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了，连续几天的雨，早上起床雨还没停。刘八百自叹着：“妈的，雨还不停。”他洗了把脸，回来路过厨房后门，看见炊事员小张正在烧火蒸馒头。刘八百看着满满的柴火棚很有成就感。炊事员小张把风干的树枝扔进灶里，树枝疯狂地燃烧着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看着很是解压，让人想起农村老家过年大火炖肉的场景。
炊事员小张从灶里拿出一个燃烧的小树枝，虚着眼睛点上一支烟说到：“老排，来一根。”烟民有三种：一类烟民有烟有火，二类烟民有烟无火，三类烟民无烟无火。刘八百就是第三种。
刘八百接过香烟说到：“好，来就来一根。”说完也接过香烟，拿了根燃烧的柴火点了起来。下雨天潮湿闷沉，心情比较压抑，抽上一支烟有种别样的舒坦。柴火点烟是个技术活，温度太高，把脸炙烤得生疼，因此速度要快，吮吸要猛。第一口烟带着浓浓的柴火味，刘八百吸到嘴里有些难受，于是连忙吐掉了，又略有夸张地吐了一下口水。第二口烟才吸入肺里，感受尼古丁刺激带来的快感。
对于吸烟，刘八百从初中就开始了。因为家里穷，经济拮据，大沟中学小卖部的烟按支买。那时抽得少也谈不上有瘾，不抽也行，只是看着别人抽烟时内心还是有种渴望。广大烟民叫做：“烟瘾好戒，心瘾难除。”上警校以后就彻底不抽烟了，花钱不说，公共场所抽烟被发现还要量化扣分。毕业后，工作需要交往多一些，偶尔会抽上两支。特别是喝酒以后肯定是会来几支的，烟酒不分家会产生一加一大于二的感官愉悦，叫做“喝酒不抽烟，等于喝半餐”。
警队是不给抽烟的。警队上下都开展“四不一有”活动，即“不抽烟，不喝酒，不外出下馆子，不向家里要钱，人人有存款”。过去的老规定不太适用现在警队的管理，城市警队真正能做到的不多，除非像刘八百一样穷得叮当响的孩子。但农村警队还是容易做到——只要不抽烟不喝酒，其他三项倒很简单，因为没有馆子下，钱也用不出去，自然就有存款，更不会向家里要钱。
刘八百对警士的管理还是人性化的，抽烟只要不在公共场所，喝酒只要不喝醉，还是允许的。他时不时还会和警士们喝上几杯，抽上几支烟。毕竟这个地方太孤单，烟酒就是消遣的最好方式。但对义务兵要求必须严格，坚决不抽烟不喝酒，否则警队就算乱套了。
炊事员小张吸了几口烟，趁着蒸馒头的空当和刘八百聊起了天。炊事员小张问到：“老排，下雨天有什么工作安排？”
“室内自习，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刘八百反问道。
“没有什么建议，不过室内自习大家都是在那里玩，浪费时间。不如去种点菜，春雨发了，最适合种菜。”炊事员小张一本正经地说道。
刘八百有种被提醒的感觉。春风春雨三月天，正是种菜好时节，为什么不种菜呢？如果蔬菜能够达到自给，把伙食费节省下来买肉菜，不是可以提高伙食水平了吗？于是刘八百有些疑惑地问道：“那过去为什么不种菜？”
“种是种了，但长不好。反正买菜师傅天天送菜，种不种菜都一样，大家也没什么积极性。”炊事员小张说道。
“伙食费要是给我们自己掌握就好。这样如果蔬菜自给自足，就可以节约钱多买肉菜。”刘八百有些失望地说到。
炊事员小张“唉”的一声长叹道：“过去伙食费是由排点自行开支的，我们这边派人到司务长那里领钱买菜。赵副那个时候还是排长，他太贪了，个人的什么东西都从伙食费里面出，水果呀、烟呀这些。伙食越吃越差，战士们敢怒不敢言。廖队长来了以后，就改变了策略，在镇上找了个卖菜老板配送，由司务长统一开菜单。虽然菜价比过去贵一点，但总的比过去还吃得好。统一送菜以后，大家种菜就更没动力了。偶尔种点喂喂猪，现在猪也不喂了，所以就没人管这菜地了。”
“如果再去争取伙食费自主开支呢？菜能不能种好？伙食能不能改善？”刘八百反问道。
“那是肯定！老排的为人我信得过，相信廖队长也会同意。”炊事员小张答道。
“哈哈，先不谈这个事，先把菜种好了再说。如果在廖队长那里信誓旦旦，而菜种不好，那就出洋相了。”刘八百笑了笑说道。
当时警队的伙食费分灶别。根据《伙食费标准》和《食物定量标准》，确保动植物蛋白、矿物质和维生素的供给，分四个灶别。一类灶当时每人每天十一元、二类灶十三元、三类灶二十三元、四类灶三十九元。官州市M警执行的是一类灶，每天十一元。本来伙食费不高，加上买菜来回的交通费用，每人按一元算，就只剩十元钱伙食费。再除去大米、面粉、面条等主食和食物油，基本用于买菜的只有八元钱。按军需股规定，伙食费必须要有适度节余，按节余一元算，用于买菜的只有七元钱。如果像赵副队长之流的人再打点主意，那伙食就会很差了。为了改善伙食，刘八百决定从种菜下手。对于种菜，刘八百还是有心得的。
