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夜小四真的去了之后才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根本没有什么鸿门宴。
只不过是去人家园子里,陪同两个无聊到冒烟的文艺青年谈诗论词品酒饮茶。
也便是从那日登门拜访之后,夜小四就彻底成了这“宓瑟居”鬼宅的常客。
多日以来与红衣公子碧波在一起聊天吵闹之余,也顺手教了他一些诗词歌赋。
碧波对诗词文章非常感兴趣,以至于本着“有福同享”的原则,积极主动地把蓝衣男子沧澜也拉了进来。
蓝衣沧澜那高傲的性子虽然倔强,但才思还算不错。
于是,三个人不疲不休,没羞没臊的施展着才华,无限制地在这小宅子里进行着赛诗会。
……
又是一日,夜小四按时如期赴约,来到这神秘的鬼宅“宓瑟居”。
其实,要说这“宓瑟居”,夜小四猜得没错。
早年间,这个宅子也的确是京城官场的一位朝廷重臣的奢华府邸。
重到什么程度呢。
开国将军,异姓亲王也不过如此。
不过,任是你当年如何的风光,如何的军功卓绝,官场之上风云变幻。
今日还嫌紫蟒长,明朝不顾破袄寒。
今宵红灯卧鸳鸯,明早陇头送白骨。
这位国公爷便是因牵扯了重大的事件,朝廷怀疑他通敌叛国。
而他却拿不出实在的证据,被判处谋反。
皇帝震怒,下令满门抄斩。
这位国公一家百十余口,全被浩浩荡荡地拉去了菜市口。
主子一家斩首示众,府上奴仆一概充公。
一夜之间曾经的国公府邸,呼啦啦似大厦倾。
后来新帝登基,朝廷进行了大换血,这位国公身上,无论功绩还是罪责,都被史官一笔抹去。
也便再无人提起。
夜小四回去之后还默默地查询了一下这个命运悲催的国公爷。
确有其人。
他便是当年追随高祖建立越国的五大国公之中的“姚国公”。
如今,早已被除了名。
史书上也将他的功绩删了又删,如今能查到的记载也不过是“菜市口”、“一刀”这几个冷漠的字眼。
曾经辉煌显赫的名门大族,到如今,便只剩下了,这破败萧条的旧宅邸。
然而最奇特的也是这个宅子。
这个宅子,他本就不能走前门。
前门破败萧索,树木杂生,荒草参天,影影幢幢十分可怖。
而你若得高人指点,绕到后门,那可就是另一番风景了。
后门乃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黑油门,低调地开在墙上。
叩响门环,便有小童出来应门。
进了门来,迎面便是一座层层叠叠覆盖着藤条的石头假山。
绕过这座假山,眼前就是如世外仙境一般的小院落。
这边九曲折叠雕廊画栋,红柱子琉璃瓦的小回廊绕着湖水半圈。
弯曲的回廊另一头,连接着的便是一座十二桥墩的白色精雕小石桥。
无论是回廊之下,还是白石桥下,都是一汪浅浅的湖。
此时深冬时节,湖水结着一层薄冰,一眼望去便让人感觉到清透微凉。
湖面上漂浮着大片大片的冰块,浮浮沉沉,反着太阳光,映射出五光十色的光影。
就在湖的另一边,坐落着一幢三层的小楼阁。
楼阁精致典雅,装饰富丽考究
倒映在不远处结了薄冰的湖水上,如同湖水之下,还有一个镜像的世界。
就在小楼两侧的地上,似乎是开垦出了两块整整齐齐的菜地,这样的季节,不见菜蔬,只能看到整齐的陇亩。
那上面早已干枯了的植物硬梗浮着一层白霜。
沧澜和碧波便暂居在这里。
并不知晓他们二人与那已故的老国公一家有何纠葛,这样一个别苑,到时被他二人打理得整齐。
碧波说,他们不常来此。
只是心烦意乱之时,便会来这里静静心。
小楼边有一个亭子,四角飞檐,玲珑小巧。
一身红衣的碧波,就坐在那亭子之中。
他今日的打扮倒是十分齐整,虽然长发还是披在脑后,就像是怕急了什么束缚一样。
但一身红衣至少还穿在身上,没有肆无忌惮地大秀着自己的肩膀,衣领也是规规矩矩地贴在脖子边,大概是因为天冷。
夜小四走过去,刚在石桌前坐下,便看到了蓝衣的沧澜公子手端着檀木托盘,款款走来。
他端着的檀木托盘之上,放着一碟茶点。
一身蓝衣,漫步而来,到有几分翩然的仙姿。
夜小四侧了侧身,半倚着亭子边的朱漆柱子,挑了挑眼睛,笑意盈盈地看着向着这边走来的沧澜公子,开口问道:
“上次来的时候,只有碧波在,还以为今天你也不在呢。”
看着夜小四眼里隐含的某些不明意味的神情,沧澜抬头看着夜小四,意味深长地弯起唇角。
没办法,谁让最早认识这两个人的时候,这两个人就都是一副断袖的架势。
夜小四也乐得调侃他们二人。
还未等沧澜开口说些什么,坐在亭子里的红衣碧波就已经心虚地喊了起来:
“霏雪姑娘,你说话可是要注意些。我和沧澜很清白。”
夜小四眯起了眼睛,不声不响地看着已经走到了亭子里的沧澜的脸色,已经从淡粉色,逐渐变成了酱紫色。
夜小四猥琐地笑了:
“哪有嘛,你不是一直都在说,沧澜是你失散多年的二叔叔吗?你们叔侄之间……”
“二叔叔!”
