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生在世,谁还没点儿早年间的伤心过往,都是寻常。”
夜小四点了点头,捧起茶中轻轻一笑:
“巧了,我就没有。我失过忆,索性记得的东西不多。”
“那还真是一件幸事,别说我,就连沧澜兄也曾是失意之人。”
碧波显然曲解了夜小四口中说“失忆”的意思,倒是借着这个由头,把话题拐去了沧澜身上。
“沧澜公子,之前听碧波提起,你一直在寻找一个女子,可有下落了?”
夜小四看着沧澜轻声发问。
沧澜被问到这个话题,突然身子一僵,随后,便是清淡地一笑,抬手执起茶盅垂眸低头抿了口茶:
“多谢姑娘记挂,薄暮她,已经有下落了。”
“啊,真的吗?那可真是喜事一桩啊。”
还未等夜小四恭维几句,碧波便将话茬抢了过去,一脸兴奋地看着沧澜:
“那,什么时候能喝到你俩的喜酒啊?”
夜小四看着沧澜,沧澜却只是低头饮茶,垂着眼眸,看不到他眼中的万千情绪。
碧波还在一边喋喋不休地问着话,沧澜并不仔细回答,只是含糊地应了几声。
夜小四心中一阵狐疑,看那夜沧澜的伤心样子,所爱之人失而复得,应该是幸福得溢于言表猜对。
怎么会这样平淡,似乎还带着一丝苦涩。
就像,那女子的归来,并没有让他开心一些。
就是这样一个安静的下午,三个文化人在凉亭里喝下午茶聊天。
恩,下午的茶。
终于茶过了三巡,碧波便想起了那一日在醉红楼输给夜小四的事,边搓着手跃跃欲试。
直接搬了棋盘出来,豪气干云地发誓要好好地跟夜小四再对谈一场。
夜小四耸了耸肩,无所谓地接招。
碧波与夜小四就这样坐于下午的冷风之中,自棋盘上安静地对线。
一旁的沧澜则是靠在一边,闭着眼睛,安静地喝着茶。
直到夕阳的余晖将相对而坐下棋的二位身影镀上了一层橘色的光芒,沧澜睁开眼,酝酿了一下情绪,这才抬起头,缓缓滴吟出一句诗:
“春宵苦短漏更缓,夏夜绵长月又殇。”
夜小四听着这句有些突兀的诗句,不解地回过头去,看了看沧澜。
却见沧澜依旧是靠在柱子边,仰着头,迎着那灿烂的夕阳。
夜小四隐越觉得,沧澜这句话,似乎在暗示什么。
可是仔细想来,又想不明白。
看着那整个人都浸泡进夕阳之中蓝衣沧澜,他眯着眼睛,似乎感受不到夜小四看着他的目光。
单手提起怀中的精巧小的橘瓣壶,迎着金灿灿的夕阳,仰起头,潇洒肆意地往自己嘴里倒茶。
那一股被镀上夕阳金光的茶水,自细长的壶嘴中倾泻而出,如一道澄澈的清泉飞虹。
夜小四心下一动,隐隐觉得,自己似乎在哪个时候也有这样的提着茶壶肆意饮茶的场景,可是,终究是记不起来那是哪年月的事了。
原本应该是潇洒肆意的豪侠风姿,但眼前的沧澜,却是一股浓浓的寂寞。
“你,很爱喝茶?”
夜小四想起来,她第一次遇见沧澜的时候,他也是请自己喝了一壶茶。
很浓的茶。
很苦。
叫不出名字来的茶。
沧澜公子侧过头来,看到了正在看着他的夜小四,瞬间板起一张脸,正色说道:
“吾腰细,需大补,需六味地黄,壮我军魂。”
夜小四听他说完,一阵恶寒。
完了吧,跟聪明人就是不能耍小聪明,不然会被人家举一反三地羞辱。
缓了缓神,夜小四给自己补了补底气,抬头看着沧澜,霸气地怼了回去:
“哦,是吗?不过,我瞧着少侠这补的还不彻底。腰还是很细。”
沧澜公子将茶壶抱在怀中,抚着壶盖子,微笑,并不答话。
只是夜小四一直忙着应付沧澜,却忘了,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一言不发的碧波。
碧波,早就在听了沧澜吟出的那句诗之后,就已经默默地收了笑容,慢慢地沉起了脸。
不多时,便霍然起身,垂着头,低声说了一句:
“我……我需要出去一下。”
说完,根本不等夜小四和沧澜说什么,便抬腿向着亭子外面走去,行色匆匆的样子。
夜小四诧异地看着碧波离去的背影,转过头来,询问沧澜:
“这,这人怎么了啊?怎么说走就走的?”
