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梦臣感激地望了琴姑一眼,也高声道:“今日邵某非要将这原因找出来,若真地震了,死也与各位死在一处,绝不临阵脱逃!”
众人听如此说,安静下来想想,也觉有理。
便有人道:“若是不把这山神老是发怒的毛病改过来,大家以后日子也过不下去,干脆今日豁出去,死也死个明白。”
一时,其他人也纷纷如此说。
李道士没想到这些村民如此容易就倒戈了,而自己又中了邵梦臣的“断肠散”,逃也逃不了,便蹲坐在原地。
邵梦臣道:“不逃了?”
“逃了也是死。”
“事已至此,你还不招吗?”
“招什么?”
“你后院柴房中为何存放着许多硫磺,庙后山的地洞里又藏了什么?”
李道士惊诧道:“你怎么会知道?”
“不知道怎么敢来治你?”
李道士抬头望见邵梦臣平和却了然于胸的神色,知是瞒不住了,长叹一声,只得招认:“假的,都是假的,根本没有山神,我也不会通灵,之前都是骗你们的。”
众人惊异道:“那灵泉流血是怎么回事?以前确实是灵泉出血时,就会地动山摇。”
邵梦臣道:“因为这灵泉的出泉的岩洞连接地底下,每当将地震时,泉水出口处会喷出硫磺,而这聚灵山山石富含铁矿,铁矿遇到硫磺最后就溶解成红褐色的水流出,所以形成灵泉流血的景象。”
他又补充了那日在溶洞中所见之景,众人这才恍然大悟,道:“你编出个鬼故事来就是骗得我们不敢进洞,自己却在里面搞鬼。怪不得后来这些年,灵泉啼血次数越来越多,原来都是你造的,你害得我们好苦!”
众人越说越怒,便将李道士团团围住,怒目而瞪,拳打脚踢,几欲将其生吃了。
李道士抱着头蜷缩成一团,护住脸面,道:“往日灵泉流血确实是我弄的,可这次却是真的,你快让大家下山去避避吧,不然白赔上这许多人命。”
邵梦臣道:“这个你放心,我说了不会地震就不会地震。”
“这次是你弄得?”李道士似有所悟,见他笑而不答,又道:“可你哪来的那么多硫磺?”话刚出口,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库存,气得一拍大腿。
邵梦臣凛然道:“既然要治你,必定是万事绸缪好了。”
李道士羞得满面通红,但腹中绞痛,争辩无益,还是道:“我既然招了,你快给我断肠散的解药。”
“什么断肠散?”邵梦臣反应过来,不由得一笑,“哦,你说你方才吃的吗?只是解酒汤里放了点毒蘑菇粉,不过这毒蘑菇毒性弱,腹泻几日便好了。”
李道士瞪大双眼不可置信——竟被这小子摆了几道!
他气的几欲昏死过去,突然“噗噗噗”几声响,一阵恶臭散发出来,众人忙退几步。
邵梦臣也捂住口鼻,道:“没想到效果这么立竿见影。”
李道士也不管众人哄笑,提着裤子往茅房奔去。
待李道士方便完,一出来便被众人捆成一团,带去见邵梦臣。
邵梦臣端坐在山神像下,手里托着茶盏轻啜几口,村民自觉立在堂下两边,倒颇有神明在上,不敢妄言的公堂之景。
李道士原还想以搪塞之辞含糊过去,却都被邵梦臣三言两语点破,原对自己崇敬有加的村民,个个蠢蠢欲动地欲将自己扒皮抽筋,只好和盘托出。
原来村民们每次献上的各种祭物,他都会存放在后山洞中,待过段时间风头过去,再找相熟的小贩悄悄进山收货,卖得的钱都埋在住处的地砖下。
众人据其所招,果然在他的卧室地板下搜出不少钱财,后山洞里是前不久刚祭奠的东西,还没来得及销赃。
所幸这老道士平日在深山之中,没什么消遣,卖东西得来的钱财除了供自己和几个道童吃穿用度,就是买些硫磺,所以基本都留存下来。
这些处理完后,邵梦臣写了道文书,令黄老伯找信得过的两个年轻村民,押着这李道士并带着文书,到上级知府去处置,
几个道童念其年幼,只是从犯,由其自选去留。
几个道童叩谢,但都想到出去无依无靠,便依然留在此地只求讨口饭吃。
洞中的粮食牲口等,每人各自认领,至于已经卖了换成钱的,则作为衙门公款,由黄老伯收管,用于造桥修路,购买春种,确保都是用之于民,每一笔都要有记录,每个人都可以查阅核实。
大家拍手称快,自此对邵梦臣心悦诚服,再无异议。
又想到此前多受这山神之说荼毒,众人一气之下将神庙也拆了,神像则搬到山下,架在泉水之上作为过路桥。
邵梦臣负手立在山路畔,目视这原本立在庙堂之上,被奉为守山之神的神像:也曾受尽香火供奉,享过夸耀追捧,可转眼间,却成了铺路垫脚石,日日遭人踩踏,最终落于尘寰。
想自己才情可比天,本以为能在朝中拨弄风云,没想到会沦落到此,为升斗小民之计而奔波,最终一生碌碌以殁。
时黄老伯也在身边,见他望着神像摇头轻叹,便问道:“大人是在感慨自己的仕途与这神像一般吗?”
邵梦臣点头:“这神像高立神座与跌入尘埃,在于人心的一念之差。我们为官者仕途生死,也只在上位者谈笑间,盖棺而定。”
他轻叹一声:“世事难料,半分不由人!”
黄老伯道:“这神像在庙堂之中受尽供奉,却从不曾显灵保佑百姓,乃是尸位素餐,与一块废石无异;今做过路桥,虽然日日被人践踏,可却方便了两岸的路人过河,这才是真正的得其所用。”
邵梦臣神色微动,黄老伯又继续道:“无论官大官小,只要真正于民有益,为民所需,在百姓心中,远比那看不见的高官大臣,皇亲国戚强多了。大人何必做此不得志之叹?”
邵梦臣似醍醐灌顶,一阵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后背。