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沉思着抬起手,比划着,用沙哑的嗓音缓慢滴解释道:
“尊夫人的脉象虚浮,有气血两虚之证。有兼之外伤稍有感染,六腑燥热,此乃余毒未清之兆。敢问公子,尊夫人脸上和腿上的烧伤,几日来怕是根本没有愈合吧?照理说,应该有愈合的迹象了。可是现在还是依旧溃烂,恐怕就是其他的问题了。”
青衣男子惊讶地看着大夫,似乎是被大夫点透了什么。
瞬间恍然大悟,抬手抚了抚额头,疑惑地看着大夫,出声问道:
“您老的意思是……”
话到嘴边,却又迟疑了一下,思考了半晌,不确定的说道:
“难道,你老所说的是……中毒?”
老大夫捋着胡子,看着青衣男子,肯定地点了点头。
随后,抬眼看着青衣男子,老大夫沉吟着缓缓开口说道:
“公子猜的不错,老朽认为正是中毒。只是尊夫人中的这种毒,似乎很离奇。不过,幸好老夫平生倒是见过一次。老夫早年游历西南五族地区,曾经在一个村子里见过一个猎户,是与尊夫人伤情类似的一个患者。据说,似乎是这位猎户追打猎物的时候,误入了一片花丛。小腿被不知名的植物叶片划了一道极浅的伤口。那只回来后伤口不但曾愈合,反倒溃疡恶化,没过三个月便一命呜呼了。后来,老朽才了解到,那位正是中了西南地区的某种花毒,这种花毒极是凶险,从中毒到毒发只需要短短的三个月时间。只是老朽对此毒解法此知之甚少。公子还是尽早查证寻取解药,不要耽搁了夫人的伤势才好啊。”
老大夫说完,看着面前的青衣公子面色早已苍白的毫无血色,一时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只是规矩地起身走到桌边,拉过桌边的一把凳子坐下。
拿起笔,缓声对青衣公子说道:
“公子也不要太过忧心,尊夫人吉人自有天相。容老朽暂且开个方子,先行退烧消毒。不过,这也是暂缓毒发日期,治标不治本呐。寻找解药才能根治啊。”
青衣男子听完,连忙给老大夫拿来纸和笔墨。
脸上的慎重表情,却是越来越凝重。
低头撰写完药方,把药方恭恭敬敬地递给青衣男子,老大夫便开始收拾起散落在床边的各色诊疗物品,看样子是准备离开了。
青衣男子右手攥着写满字的药方,左手却暗自攥紧了拳头,一颗心却渐渐低沉了下去。
中毒。
竟然是中毒!
怕是去年十月十五那天晚上,醉红楼后院小木屋里,那几个姑娘点上的那盒熏香有问题。
青衣男子的拳头攥的更紧了。
早就猜到了,那熏香有问题,果然是!
转头看向床上那个沉沉昏睡的女子,脸上,腿上大片的伤口溃烂浮肿。
几天来,伤口不肯愈合,那么发烧就不会停止。
再这样下去……
青衣男子不敢想了。
客客气气地送大夫出门以后,青衣男子把手中的药方对折,揣入怀中。
慢慢走到床边,轻轻坐下。
默默地握上床上昏睡白衣女子的白嫩手掌。
心疼地看着她一片模糊的右脸上,密密麻麻纠结错乱深可见骨的暗红色烧伤。
心底如同被一把烧红了的铁钳狠狠钳住,呼吸瞬间凝滞,低低一声轻唤:
“雪儿……”
一声哽咽,呼出满腔心痛……
如果那晚,没有在小木屋离开。
如果那晚,及时发现熏香有问题。
如果那晚,等着雪儿回来,一起逃出小木屋。
如果那晚,早一些返回去。
那么,就不会把雪儿伤成这个样子了。
再也掩不住酸涩的感觉,双眼已有泪珠滚落。
……
夕阳西下,“答春绿”三楼上房里,一室寂静。
茶馆外面不知道在喧闹着什么,似乎很热闹。
青衣男子细长的手指夹着一个小巧的茶盅。
青色的衣袖滑落,露出虬枝一样强劲有力的手腕。
此刻,立在窗边,安静地看着楼下不远处,那喧闹声的来源。
窗外的街市上,对面的赌坊那边不知因为什么事,许多人围在哪里,大声的叫喊着。
青衣男子剑眉一皱,眼神里闪过一丝烦怒。
嫌吵,抬手“砰”的一声关上了窗子。
窗子关上,把刚才斜斜映进房间里的落日余晖阻隔在外。
原本就有些发暗的房间里,瞬间又阴暗了些许。
男子回头,再次看向床上。
床帏之中的白衣女子此时正睡得极为不安稳。
傍晚之前,白衣女子醒来过,只是费力地喝了几勺甜粥,喝了一碗汤药。
就再也吃不下任何东西了。
就连睡觉也不老实,腿上的伤又微微有些渗血的迹象。
青衣男子沉思着,连忙走到床边,悄悄地掀开床帏。
轻手轻脚地抬手去了女子额头上被腾热了的湿巾,伸手又探上女子微微发烫的脸颊。
退烧的药已经服过了,这额头和脸颊的热度已经降下来许多了。
感觉到脸上突然印上了丝丝清凉,女子轻哼了一声,竟然幽幽转醒。
站在一边的青衣男子眼前一亮,急忙弯下腰,悉心地问道:
“雪儿,你感觉怎么样?好些了没?要不要吃些东西。我去吩咐小二煮一碗粥?”