沧澜神色平静,似乎是司空见惯了一般起了身。
来到碧波之前的座位上,放茶壶放好,垂眸:
“人有三急,自然要随他去。”
沧澜坐下来,很自然地目光便放在了棋盘上。
眼前的这个棋局,到时让他有些看不懂了。
捏着棋子,凝神看着棋盘上的局势,思索着如何落子。
但是,这个棋局,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很快他便发现了问题所在。
夜小四这个疯子,她应该就根本不会下棋。
仔细看她的每一步,落子毫无章法可言,也绝不主动布局。
似乎是她坐在这棋盘前面,为的根本就不是赢,而是拖着对手,不让对手赢。
她自己的所有阵局全都可以舍弃,借此来堵住对方的每一条活路。
而且,无论是对手多么古怪刁钻深藏不现的暗地陷阱格局,在夜小四的眼前,全都暴露无遗,而且,还被她恰到好处地堵住了生门。
沧澜暗自心惊,抬头看着夜小四,心里一阵叹息。
所谓,灵巧处隐藏心机,嬉笑里暗含杀意。
便是如此。
古语云:
“妾本风尘,何谈情真。”
幸亏这女子只是一个胸无大志的青楼艳妓。
若是如此灵狐一般诡谲狡猾的精明女子,踏入这纷乱尘世,这阔大江湖。
那么,她这一双纤纤玉手,将会于这万丈红尘之下,掀起怎样的涛天巨浪?
这尘世之中,可还能有幸免者?
二人只顾下棋,许久都没多话。
夜小四悠悠地叹了口气,沧澜也适时清了清嗓子:
“我瞧着霏雪姑娘牙尖嘴利,想不到这手也快的很。我刚辟出一条生路,马上就被堵得严严实实的。”
夜小四轻轻一笑,连忙接过话茬,笑着调侃沧澜:
“沧澜公子手指灵活,想不到腰也够细。你看,我这刚堵了的生路,马上,又钻出来了。”
沧澜看着面前洒满夕阳的棋局,抿唇一笑,稳稳接住夜小四的调侃:
“姑娘的腰也很细何必只说我?”
夜小四笑这,一脸认真滴解释道:
“你不懂,女子腰细乃是一种诱惑。可是,少侠你腰细,可甚是不举啊,此情此景不容乐观。茶不能断。”
沧澜清爽一下笑,捏着棋子,脸上浮现出得意的神情,缓缓说道:
“别人不知,到自己倒尚有几分自信。覆雨翻云腾挪转换,几度云端几度黄泉。”
夜小四听着,却是一脸的若有所思,沉思着问道:
“公子,我倒是有一事不明,可否为我解答一下?”
沧澜看着夜小四,毫不设防地说到:
“哦,请讲?”
夜小四点了点头,凑近了沧澜的身前,缓缓问道: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和碧波,到底是不是那种关系呀?”
这话一问出口,刚才还气势满满的沧澜,瞬间愣住了,一脸的嫌弃:
“并不是。”
说着,沧澜甩了甩衣袖,淡定地告诫夜小四:
“以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夜小四听完,捂嘴轻笑,摆了摆手:
“哎呀,好啦好啦,我也不是非要追究个什么,你瞧瞧你。今日夕阳当下。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你就不要再狡辩了好吗?人家又没有嫌弃你。更何况,我又不掺和你们的事。”
这番话说完,沧澜倒也不十分生气,只是向着夜小四一抱拳:
“姑娘这么说,到多谢姑娘了。”
说完,二人便不再闲扯,只关注着眼前的棋局。
直到夜色渐浓,夜小四方才告辞沧澜回醉红楼。
……
烟柳巷外,再向东走上不远,便到了茗川岸边。
此时已是夜幕低垂,四下月色幽静。
清冷的晚风吹拂着岸边柳树的细长枝条,飘摇游荡,像极了岸边水鬼,那一只只招魂夺魄的手。
茗川岸边,月色之下正站着一个一身浅色衣裙的女子。
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柳条。
此时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仰起脸,笑盈盈地拈着柳条,随着晚风,笑声被传出了很远很远。
不多时,她面前出现了一个身姿矫健的男子。
男子一身的黑衣,明明是路过,却被这女子伸手扯住了衣襟。
月光之下,男子回过头来。
眉目寻常,这张面孔也不过是个寻常的男子。
自己的衣襟被拉住,抬起头,茫然地看着面前娇笑的女子,面上虽有惊讶的神色,但也是一闪而过。
满面娇羞的笑意,女子上前贴近男子,抬手抚上他的胸口。
月光之下,抬头,对着面前的男子低声细语。
面对女子的主动投怀送抱,男子将女子放在他胸前的手紧紧攥住,目光幽沉地盯着女子,低下头来,在女子耳边轻轻说了句什么。
两个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似乎在二人之间迸发起了无数火花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