:“小姐,听说前面最近在闹匪患,我们走快点绕行吧。”
“出身将军府的人居然怕匪寇?”我昂扬答道,心里有点激动。
如那糟老头所说,我的武学天分甩天下那些所谓的天才好几条街。
我师从剑术名家柳乘风,却喜用刀,曾在演武场上,凭一把木刀,把所有皇子挨个揍了个遍,得皇帝御赐雁翎刀和绣春刀各一柄。
京都女儿腰间常配禁步,展示自己的端庄淑仪,独我腰间挂柄长刀,皇帝特许,可配刀出入宫城。
陆泽那傻子便以为我喜欢刀。
其实不然,我只是心里有些变 态。
宛如弃婴,置身帝都二十载,小时候饱受各路欺凌,我的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跟师父学了武,手中握刀,心里的恐惧便安生许多。
还有不为人知的是,我的心里住着一只恶魔,它非常渴望见血!
听闻前方有匪患,我的欲 望霎时被勾起,那兴奋的感觉,就像看见着一个醉玉颓山的美男子,腹肌紧绷于面前,肌肉强健而匀称,大腿之上的头颅高高昂首。
我的刀焉能不垂涎?
侍卫长邓俊担忧:“小姐,我们只有三十几人,匪患如果超过百人,该如何是好?”
“匪寇多源于民,聚不成战斗力。北境治安良好,匪寇人数不会很多。再者,此地离北境重镇朔月城不过五十里,可先遣一快马前去报信。”
我表面指挥若定,其实心里隐有担忧。
以往过来,离省府这么近的地方,绝无可能有匪患才是。
还有一点异常。
马队周边,尾随了很多乞丐。
起初我并不在意,以为只是寻常要饭的,令邓俊取些吃食打发了。
可后来越聚越多,打发几个,便围过来几倍。
北境不应该有这么多乞丐!
我穿着华美的锦缎绫罗,这些人眼睛瞪似铜铃,直勾勾地盯着我。
数十双黑洞洞的眼球,潜藏着恶意,所带来的压 迫感,会让人心里发憷。
我却云淡风轻,这些赤裸的恶意,比京城的笑中刀,腹里剑,好应付太多。
随行人员紧张兮兮,邓俊更是焦虑万分,贴近我几步,生怕这些人暴起行凶。
我问一名乞丐:“你们跟着我想干什么?”
“跟着贵女有饭吃。”
“北境省本地人?”
“嗯。”
听完他的答话,我突然飞身下马,将他踹翻在地,用凤栖梧,狠狠钉穿他的手掌心。
他疼得哇哇直叫。
我不是喜欢玩转心计的人,可独居京城这么多年,我不得不去揣测人心,不得不变得心比铁硬。
这帮家伙接了饭食,而不狼吞虎咽。说是本地人,我却能听出来他的口音,是强行学出来的,也就能糊弄外地人。
我可以确定他们不是乞丐,就是邓俊说的匪患。
邓俊被我的突然出手惊呆了,但旋即明白状况,护卫都是父亲给我选的边军精锐,拿下几个乞丐不费吹灰之力。
我抽出腰间雁翎刀架在被我钉伤那人的脖子上:“告诉我你的来历,目的。”
“小妮子,你今天最好放了我,不然上边有人……”
鲜血迸了我一脸。
因为第一次,不是很熟练。
我本没有想杀人,只想断他舌头,可心底的恶魔不受控制。
在场人眼里,我就是一个冷血的魔鬼,又把刀架上了另一个人的脖子:“我不喜欢说废话,也不喜欢听废话。”
那人惊恐万分:“我等具是邻省官兵,奉了上头指示,来此地伴作山匪,截取北境官府与京城的书信往来。看贵女也是带了官身的,自然得盯住了。”
邓俊怒道:“截取官家文书?这是灭九族的大罪,何人胆大包天,为何如此?”
“这小的哪里知道?都是听上头指令办事。”
“截了多少文书?”
“十八封。”
“信呢?”
“都送往京城了。”
“不是本就该送京城?你们为何要多次一举?”
我心里明白:为了不让皇帝看到。
乞丐一脸苦相,我淡然道:“放了他们吧。邻省的兵,自然受邻省头子指派。”
“总督宋戈州?”
朝廷谁都知道,他是太子陆潭的亲信,太子与陆泽,素来是死敌。我隐隐有种直觉,北境变故,绕不开京城的人心诡谲,权谋纷争。
我心头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北境一定有大事发生。
我扬鞭策马,想快点入城见到父亲,理清真相。
路上又遇到了一拨人,这些人确是北境省的百姓。
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他们是逃难的!
印象中的北境,政 治清宁,百姓安居。怎会如此?爷爷是北境几省总督,他们对不起我,却绝不会苦了边境百姓!
我拦住一家逃难人询问缘由。
这个缘由给了我一记晴天霹雳。
“叶氏叛国自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