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男子手臂的滑落,一张薄薄的面皮也随之在脸上脱落。
露出的这张脸,再不是平凡无奇的路人脸,而是阴柔红润的男子面庞。
红衣公子,碧波。
夜小四没有认错人。
碧波靠在墙上,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月色,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便大声地哭了起来。
那声音戚戚哀哀,就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月光之下,绝望地哭嚎。
……
当夜小四终于回到醉红楼后院的小木屋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
小木屋的门被打开。
阴冷的夜风簌簌地吹进门来,带进来一股刺鼻的血腥气。
小木屋的门口,北门外的月光照亮,映出夜小四疲惫的身影。
晚风,将她的长发吹起,在背后散开的长发,如同展开了一对造型优美的巨大翅膀。
而夜小四自己,则是身形踉跄,脚步虚浮。
四今晚所做的一切,已经耗尽了她身体里的所有力量。
一步一步走进了小木屋。
抬起头,一张脸上面容冷静,苍白的脸色表情都有些模糊。
微微发青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却不知该跟谁讲述些什么。
身上的紫色衣裙,已然被血迹渗透。
漠然地走进了房间,来之桌边,借着月光点燃了桌上的灯,随手关上了门。
小木屋里特有的橘色灯光,让夜小四觉得温暖又安心。
甩下自己一直拖在手中的,被鲜血染透了的紫色外裳,随手丢弃在门边。
来到通铺的床榻边,将自己身上的一群逐一脱下。
直到身上再也没有了那脏兮兮的血迹,才松了口气。
拉过床上的毯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在桌边坐下,盯着那桌上摇曳的烛光。
阴冷的目光,对视着那灿烂的烛火,伸手拎起桌上的茶壶。
一仰头,给自己灌了一口凉透了的茶。
那个女人已经被自己安顿进了一家客栈,也许等到明日她醒来的时候,自然会有自己的安排。
回想今晚发生的一切,仍然心有余悸。
其实,真的是那男子的错吗?
女人,如果自己不懂自爱,被搞成这样,难道不也是一种活该吗?
……
月光下的宓瑟居,碧波拖着自己残破的身体,拖拖拉拉,一瘸一拐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掩上房门,自行清洗自己的伤口和身上的血迹。
沧澜一如往常一般,守在门边,并没有打扰他。
直到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沧澜才叹息一声,推开了房门。
房间之内。
碧波,那一张阴柔的脸,现在看来,却是早已惨白如纸。
已经换了一身白色的寝衣,虚脱地靠在床头,神情恍惚若有所思。
此时的他,与那暗影墙角里的疯狂野兽,判若两人。
看到沧澜走进房间,也并不言语。
沧澜沉默着,在桌前提起茶壶斟了一盅热茶,递到了碧波面前。
碧波双手接过热茶,捧在手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多谢。”
嗓音依旧是那么的嘶哑,带着痛苦,带着伤痕。
沧澜并不多话,只是伸手扯了一旁的一个凳子,在床边坐下。
碧波垂了垂眼眸,张了张口,那一口洁白的牙齿颤抖着,咬了咬,艰难地说道:
“今晚,我……我遇见她了。”
“他?”
沧澜皱起眉头,看着碧波不解地询问。
“霏雪姑娘。”
话音一出,沧澜的手一顿,赫然抬眼看着面前的碧波,一脸的错愕:
“怎么会……我已经尽力的拖住她了。”
碧波弯唇一笑,痛苦地摇了摇头,惨然说道:
“耽搁了些时辰,办完事之后,就有些迟了。万幸,她没有认出我。但……”
话未出口,脸上已然是一片伤痛的神情,抬头看着沧澜,带着哭腔低吼出声:
“她恨我,她恨透了那样恶心的我。可是我又何尝不痛恨我自己!”
“唉……”
沧澜叹息一声,抬手抚上激动到浑身颤抖的碧波的肩头,温声安慰道:
“你也不必忧心,这种苏梨酒的毒,不过就是一种催情药物。我会想办法去西南五族那边帮你寻到解药,迟早帮你了解这份痛苦。”
“没用的。”
碧波摇了摇头,绝望地看着沧澜,压着嗓子,低声嘶吼:
“没有解药,这种毒,没有解药!”
突然,碧波双目变得血红,双手死死搭上沧澜的肩膀,狠狠滴扣住他的肩头,嘶吼着:
“这是惩罚!是惩罚!是对我的惩罚!”
“你冷静点!”
沧澜冷起脸,一声呵斥。
碧波突然仰起头,松开了手,靠在床榻上,大笑着吼道:
“惩罚啊!我是高高在上的一国国师,谁会知道,我还是一只行走在肮脏角落里的一只野兽啊!”
