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望着,盼望着,新兵来了。新兵下队是年度最大的事情。他们告别四个月的新训期,奔赴不同的岗位,去完成人民赋予的不同任务。因工作的性质不同,各个分队的条件各有不同。有的新战士可能做梦也没有想到,警队会驻扎在虎口监狱这么偏僻的地方。
廖队长向监狱申请了一辆大巴车,一早出发去接新兵。十一点才到达官州三支队新训大队,甚至错过了新兵分配仪式。应该分配到九分队的新兵已经拿着行李在操场上等候,他们像幼儿园放学后没人接送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廖队长下车从支队警务参谋处接过档案,清点完人数就立即组织登车,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上完车后,汽车一边行驶,廖队长才一边做自我介绍。这个霸气的中年男人眼神一扫,新兵们全身都有了精气神,都觉得跟着这样的队长干工作很有希望。可是他们那里知道这个霸气的男人将他们带到了一个偏远得有点与世隔绝的地方,大多数人会在这里待到退伍。
回到南宫已是下午四点半。中餐是司务长提前准备好的牛奶面包,开车师傅马不停蹄也很辛苦。为增加氛围,分队要求刘八百也带北宫的战士前往南宫去迎接新兵。大家夹道欢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难得的热闹打破了偏远山区的寂静。战士们从大巴车上走下来,一个个把脸拉得跟驴一样长,可能现实的艰苦环境和他们的期望值起了冲突。
大巴车司机下车点了一支烟,想抽去全天的疲惫。新兵下完车并取下行礼,他顾不得浪费,扔掉剩下的半截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谢绝了司务长挽留他吃晚饭的邀请,爬上驾驶台,边关车门边驾车扬长而去。全天来回开了十个小时的车,中午也只吃了点牛奶面包,又累又饿,他想早点回去休息了。
大黑小黑看见大巴车上下来了些陌生的面孔,对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感到非常的新鲜,也从墙角跑了过来。看见都是穿警服的小伙,又轻轻地摇起了尾巴。有几个新兵没见过这么大的狗,脸上露出了一些惧色。两只狗晃晃悠悠地在人群中转了几圈后,面对这些陌生人心里可能有些疑惑,就用嘴撑了撑廖队长的裤腿,可能想寻求答案。见没有人理他,又知趣地离开了。
二十八名新战士集合完毕以后,廖队长立刻进行了分班,指定的三名警士担任新兵班的班长,并组建新兵排,由一排长担任排长。分班点名时,大家都大声地答着“到”。只有一个新兵答:“到……到……”到了半天没到出来,廖队长又点一次:“苟家宝。”
“到,到!”苟家宝终于答出话来。队列里发出了轻微的笑声。刘八百一看,一个又矮又瘦又黑的小伙子脸憋得通红,两只眼睛布着血丝,脑袋小得让小号的帽子也显得宽大。刘八百想,这个小伙子不是紧张就是口吃,从表情看应该是紧张多一点。
新兵下队还要统一集训。新兵们从社会踏入警营,短短四个月,所学的内容比较多,所以在很多的军事科目上也是“浅尝辄止”。特别是对执勤工作更是生疏,各执勤分队必须根据目标单位的任务开展勤务培训,培训合格后才能分到各排各班执行执勤任务。
按新编班建制重新集合后,孙指导员对分队建设做了一个简单的介绍,说了些欢迎的话语。他认为,这是政工干部的职责所在:“同志们,今天我们快乐的迎来了二十八位新战友,你们的到来,为我们的分队建设注入了新鲜的血液,使我们的队伍更加强大。在此,我代表分队党支部和全体官兵表示最热烈的欢迎!我们九分队是一支成绩突出、作风特别过硬的分队,虽然驻地偏远,我们扎根山区以苦为乐,乐于奉献。已经连续三年保证了目标单位全年无事故。去年,在争创先进分队的道路上,因为营房设施等硬件设施落后拉了点分,总分略输八分队一筹。今年以来,分队建设发展势头良好,尤其是你们二十八位战友的到来……一定能够实现先进分队的目标!”
