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队部植树回来，除了心痛捐献的一百元钱，刘八百心里留下印象很深的是赵军的生活。他讨厌那种贪得无厌的作风，但他羡慕赵军能有独立的房间，有台接互联网的电脑。不为别的，只为查查资料，了解外面的世界。当时一般配置的台式电脑要四五千块钱，而且他也没地方摆放。笔记本电脑方便使用，但价钱就更贵了，七八千元甚至一万多元一台都有。刘八百想到几年前去长武市二手市场买电脑键盘的场景，他想买一台二手笔记本，配置低点能用就行。当时国内流行很多的二手电子产品，俗称洋垃圾，大多是发达国家淘汰的二手产品，价格也相对便宜一些，但得懂点电脑常识才能淘到宝，否则钱花了可能买个真垃圾。
刘八百对电脑只是基本会使用，简单讲就懂点编辑文档、百度资料和开关机，对硬件更是一窍不通，对大家常谈的CPU“奔三、奔四”意义都闹不明白。买二手电脑需要学问。好在一监区有个计算机专业的干警，他同意一起去官州二手市场帮刘八百买电脑。
刘八百去年休假清空钱袋子后，现全部家当也就两千多元，囊中羞涩。他对电脑也没啥高要求，尽量买台性价比高的，能看看新闻、查查资料就好。
新兵下队后，为保持警队稳定，支队加强了警队管理。在新兵上勤之前，基层干部不得请假，确需请假需提高审批权限。平时分队干部外出请假由分队主官审批，现在改成大队主官审批。分队主官请假由平时的大队主官审批调整为支队政工处审批。刘八百想，新兵还未到排点，排点的事情相对较少，想请个假去官州买电脑。没想到蒋教导员接到请假电话后很生气，狠狠地批评了刘八百：“一个排级干部，买什么电脑？又不是机关参谋干事，用电脑干什么？新兵下队了，好好管好警队，老是东想西想的分心走神……”
刘八百不想做太多的解释，他明白和一个不讲道理的人讲道理是多么的愚蠢。等蒋教导员骂完一段话后的喘气之际，刘八百回答了一声“是”就匆匆挂断了电话。捅了马蜂窝得及时收场。
挂完电话，刘八百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新兵还没到排点，不影响警队工作才请的假，有何不妥？蒋教导员可以不批假外出，但是不能否认他买电脑的动机，否认他一颗热爱学习的心。刘八百是个理想主义者，他可以忍受偏远山区的艰苦，也可忍受终日不见一个美女的寂寞，因为毕竟是有期限的，以后的未来应该会越来越好，阳光注定会灿烂辉煌。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警旅生涯不会是他人生中的终极目标。贡献几年后，他迟早得离开这个地方，甚至转业到地方工作。他有自己的初心和理想，他是热爱学习且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人。任何阻止他学习的言行都会造成深深的伤害。
蒋教导员的话像无形的尖刀一样伤害着他。他不断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量摆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想让战士们看出端倪。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向山脚走去，一边走一边暗暗骂着蒋教导员这个王八蛋不近人情。
人在心情极度糟糕的时候就会想到烟和酒。烟酒是合法的毒品。“何以解忧，唯有杜康。”曹操说的很有道理。但酒是不能喝的——上班时一股酒气成何体统？烟就是烟，烧了吐了就没了。刘八百是有分寸的，即使是内心郁闷的时候，也得在战士面前注意自己的形象。
刘八百走到干警家属楼小卖部买了一包红塔山香烟和一个打火机向山坡走去。山上去年冬天冻死的干草还未腐烂，草根处又长出了一些新绿，从干草的缝隙里钻出头来，生机盎然，绿得发亮。小草充满了希望，而人却看不到希望。