躺在床上的白衣女子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微微眯着眼睛,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大概是不想扯到脸上的伤。
屋内的光线在此刻,更加昏暗了。
在这一片昏暗里,女子左边姣好的面容微微泛起不正常的腊黄。
依然是那上翘的如灵狐般的眉眼,依然是那玲珑娇俏的眉心痣。
可右边的脸,却已经扭曲纠结,一片狼藉。
昏暗的光线里,只剩一团暗影。
“水——”
干涩嘶哑,变了调的嗓音一出口,令女子自己也是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快速闭了嘴。
青衣男子不敢耽搁,连忙起身,在桌前倒了一杯清水就赶忙递了过来。
小心滴扶起她。
把她柔软的身子拢在自己怀中,一点一点地托着杯子底,让她饮下。
温热的茶水,于干涸的喉痛缓缓滑过,润了润嗓子。
女子这才微微睁开了眼睛,眼神迷茫地抬头打量着所身处的房间,疑惑地问道:
“这……我们是在哪里啊?”
嗓音依然嘶哑难听。
青衣男子苦涩一笑,想起初见她时,那清透明亮的嗓音:
“大爷饶命,人不是我杀的……”
“啊,哈哈,误会,一定是误会。”
昔日娇俏的小狐妖,昔日凌厉的小妖狐。
却在这场大火中,浓烟熏毁了嗓子。
恐怕是以后,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登台高歌了。
想到这里,青衣男子的心头如被插了一根钢针,在心头胡乱地搅动。
缓缓吐出一口气。
雪儿,会好的……
女子刚才的话问出口,却许久不见男子有任何回应,心下便了然。
看来青衣男子还在一路躲避追杀,自然不能高调地住进豪华的旅店。
而自己又腿伤严重,简直是个拖累。
青衣男子思绪百转,坐在床边,抬手把女子额前的一缕湿发拢到耳后,心疼地说道:
“你忘了,这家茶楼的名字还是因为你取出来的。按你给写的规划,已经发展成客栈了啊。”
青衣男子原本好听的嗓音,在这时,却微微地打颤。
这两人,正是给“答春绿”掌柜指点经营之道的神仙眷侣,魔狐霏雪和她的男伴。
这两人,也是一直被敌人日夜追杀的神秘男子凌霄和醉红楼大火死里逃生的夜小四。
青衣男子,似乎来头不小,躲避着什么人的不懈追杀,行事谨小慎微,真实姓名更是甚少让人知晓。
夜小四,作为青楼头牌,更是没有几个人能知道她的真实芳名。
此刻的夜小四,脸上依然没有表情。
凌霄刚才所说的,她的脑子里根本没有任何印象。
在沉沉思考之后,突兀地问出一句:
“我怎么什么都记不记起来了?”
凌霄一愣,之前倒是听师父说起过,这个丫头的记忆……
自从去年十月十五他将夜小四救出来,夜小四便一直陷入了昏睡之中。
他不得不带着夜小四辗转在京城稍偏一些的小客栈之中。
幸而过了年,她竟然醒过来了。
可是面前现在的情况,她醒来竟然失去了所有的记忆?
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但又不想对夜小四有任何隐瞒。
凌霄沉重地叹了口气,伸出胳膊更加用力滴把夜小四揽住。
夜小四苦涩一笑,微微闭了眼,决绝的语气气若游丝地道:
“你走吧。带着我太麻烦了。都这么久了,我身上的伤口都还没好。怕是好不了了。”
听到她这么说,凌霄一愣。
刚要制止她,却又听见夜小四继续说道:
“我想不起来你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现在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我不能拖累你,你还是不要管我了。”
凌霄愣在原地,双眼紧紧盯着夜小四,眼里闪动的苦涩的光芒。
夜小四说的这些话,他很明白,她是在赶他走,更是在为他好。
可是,这个时候,他怎么能说走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