吃过早餐，炊事员小张带刘八百到菜地转了一圈。菜地不大，约有半亩，里面杂草丛生。偶尔几根白菜已经抽苔开花，星星点点的黄花带着遗弃的孤独。草丛中到处都是白色的片状垃圾，像葡萄园里掉在地上的纸袋。仔细一看，那是女人每月专属的用品。因为不是普通的纸巾，丢进厕所也不容易坏掉，去一监区公厕挑粪浇菜时就带到了菜地里，让人产生不适之感。
“这地种的菜能吃吗？”刘八百情不自禁地问到。
“不知道，反正也没人吃过。过去都是用来喂猪。”炊事员小张随口答道。
“猪吃了就长不好，人吃了呢？”
“人吃了会怀孕，雌性激素过高。”炊事员小张开玩笑到。
刘八百想，这个小张，猪长不好怪地里的菜不好，凡事都有理由。
种菜小雨天比较适合，成活率高，但整理菜地得天晴以后。不然土地太湿，挖地时会出现和稀泥的现象，不便操作。所以得等到天晴以后。刘八百是个急性子，有了想法就想落实。对于种菜他谈不上专业，但还是比较熟悉。在老家八里沟村他没少种过菜。老家是小块的斜坡地，像这么平整的土地比较少。对于这么好的一块地，他还是比较有信心种好菜的。
天刚放晴，刘八百就组织人员将菜地里的杂草和垃圾清理干净，晾晒了两天就想把杂草和垃圾烧掉。由于杂草不够干，在柴火棚里扛了一捆树枝将火引燃，飘着一股浓浓的黑烟，里面夹着纸巾被烧的味道，那是妇女用品化作烟尘的味道。刘八百本来是打算将杂草铺在菜地上燃烧，那样既可以杀虫又可以增肥。有句古话叫作“人不出门生不贵，火不烧山地不肥”。但是杂草不够干烧不着，只能堆在一起焚烧。
杂草烧成灰以后又将草灰铺回了菜地上。想着化为灰烬之前那些妇女用品的模样，难免心有余悸。但是灰就是灰，主要成分就是碳，换个方式思考也能够释怀。草灰洒入菜地既可以杀虫又可以增肥，然后再翻土将草灰埋入地下，将地下的土进行晾晒，等翻过来的新土晒干以后才平整菜地。警队做事都讲标准，拿出卷尺和背包绳将菜畦修得直直的。十几条菜畦长短一致，整齐划一。
平整完菜地后，刘八百又组织人员去二工厂养猪场挑猪粪泼在菜畦上。等粪水完全浸入土壤后，又组织翻了一次地，将猪粪埋入底层，再平整完菜畦就可以种菜了。刘八百拒绝用一监区厕所的粪便，而是舍近求远去二工厂养猪场挑猪粪是有科学道理的：一是人类上完厕所会产生很多的垃圾，而猪上完厕所是不需要擦屁股的，粪便要纯净得多；二是人上完厕所需用大量的水冲洗，而猪圈通常是一天一次冲洗，粪便要浓稠得多；三是寄生虫方面，人的排泄物里的寄生虫百分之百可以传染给人，而猪圈里人畜共生的寄生虫却要少得多。
在刘八百老家农村一般是用猪牛粪肥地，人的粪便必须用草木灰搅拌发酵后才能使用，不然会导致寄生虫的传染，这是农民都懂的常识。有时也会有发酵不彻底的时候，特别遇上雨天手脚碰了施过肥的泥土，手脚都会长一些硬疙瘩，非常发痒。老家叫做“粪蚀疙瘩”，其实就是感染了寄生虫。那种难受农村生活的小孩都深有体会。
整理完菜地，刘八百就急着种上菜种。本来准备用小卖部分红的钱买菜种的，但这两个月被赵副队长用着大黄咬人的赔偿。好在几十块钱不多，刘八百打算自己先出钱垫上，下个月小卖部分红后再还回来。因为时间不等人，他想新兵下连时能吃上自己种的青菜，也算是给新同志一个见面礼。
送菜师傅除了供菜，也帮助警队做了些代购工作。第二天就将刘八百需要的菜种采购了回来。一包菜种只有几克到十几克，要均匀地播种一块地或者半块地是很有难度的。刘八百想了个办法，在训练场抓了几把细沙子和菜种拌匀了再撒种，就降低了难度。世事皆如此，再难的事情换个方法，也许就不这么难了。
三天以后，菜种发芽了，渐渐地从淡黄色再到碧绿，整个菜地就变绿了。大家都很开心，自己的劳动转化成了成果，有种自食其力的获得感。劳动是光荣的也是幸福的，它的光荣和幸福来自劳动带来的成果，也就是有意义的劳动。相反无意义的劳动就是痛苦的，就是折磨。国外有个监狱为了惩罚犯罪，就是将罪犯分为两队，一队挖坑，一队埋坑，第二天互换。这种以无意义的劳作方式来折磨他们。
播种了希望，就盼望着收获。那怕是几块菜地，人总是乐于活在希望中。每天晚饭后，战士们都喜欢到菜地转悠转悠，拔一拔杂草，捉一捉菜虫，像是在侍弄花草，也像是在浏览风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