新兵们坐了几个时辰的车本来就累,心情又不好,孙指导员啰里啰嗦地讲了十几分钟。大家都心不在焉。刘八百想,这种场合谁愿意听这些大话空话?孙指导员终于讲完话,队列里还是惯例性地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刘八百感觉到,大家不是对讲话精彩的肯定,更多的是终于讲完话的欢呼。
解散后,各新兵班长迅速组织整理内务,开饭前还进行了内务检查评比。晚饭加菜,规矩十菜一汤,味道一般但数量绝对管够。两大瓶饮料当酒,大家举杯说了些客气话,大家高喊着一个个“干”字,像是兴奋表达,也像是情绪发泄,总之还是达到了活跃气氛的目的。
按理说,大家都很累,吃过饭应该好好休息。但这不是廖队长的作风,他早已指导文书将课表发到了各个班里。课表安排:晚饭后是篮球友谊比赛,老兵队对新兵队;接下来晚上八点半是各班召开班务会;九点半晚点名;第二天早操内容是五公里长跑;接下来就是各种训练。整个时间安排紧锣密鼓,没有给新兵一个喘息的机会。按廖队长的话说,人如果累了的话,在厕所角落里坐一下就很舒服,就没有时间去想家,去埋怨这个地方的艰苦,这比任何思想工作都管用。
三天高强度训练后,廖队长才组织理论学习,特别是勤务理论学习。新兵期间的训练,往往不需要军事理论的支撑也可以实现快速的成长与进步。但下队后专业方面的训练,如果没有相应的知识,没有筑牢理论的根基,很难实现成绩全方位的提升。大家带着小凳子坐在学习室里,对比前两天的室外训练感到非常享受。这时廖队长才顺势做起了思想工作,也只有这时的思想工作,新战士们才听得进去。
廖队长讲:“同志们,穿上这身警服,大家怀揣着不同的理想。有的想提干,有的想转警士、入党,想成为分队的中坚力量;有的是为了体验生活,圆自己警旅梦,或者来警队磨砺意志,锻炼自己。不管大家抱着怎样的理想来到这里,我们都是来锻炼、来提高的,都要坚持下去。虽然,我们分队偏远一点,条件艰苦一点,但是我们分队训练和作风绝不比别人差。下队之后,你们需要面对新环境的适应,面对更加严酷的训练,但这算不了什么?一个朝着自己目标坚定前进的人,全世界会为你让路……同志们,人不逼自己一把,不知道自己有多大潜力。请记住一句话,井无压力不出油,人无压力轻飘飘,男人就应该对自己狠一点。”
所以,军事工作和政治工作是密不可分的。搞完训练做思想工作一做就通,就像当年“渝都谈判”一样——前方打胜仗,后方谈判才有胜算。
今年的新兵下队和往年最大的不同就是监狱没有送猪,只是在新兵下队后的第五天在大队部组织的开训动员上,每个新兵发了一个亚克力材料的水杯,上面印了“虎口监狱赠”几个大字。一个水杯算三十元钱的价格,全大队九十个新兵不到三千元,加上雁过拔毛的费用最多算三千元,比每个分队送头猪合算。三头猪按当时的行情算也就四千来块钱,但送三头猪一定比送几个水杯要大气得多。监狱再穷也不在乎这千把块小钱,所以此般操作应不是监狱的本来行为,定有奸人指使。
蒋教导员过年时没有收齐三个猪腿,早已怀恨在心。因为八分队自养的猪刚好要出栏,自养的肥猪没有吃配方饲料,养的时间又久,味道要好得多,所以就把监狱送的猪卖了。然后趁蒋教导员不在时宰杀了一头自养的猪,并小块切割放入冰箱。加上九分队提前宰猪想瞒天过海,最后被司务长报信才获得一条腿肉。蒋教导员本来是三条腿走路,最后变成两条,差一点就得一条腿,让他恼羞成怒。“忘恩负义,这帮龟孙子!”蒋教导员暗暗骂到。
今年新兵下队前,蒋教导员心生一计,提前拿了两盒茶叶去陈副监狱长办公室汇报工作:“陈哥,监狱对警队很关心,过年过节给警队送了很多猪。今年来警队加大了农副业生产的投入,也自养了不少猪。”蒋教导员坐在凳子上,腰挺得直直的,像个新兵似的汇报。
“好,好,自力更生很不错。”陈副监狱长点点头。
“我是想给陈哥汇报一下,今年监狱慰问新兵能否换个方式,直接货币形式,我们自己购买慰问品再打上监狱的名称,这样更省事一些。”蒋教导员一本正经地继续胡说八道。