刘八百站在山岗上，看着“口”字形的环山，像极了一口巨大的天井，下面是虎口监狱重刑犯伏法的地方，有种插翅难飞的震慑之感。一代一代的监狱干警和驻监官兵在这里扎根奉献，真的非常不容易。一位监狱干警在教育劳改犯时曾发牢骚：“你们刑期再长，大多数都是有期徒刑，就算无期徒刑也有减刑的时候。而我们作为管教干警就是无期徒刑，一直要干到退休……”
刘八百也深有同感。自己常年驻扎在山脚下，有种井底之蛙的感觉，只能看见井口那四角的天空。同样的青春应该有同样的梦想，同样的季节，又怎能没有儿女情长？而这一切都被大山所阻隔，关键是被蒋教导员苛刻的管理阻隔。
刘八百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了两口。很久没吸烟了，感觉有些头晕。烟草中含有尼古丁等多种毒素，人体吸入后会导致脑部血液循环和心脏搏动减弱，导致脑部供血不足。特别是在空气清新的山上，尼古丁的麻醉特别明显。刘八百斗气似的又狠狠吸了几口，一支烟燃了大半截，有种赌博时下注筹码的阵势。刘八百将烟尘贪婪地深吸入肺部，停留几秒钟，又缓缓地吐出来。经过咽喉时轻微的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紧接着头更加晕了，天旋地转起来。
刘八百索性平躺在一侧的杂草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将光芒斜撒下来，蓝天白云，碧空万里，一幅天高任鸟飞的样子。而刘八百感觉自己却是一只囚禁的鸟，想要飞也飞不高。他眩晕地看着天上的白云蓝天，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仿佛时间已经凝固。只是隔几分钟又点一支烟，像初中时期和程宏、周强躺在宿舍的床上吸倒床烟的感觉，突然感觉有些美好。于是他玩起了吐烟圈的游戏，初中时候常玩。刘八百向天上吹了个烟圈，等第一个烟圈渐渐上升变大，又稍用力地收起了嘴唇，像个鸡屁股一样，又吐了另一个小点的烟圈，以确保后面的小烟圈穿过了前面的大圈急急地向天空飘去。他不断地重复着这种无聊的游戏。
日上杆头，阳光从斜射变成直射，有些刺眼。加上地上的嫩草水分的蒸发，草地从温暖变得有些湿热。刘八百坐了起来，又点了一支烟。大脑适应了尼古丁的毒性，也不怎么晕了，烦恼好像少了很多。事实证明吸烟确实能够消除一定烦恼，要不然明知道吸烟有害健康，为什么世上这么多人吸烟呢？看着郁郁葱葱的苍山，在阳光下绿得发亮的树叶，听着周围偶尔出现的鸟嘶虫鸣，特别能治愈，感觉世界还是美好的。
静下心来，痛定思痛。刘八百能怎样？生活还得继续，空气照样呼吸。他能脱掉蒋教导员给他的小鞋？他能辞职另谋高就？都是不可能的，他没有那个实力和勇气，否则将万劫不复。所以只能“忍”，一忍再忍的“忍”。
突然天色暗了下来，刘八百仰头看向天空，一朵乌云遮住了太阳，久久不愿离去。天要下雨了。刘八百站起身来，拍了拍粘在身上的草叶，急冲冲往营区奔去。
营区里热火朝天。前几日天气好，战士们将柴火棚的柴火翻出来晾晒。因天色已变，大家停止了训练，怕柴火淋雨，都忙着将柴火往棚子里搬。一个小个子战士没接住一个大个子战士递过来的一捆柴火，遭到嘲笑：“一捆柴火也抱不起，以后找女朋友怎么办？”小个子战士对大个子战士笑到：“没问题，把你女朋友给我抱抱试一试。”大伙发出了起哄似的笑声。
战士们见刘八百走进营区，立刻安静了下来，专心地打理着柴火。平时劳动，刘八百都会参与到其中，但今天他心情不好，抽了很多烟，头还有些晕，就没有去收拾柴火。因草地上躺过，又出了些汗，身体有些发痒。回到值班室就提了水桶拿了换洗衣服就向洗澡房走去。