情绪的激动,让碧波那张阴柔的脸在这一瞬间,变得扭曲狰狞,看起来异常可怖。
沧澜侧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时候你还小,是那贼人误将你当作女娃,欲将你卖入中原。你也是在不明状况之下才饮了苏梨酒。这不是你的错。”
“沧澜,你不懂我的痛苦……我本不是肆意纵性之人,可是每每毒性发作,我都像一只情欲缠身的野兽一样,急于寻找那些无辜的女子,肆意发泄自己的兽欲。我不想这样啊!我恨透了我自己,可是我没有办法!”
“碧波!”
沧澜的脸上隐隐显出怒意,狠狠攥着拳头。
他的确不懂,明明就是药物所致,碧波的反应,简直太过荒唐。
他也查过那所谓的“苏梨酒”,不过就是青楼房间的催情药酒。
碧波幼年遭遇非人,又加之身份使然,平日又不近女色,不过是还未懂得男女之事罢了。
说到底,还是自己过不了自己的心结。
“男欢女爱,本就是自然天性。你太过当成负担而已,你还年少,未来有大把的时光去慢慢体味。有朝一日,遇上你心爱之人,你便自然懂得如何疼惜。何必急于此时如此作践自己。”
听到沧澜这么说,碧波脸色惨白地摇了摇头,缩进了被子里,闷闷滴说道:
“或许我该诅咒你,有朝一日也尝尝这毒酒焚身的痛苦,你才不会说这样的风凉话给我听。”
沧澜看着面前的碧波,叹息一声:
“如果换做是我,必不会如你这般作态。明日随我回西地,我想办法给你疗疗伤。”
“疗伤?”
碧波看着沧澜,苦笑着问道:
“拿什么疗伤?不过还是害人害己。不必了。”
说着碧波仰起脸,脸上是释怀的神色,微笑着说道:
“我已经有办法了。”
沧澜看着缩成一团的碧波,不解地重复了一句:
“办法?”
碧波微笑着,看着沧澜,缓缓从身后的枕头下抽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尖刀。
“你要干什么!”
沧澜一惊,抬手便要上前阻止。
却见碧波闭上眼睛,一脸的解脱。
寒光闪过,手起刀落。
鲜血在床榻上肆意蔓延,碧波痛苦地捂着胯下的伤口,抽搐着缩成一团。
“你疯了——!”
沧澜暴怒,一抬手一道真气便贴着碧波的后心便输送过去。
随后任由着碧波缩在床上,苦痛地嘶声嚎叫。
慌忙滴找来药酒和绷带,按住碧波给他止血,大声怒喝:
“你这个疯子!你不要命了!挥刀自宫?!你真是要死!”
疼到脸色煞白,额头爆出大颗汗珠的碧波咬着牙,痛苦地低吼:
“一了百了……我自己去势!再也……不会,不会让我痛苦了!”
听到碧波这样说,沧澜停住了手,一脸错愕地看着碧波,大声地质问道:
“那霏雪姑娘怎么办!”
提到这个名字,碧波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随即便痛苦地闭上眼睛,大声低吼:
“她不就是你的了吗!给你了!给你了!”
沧澜咬紧牙关,抬手狠狠一拳打在碧波的肩头:
“你胡说什么!”
碧波喘着粗气,伏在床边,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狠狠大叫:
“这不就是你沧澜的计划吗!现在好了,我不会跟你争了,她是你的了!是你的了!”
沧澜站在原地,看着床上受伤野兽一般的碧波,皱起眉头。
是因为霏雪姑娘吗?
神情渐渐从怒火中平静下来,失望滴摇了摇头,沧澜轻轻说道:
“我在京城无亲无故,从我还是个小乞丐的时候,就把你当兄弟。这么多年来我自认我没有亏待过你。如今一个青楼女子,便让你对我误会至此?我知道你喜欢她,我不会夺你所爱。”
说着,沧澜撂下挽起的衣袖,沉了沉脸色,转身走向门外。
却在抬手推门的一刻停了下来,沉沉叹息:
“我找到薄暮了。过几日,便要离开京城了。下一次,还不知何时能再回来。你不必提防我。”
伏在床上的碧波看着沧澜的背影,张着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沧澜微微侧过头,苦笑一声:
“你还不知我的心事?我岂会看上这样的风尘女子。即便要留一个在身边,也必定要一个可以与我并驾齐驱的。”
说完,沧澜推门闪身离去。
碧波喘了口气,颓然地伏在了床头,疲惫地闭上了双眼,叹了口气:
“随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