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夜小四并没有想到,凌霄追求的,竟然是退一步海阔天空……
所以,挂姻缘牌,真的也只是体验姻缘节的仪式感,对吧?
所以,是不是真名,真的不会在乎的,对吧?
夜小四面上闪过一丝尴尬神情,清了清嗓子,缓了缓神,笑着说道:
“知道啦,走吧走吧,太阳都快落山了。”
夜小四抬手一指那天边渐渐西沉的斜阳笑盈盈地拉上凌霄的衣袖。
凌霄抬起头,看着夕阳中夜小四的小脸,狠狠将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张姻缘判词的纸条攥成一团。
点头应了一声,便与夜小四一起,两人并肩步出了月神祠的院门。
夕阳之下,月神祠园中的香客们也渐渐散去了。
一众年轻的小情侣们携手赶赴下一个活动地点,护城河,茗川。
清冷的晚风吹拂着月神祠院中,那百年古树上挂着的千万枚姻缘牌。
风起之时,叮当作响。
“啪——!”
古树之下的台阶上,一声轻响,一枚姻缘牌掉落下来。
精致小巧的木牌子,静静地躺在古树之下的台阶上,在夕阳的橘色光芒中,泛起丝丝红光。
周围匆匆走过几对靴子,及对绣鞋,似乎根本就没人有注意到,这个落在地上的小牌子。
直到夕阳的余晖散尽,夜幕四合。
一双沾了灰尘的布鞋走了过来。
紧接着便是一双干枯龟裂的手掌,将它小心翼翼地捧了起来,粗糙的手指抚了抚那牌子上落上的一层浮灰。
黝黑细长的手指摩挲着那木牌上的三个字,是一个女子的名字。
“诶……这是谁家的姑娘啊,这好好的姻缘,白白断送喽……”
一声沉沉的叹息,将木牌子握在掌心。
蹒跚的脚步,抚了抚衣襟上的香灰,身材矮小的老者捡起一旁,靠在台阶上的大扫帚,一手握着这枚姻缘牌,慢慢地向着月神祠的后殿走了过去。
院中的香客已经散了,热闹了一整天的月神祠后殿,此刻却显得有些冷清。
后殿的门口处,摆在这里一整天的姻缘牌小摊位还没来得及收拾。
老者扶着桌沿,费力地坐了下来,手中的大扫帚立在了桌边,反手锤了锤自己的老腰。
紧跟着喘了口粗气,便将手里握着的姻缘牌放在桌子一旁,抬手将桌角的一盏小灯点好,便开始动作缓慢滴收拾桌面。
一盒没有刻字的白牌子,一本记录着香客名字的账本。
一只精致小巧的刻刀,一把剪裁整齐的红色缎带。
突然桌前白光一闪,老者抬了眼。
一身银色的华服,彰显着贵气和威仪。
一头银色的长发垂在肩头。
白色的披风在夜风中翻飞,这张脸上却是漠然冷静的神情。
看着他头上的金冠,老者心下了然,这定然是外国的贵人。
面前的男子没有开口说话,只是好奇地伸出带着微微硬茧的手,轻轻拿起老者刚刚放在桌边的那一枚姻缘牌。
捧在手心,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木牌子上的三个字,在灯光之下异常的清晰。
男子开口,缓缓念出:
“夜小四。”
一声轻笑,带着晚风的清凉和舒朗,随手便将这枚姻缘牌扔到了桌上。
数字名字。
在越国,没有文化的底层穷人家的孩子,才会被用数字来命名。
老者将散落在桌边的白牌子整理好,放入木盒,手上的工作没停,但也是习惯性地询问着:
“公子求一块姻缘牌吗?这月神祠里的百年古树最是灵验。”
话已出口,只听桌前的男子一声冷笑,似乎根本看不上这些玄虚的东西,高傲地开口冷斥:
“也就只有你们越国人会相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如今身无二尺布,怀无二两银,就连肚中也是无二两米。倒是愿意来这里求什么姻缘。可知,若是神明灵验,到不如多求求钱财更为实际。神明哪里管得了人心,更何况,姻缘这种东西,岂可随便轻信。”
这算是赤裸裸的种族和信仰歧视了。
老者并不气恼,只是随手摸了一块抹布,小心滴擦拭着不知何时落在地上的木盒子的盖子。
听着这男子说的话,只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缓缓说道:
“古语有言,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公子年轻,自然不懂。这人世间的姻缘啊,都是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的。岂不闻,婚姻因缘之事、业果阴骘之定,终不可违啊。”
听到老者这一番话,男子只是舒了口气,或许他也未曾想到,这看院子的老者竟也有几分见识,一时不言不语,不置可否。
身边一股冷风吹来,如一道影子一般,有人落在了男子的身后,恭敬的语气轻轻响起:
“王,沧山上有消息了。”
银发男子点了点头,心情在这一瞬间大好,随手在面前那一盒子的木牌子中抽出了一个空白的牌子。
若有所思地捧在掌心,思虑了一会,这才拿起桌案上的一支笔,沾了沾墨在木牌子的中间写上了一个名字。
一侧头,又拿起桌子上的那只精巧的小刻刀,刻划着那个刚写上去的名字。
将木屑吹开,满意地端详了起来,捏着刻刀小心滴修整着。
垂着眼眸小声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
“带上那个女人,准备马车,回国。”
“是。”
身后的护卫干脆利落地领命。
银发男子拿起刚才被他扔到桌面上的那只姻缘牌,手指抚了抚那木牌子上的三个字,轻笑一声,叫住护卫:
“等等!”