“这……这是监狱党委决定的,我给监狱长再建议建议。”陈副监狱长看了看茶几上蒋教导员送的两盒包装精美的安化黑茶,略有思考地说到。
三天后,后保中心主任慰问了大队部,并送来了四千元慰问金。由于没有去基层一线警队慰问,所以监狱领导也没参加。对于雁过拔毛、猪过留腿的蒋教导员来说,已无所谓了,毕竟这次落入口袋的不是猪腿而是现金,比监狱领导到场要实惠得多。有了这次成功的先例,在蒋教导员的努力下,除开老兵退伍外,监狱都是进行现金慰问。
开训动员会上,新兵代表和带兵班长表了决心。七分队、八分队分队长宣读了挑战书,他们都要向九分队挑战。从训练上看九分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廖队长宣读了应战书,让九分队的新战士们也自豪了一把。
这次开训动员,是全大队官兵参加。刘八百终于见到王明和赵军。平时偶尔打过电话,因为工作繁忙交通不便也未曾谋面。他们两人都长胖了不少。基层分队的伙食总的比警校时要好一些,在训练中也从参与训练转到组织训练,运动少了人就容易胖起来。王明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有一番新闻记者的派头,蒋教导员吩咐他照相写宣传报道。见面后,互相打个招呼寒暄了一下,没有什么可聊,毕竟过去不是在一个学校上学,交往时间短。刘八百见王明上衣口袋夹着两支笔,为缓解尴尬开了个玩笑:“王排,问你一个问题,口袋上夹一支笔是小学生,夹两支笔是大学生,请问夹三支笔是什么?”王明略作思考想说研究生,但想了想不会这么简单,他懒得思考,索性说道:“不知道。”刘八百忙揭谜到:“修笔的。”刘八百以为对方会捧腹大笑,结果只是抿了一下嘴角,就各自忙活去了,这可能与他内向的性格有关。
赵军到是很热情。集合前的空闲时间,主动和刘八百打了招呼:“刘排,好久不见,怎么样?”
“一言难尽,人的一生思绪万千,感慨万千。”刘八百笑着用当年赵军笔记本里的感言开刷了一把。
赵军笑了笑没有生气,生活已经打磨了他的棱角,显得低调了很多。他们是警校同学,工作岗位都是在独立排点,工作特点有相似之处,所以就有共同的话题聊。赵军的独立排距离队部也只有两三公里,也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营区没有在山上,面积不算大但独门独院,有大门可以上锁,外面警示牌上写着“军事重地,闲人免进”,能真正让人感觉到闲人勿进的安全。相对于此,刘八百的北宫就是个开放式的营区。
相对于刘八百,赵军就要舒服得多。他买了一台电脑,拉了一根网线,学习也好,游戏也好,还是看电影也罢,能够和外界有一些友好的互动交流,生活并不显孤单。据他说还可以用QQ视频聊天,他取了一个Q名叫“我被富婆包”,经常夜深人静的时候和不同的美女视频聊天。为了保持他的形象,冬季天气冷他可以一星期不洗澡,但他每天必须洗头,然后再用洗面奶洗脸。有一种“给他一根网线,他可以框住整个世界”的豪迈。
当然,训练方面赵军还是有优势的。因为晚上上网时间久,需要经常睡懒觉,他亲自管训练却很少,都是值班班长组训,他偶尔指导。警队的训练任务还是基本能够完成。农副业生产方面,作为城里出生的他来讲一窍不通,他也没有心思去管。赵军把排里的小卖部却经营得很好,品类齐全,烟酒之类的都敢卖,价格也贵,月营业额能达到三千元,利润率可以达五百元以上,当时相当于半个月工资。这些利润都是赵军的小金库。赵军和蒋教导员是一类人,但赵军的境界离蒋教导员还是很有差距。大家评价蒋教导员的“四个基本”叫做:“老婆基本不动,工资基本不用;情人基本不甩,东西基本不买。”所以赵军同志还需继续努力,刘八百暗暗想道。
刘八百不敢苟同赵军的做法,也不羡慕,以他的个性是绝对不会占用战士们的利益,那怕是一丝一毫。但让他感到疑惑的是赵军如此管理警队,是如何做到以理服人的,班长和战士们都没意见吗?刘八百想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