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时牧为数不多感受到来自陌生人善意,如果当初远桥车祸,司机没有肇事逃逸,有人早些停下来帮助他们,那老师会不会因为送医不及时失血过多而亡。
苏打水喝到一半,时牧从包里翻出了张还算干净的素描纸,颜料全都混在了一起,看来是没办法再用了,只好拿出那只被削得很短的铅笔。
他内心莫名有种冲动,就是想把季迟帘画下来。
季迟帘站在吧台前,摇着雪克杯,他将衣袖朝上挽了好几圈,露出了线条流畅的手臂。
笔尖在画纸上排布飞跃,就像被赋予了生命的小蛇,用尽余力扭下一条又一条羊肠线。
画完的时候,季迟帘那边也忙得差不多了,正擦着杯子,注意到时牧投来的目光,以为是在询问多久忙完,于是抬眼对着他笑了笑。
“马上就好了。”
时牧听得有些茫然,后知后觉记起了,季迟帘之前说的忙完送他回家。
时牧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也才下午三点,疑惑的嘟囔道:“这么早就打烊?”
季迟帘摘下围裙,又抽了两张纸擦手,有些抱歉道:“今天早点下班,去东角街买画板,然后再送你回去。”
时牧有些点不好意思,摇摇头:“不…不用麻烦了,屋里还有一块画板。”
季迟帘却说:“那不一样,是我应该赔偿给你的。”
时牧拗不过对方,于是打算结账。
“那这桌多少钱?”说着他拿出手机:“我扫你。”
季迟帘不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你这小孩,怎么这么固执?”
末了,季迟帘收回手,拿出手机把二维码递到时牧面前:“我先说好啊,加微信可以,不过别转什么钱来,哥请你的。”
就这样两人加上了微信。
从租屋到东角街距离并不算太远,慢悠悠的走过去也才七八分钟。
季迟帘带着时牧,轻车熟路的走到了一家门面很大的杂货店。
门前挂着的风铃随着两人的到来,轻轻摇了摇易碎的身子,悦耳的声音被风送到了耳边。
络腮胡男人躺在柜台里的摇椅上,闻声探出了个头来。
时牧认识他,前几天刚来这的时候,就是约德纳先生带自己看的房子。
他哎呦一声,两只胳膊撑着柜台,顺势站了起来:“季!你从罗坦淋亚回来了啊,怎么没提前说一声?”
季迟帘笑道:“嗯,中午到的,忙完了。”
约德纳注意到一旁的时牧,绕有兴趣的看着他俩:“时,季就是房东,看来你们认识?”
季迟帘眼里闪过惊讶,不过很快又收敛了回去,打趣道:“这也太巧了,我们刚认识不久。”
他转头对时牧笑道:“看来我俩还挺顺路。”
萨曳城的夜与白日刚好相反,整座城市充斥着热闹,这座不夜城在一片漆黑色里,就像颗尤美的宝石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时牧煮了碗清汤面,刚要夹起面条时,就被一通来电打断。
时牧摸出手机,看清楚了电子屏幕上的号码后,他果断的点了挂断。
不过对方好像不太满意他的做法,又连着给时牧打了两三个,时牧被扰得不耐烦了,将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本以为那人不会再来时,紧接着,时牧就收到了另一个号码发来的短信。
那人说:艹!你tm居然拉黑我!时牧,这个月的钱呢?怎么还没打过来,你可别忘了宋如还在国内呢!
时牧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他快速在手机上打字,说道:这几天手头紧,过几天打给你,别动我妈。
那人回到:臭小子,你要是敢说话不算话…
后面的内容,时牧没再看下去,因为他知道里面的文字是多么扭曲和令人作呕。
他发送了最后一句话:别说了,过几天会打给你。
那人似乎终于满意了,没再给时牧发消息。
夜里,时牧座在床边整理着明天要寄出去的画稿,他在全球美术最有影响力的平台Q圈里,小有名气。
这也是几年时牧主要收入来源。
不过这些钱,时牧并没给自己留多少,大部分都拿去给妈妈当治疗费用,还有一些给了时严光。
他其实很不愿意听到这个名字,甚至偶尔想到也会直犯恶心。
时严光,用粗俗些的话来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畜牲混账。
在时牧儿时,一家三口是那种令人羡慕的美满家庭,父母恩爱,有钱、有车、有房,儿子学习好又会弹钢琴。
天有不测风云,时牧高一那年,时严光的公司破产股东卷钱跑路,幸福的家庭如同幻影存在了十多年,终于在那不停的巴掌声和尖叫声中,彻彻底底的破碎了。
记得那天晚上,时牧刚下晚自习就接到了隔壁邻居王姨的电话,说是听到他们家一直传来砰砰声,去敲门又没有回应,打了他父母的电话都没有人接,只好来问时牧。
时牧听完立即跑回了家,果真走到院子外就听到东西杂碎在地上发出的尖锐声,他焦急的跑到门前,拿出钥匙开了门。
一楼没开灯,应该是在二楼。
时牧把卫生间的拖把头身分离,抓着铁杆子就朝楼上冲,二楼主卧透出一丝光亮,似乎有人在里边。
时牧抄着家伙慢慢摸到门边,刚想悄悄查看情况就被一声无助的抽噎声吓得绷直了后背。
透过缝隙,他看见了男人高大的背影,以及地上躺着的奄奄一息的女人。
时严光手举着落地灯,一下又一下朝宋如身上砸去,他惊得立马冲进去,手中的铁杆重重落在时严光的后脑勺上。
时严光被打的踉跄了几步,随后脸朝地倒下。
直到时牧将地上伤痕累累的宋如送去医院的路上,他才知道时严光彻彻底底变了。
白天还在给学校里的时牧打电话,并安慰开导他的那个时严光已经被人杀死了,而凶手就是现在的时严光。
那天后,时严光每天都很晚回来,甚至好几日都不沾家,但时牧却再也不想见到他。
宋如的情况很糟糕,她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
时牧每天都很忙,既要读书又要抽出休息时间照顾宋如,休息日还得去兼职,他用稚嫩的肩扛起这个家里的一切。
后来,时牧决定用攒得钱,在外边租一间屋子,他想把宋如接那里住会不会好一些。
出去住后,宋如的状态似乎真要好一些,时牧每天上完晚自习回到家,总能看见桌上宋如给他煮的荷包蛋。
时牧以为都会好起来时,命运又给他来了一记耳光。
休息日晚上时牧下了班回家,却在家门口看见了时严光。
时严光坐在地上,顶着有些乱的头发,脸边挂着青黑色的胡渣,眼白上交错着血丝,正以一种诡异姿态,直勾勾的望着时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