“王。可还有吩咐?”
护卫刚要走,又赶紧转身回来,连忙躬身询问。
银发男子抽出两条红色的缎带,一一系在了两只木牌顶端的圆孔上,一边灵巧地打结,一边顺口吩咐道:
“派人给我查,今天正殿里遇上的那个紫衣姑娘,她是谁。”
“是!”
又是一阵风过,院子里瞬间安静无声。
男子将手中系着红缎带的两枚姻缘牌,并排放在了老者的桌案上,轻笑一声,说道:
“我还有事,要马上走,劳烦老先生帮我把这两枚姻缘牌挂到那树上。”
说完站起身便向外走去。
“你本不信神明,又何必多此一举。”
身后,老者拿起那两块姻缘牌,看着那白披风男子的背影出声询问。
银发男子仰起头,任由着晚风吹拂他的一头银发,戏虐地笑道:
“这姻缘牌上的二人,据我来看,远隔天涯。那男子身边莺燕无数,患有严重的失心疯病,挣扎度日时日不详。那女子怕是身份低贱,身边尚有着良人,恩爱齐眉如神仙眷侣。料想这一生,他二人也无相见之日。若是这百年古树能让这样不能见不能成的二者结成姻缘,我便信了这劳什子,改日也来这树上绑个姑娘。如何?”
“哈哈,公子既然这样说,那老朽也不能阻拦,就在此预祝公子得偿所愿。”
老者爽朗地大笑一声,向着那男子颔首行礼。
银发男子的披风摇荡,离开了月神祠。
老者低下头,抚着手中的两枚姻缘牌来到古树之下,拿着红缎带小心翼翼地将二者拴好,结结实实地绑到了树枝上,系了又系。
“哎,你们两个可要绑牢了,这可关系到咱们越国的古树灵不灵验呢……再绑一圈,再绑一圈,再绑一圈……”
老者确保了万无一失,看着那死死的绑在一起的两块姻缘牌,结结实实地融为一体。
这才蹒跚着脚步,下了台阶,缓缓走开。
一阵晚风吹来,两只姻缘牌中的一只,摇摇晃晃,上面刻着“夜小四”。
而绑在它身边的另一只被风吹的转了过来,上面端正地刻着三个字:
“慕容浩”。
此时,月神祠殿后,那个被凌国护卫重重严密看守下的院子里,墙角正堆着一个巨大的柴堆。
柴堆之上正昏睡着一个被绑着手脚的女子。
一身青色的衣裙,散着一头乱发,丢了一只绣鞋。
正是白日里那个冲进了月神祠正殿的疯婆娘。
这个时候,疯婆娘侧着头,缩在那草堆上,凌乱的长发之下,一张面皮悄然自脸上脱落。
露出的面容,已经与白天里的有所不同。
那张脸,竟然是个熟人。
月前被京中贵人接走的,良小一。
“救我,小四,我是小一!”
……
姻缘节的夜晚重头戏,终于在茗川两岸的人声喧闹中盛大开启。
这是自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之后,第二个在茗川两岸全城人民欢呼庆祝的集体节日。
传说早在高祖萧精诚建造京城之时,为了引护城河水入城,曾下令开凿一条贯穿京城南北的河,命名为:
茗川。
取自“茗生此中石,玉川流不歇”之意。
数百年间,这条茗川灌溉滋养着两岸居民,为居民提供生活便利和为商贾提供运输便利的同时,也丰富了民众的娱乐生活。
这姻缘节的夜晚活动,就要在这茗川之上,惊艳上演。
此时已到了华灯初上之时,茗川之上早已是一片星河灿烂,给夜晚的越国京城,增添了一抹惊人的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