四月的水温，没有受到太多春日暖阳的影响，还带着能够让人忍受的寒凉。刘八百常年洗冷水澡，有自己的方法：先用冷水冲四肢，再到躯干，最后到头部，让身体充分适应少受刺激。刘八百这次不按常理行事，直接钻进淋浴的水龙头下面，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刘八百擦了一把脸上的水，感觉神清气爽。烟草带来的麻醉全部烟消云散。小时候学大人抽烟玩，村里老人会告诉你，如果抽烟醉了，喝口冷水就好了。当然洗个冷水澡就更加有疗效。
此时，刘八百感受着冷水带来的刺激，整个洗澡房一个人用，水量很足，站在水龙头下舍不得出来，像被强奸的少女要洗去身上的肮脏似的。突然，冷水冲到了男人的标志性器官，一股舒麻的感觉传遍全身，很美好很舒适。刘八百稍微侧了一下身子，刻意让水柱冲刷那个部位。本来那玩意也遵循热胀冷缩的规律，但热血男儿血气方刚，遇强则强，那玩意竟然站了起来。刘八百舒服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过去见过美女的样子，最后还是停留在警校时和曾大霞过生日的那个夜晚。不知道是因为性，还是爱，或许是因为那是他脑海里保存着的对女人最亲密的记忆。想着，想着，全身一阵痉挛，一群小蝌蚪穿过水流喷射而出，然后又落在地板上，顺着水流流进了下水道。刘八百睁开双眼，叹了口气，享受着这种略带失落的快意。
据说世上最好的抽烟方式是事后烟——先行房事再抽烟美妙绝伦；先抽烟再行房事，只是顺序不同结果感觉起来就大相径庭。当然刘八百此举与房事无关，最多算作自慰。但是他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慰方式，干净、简单、隐蔽，从此开始了性生活靠水的历史。如果要将此举申请知识产权保护，当命名为“水淫”。
走出洗澡房，平地一声惊雷，倾盆大雨。四月的雷不常打，四月的大雨也不常见。千古奇缘，六月飞雪，难道四月雷雨也有此意？刘八百小声嘟囔着，其实比他更冤的却是大黄。
因柴火怕淋雨，战士们抢收柴火时赶时间，重新放回柴火棚时堆砌得不够整齐，所以重心不稳。拴大黄的狗链就拴在柴火棚一侧的立柱上。下大雨时大黄无处藏身，只得本能地向柴火堆里挤，导致柴火垛倒塌。几捆几十斤重的柴火掉下来砸在大黄本就虚弱的身体上。当战士们移开柴火时，大黄已动弹不得，嘴里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十多分钟后终于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四月的那场雷雨终究停了，雨过天晴，天空如洗，一切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但有些事物却因此发生了重大的改变，比如大黄，因为那场雷雨而告别了尘世，将生命定格到了那个雨天。没有人想到，一条为北宫建设立下汗马功劳的警犬会以这种方式离开，一切都是天意一样。
大黄死了，战士们才表现出太多的不舍。不死之前不觉得，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两只小狗身上而对大黄关注较少。大黄死后才想起它为北宫建设做出的贡献，为在大黄生前因病没有好好照顾而羞愧，都觉得欠大黄一个道歉。一个性格活跃的战士开起了玩笑：“八角桂皮，啤酒干锅搞起。”战士们都心情沉重地将目光投向了他，没人理睬也没人言笑。说明大黄他已不再只是一条狗，他已经成了战士们心中的朋友。
战士们把大黄埋在了那棵枇杷树下，和那只去年月夜里好色丢命的公狗埋在了一起。严格说来也不是一条完整的公狗，只剩狗头、狗皮和内脏。以此表达一种“有情狗终成眷属”的祝福。然后，战士们又找了一块薄片的石头立在树下，用大号水泥钉刻上了“大黄之墓”四个字，还点了三支香烟反插在地上，算是一种缅怀和哀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