碧波突然一高跳了起来,张着两只手在亭子里来回踱步,失声叫道:
“霏雪姑娘啊,不是二叔叔,什么时候变成二叔叔叔了,明明是二哥哥啊!”
看起来,这个辈分严重超过了碧波的接受尺度。
夜小四不以为意地转过身,笑着看着已经处于暴走状态的碧波,轻轻地开口问道:
“你说他是你二哥哥,那你的大哥哥又是谁呢?你们的家庭构成有些乱啊。”
碧波瞬间站住,收回了自己一直张着的两只手臂。
神色瞬间严肃,扬起恭敬的脸,向着西北方的天空抱了抱拳,朗声说道:
“我的大哥哥,那自然是我的一位救命恩人,他对我的恩情,情同再造,我定然——”
还未等碧波装着架子,恭敬地表完忠心,便被沧澜微笑着走上前去,扶了扶他的肩膀,制住了他的话茬。
回头看着夜小四,轻轻解释着说道:
“碧波嘴里说的这个大哥哥,其实是我表兄的儿子。今年年方八岁。当年不过是被饿极了的碧波夺去了包子馅,可是撕心裂肺地哭了好半天呢。”
夜小四坐回到了石桌前,摸索着面前的茶盅,点了点头,分析着说道:
“当时,碧波抢了那孩子的包子馅,相当于救了碧波,于是碧波便认了那孩子做哥哥。而你作为那孩子的二叔叔,自然而然的,也就是碧波的二叔叔了……我说的可对?”
沧澜轻笑一声,将手里的茶点盘子放上石桌,一甩衣襟,优雅地坐了下来。
一拉右手的宽大衣袖,抬手捏了一块糕,对着坐在他对面的夜小四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悠悠地警告夜小四:
“知道的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
今日的沧澜并没有带上他那一张标志性的蓝面罩。
一张骄傲豪气的脸上,满是自信傲然的神气。
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唇瓣却漾起丝丝冰冷的寒意。
这一张脸,已然是这天下最俊逸傲然的存在。
说不上有多俊美,却是有着一番让人说不清的贵气。
就像你抬头的时候看到了太阳,你无法言说那究竟是怎样的美丽,只能说,你看到他的时候,就真的,挪不开视线了。
因为,即便你不看他,你的眼前也全都是他发出来的光华。
“唉……”
碧波叹了口气,失望地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另一边的沧澜,无奈地说道:
“霏雪姑娘有所不知,早些年我流落在外,曾一度沦为街边乞丐。那一日随着流民进了那城中,刚巧看到街边一个小娃娃正抱着一个白花花流着油的大包子啃得正香。我也实在是饿极了,若是这顿不吃,怕是就要饿死在街头了,无奈之下瞧着那小娃娃身边倒没什么大人跟着,边上去礼貌地讨了那包子来,也没好意思独吞,便挤了那一大坨包子肉馅。把剩下的包子皮还给了他,一个包子馅,终究是解了我的饥贫之困。你说,这算不算是再造之恩啊?”
“哦~”
夜小四听他说完,了然一笑,抬手一拍桌子,挑了挑眉,指着碧波纠正道:
“你说的不对,你确定是‘礼貌地讨来’的吗?”
“当然啊,十分有礼貌。”
碧波瞪着两只眼睛说瞎话。
另一边的沧澜抬手打住二人的对话,微笑着看着碧波,轻轻地说道:
“的确很有礼貌,只是我那小侄儿不识时务。现在回想起来,耳边似乎还回荡着那小子撕心裂肺的哭声。穿过深宅大院,传到了我那表兄的耳中。”
碧波一听,瞬间脸色一滞,摆了摆手:
“哎呀,好好地,竟说这些劳神话干什么,喝茶喝茶!”
说着殷勤地站起身,提着茶壶给夜小四和沧澜的茶盅斟满了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